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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中天》
    是岁丙午,春深如酿。云梦泽西有墟名栖霞,墟外十里,陂塘连环,槐柳成帷。中有草堂三楹,不设垣墙,轩窗尽开,收四时风月如纳卷帙。主人孟樵,年逾耳顺,瘦骨清癯,葛衫芒屦,人呼“田翁”。平生无所好,唯诗与酒。诗不求传,酒不求醉。腰间常悬一赤皮葫芦,大如拳,色如霞烧,肌理莹然若琥珀,系以青绦,行坐有声,泠泠似碎玉。

    是日向晚,孟樵荷锄归,坐老槐下。槐荫匝地,如张翠盖。西天霞起,千莲迸放,倏忽化金鳞,又化紫绡,终散作青烟淡霭,没入苍然暮色。自斟自饮间,忽闻蹊径外有吟哦声,清越如涧泉击石:

    “田翁诗酒客,腰葫犹胁翼。五风柔谐音,千莲飞琼色……”

    孟樵执杯的手微微一滞。此诗乃三十年前醉后信口所咏,从未录于纸帛,亦未示于人前。何人能诵?

    但见一人自薄暮中徐来,布衣草笠,背负琴囊,形貌在明灭之间,唯双目清光湛湛,如含寒星。至槐前拱手:“适见先生独酌烟霞,心有所感,唐突和诗,乞恕冒昧。”

    孟樵不答,斟满一杯推至石案对面。来人解琴置地,安然就坐,举杯向残霞一照,仰首饮尽。良久,吐息成叹:“酒非酒,诗非诗,葫中日月,别有天也。”

    “君从何处知我旧句?”

    来人指腰间葫芦:“风霜纹理间,自有字痕。先生当年以竹签蘸松烟,就醉眼朦胧时,题于葫腹。三十载摩挲,墨入肌骨,虽目不可见,然有心人抚之,字字皆跃然指端。”言罢,自怀中取出一物,置于石上。

    竟是一枚葫芦,与孟樵腰间所悬,形制如一,唯色作玄黑,暗哑无光,如古井寒铁。

    孟樵瞳中微波乍起。抚黑葫,触手沁凉,直透腕脉。闭目凝神,指尖果觉细微凹凸,循迹描摹,正是那四句诗。且字迹深处,另隐数行小字,乃当年大醉后所续,自家早已忘却:

    “……冰雪工琢镂,烟霞妙化墨。卧槐望明月,饮水思苏轼。葫中有天地,不向凡人开。待到星霜换,骑鲸踏月来。”

    “星霜已换矣。”来人忽道,“丙午马年,正月既望,先生可还记得甲子前今夜?”

    孟樵抬头,见东天冰轮初涌,圆满如银盘。记忆深处某扇锈门,被月光缓缓推开。

    二、甲子旧月

    六十年前,亦是丙午。孟樵彼时尚是垂髫童子,随祖父居栖霞墟。祖父孟蘅,号“葫痴”,茅舍后辟圃三亩,不种五谷,唯植葫芦。葫芦品类凡七十二,长者逾丈,可作鹤杖;小者如豆,堪为耳珰;有腰细若美人,有腹圆如弥勒;或有奇者,天生太极、云纹、山水皴法,不假人力。

    是岁元宵后,有客夜叩柴扉。客形貌奇古,葛巾野服,双目不能见,瞳仁如蒙白翳,然行止无碍,若有所引。自称“瞽叟”,闻葫圃之名,特来一观。

    孟蘅延入,烹茶夜话。瞽叟虽盲,抚葫芦如阅名帖,指腹过处,能道其纹理由来,剖判毫厘不爽。至圃角,忽驻足,面一枯藤沉吟。此藤三年不结实,枝虬叶焦,众皆以为死。瞽叟解腰间水囊,倾囊中清泉浇其根。泉尽,仰面嗅风,道:“寅时三刻,有实结成。先生若信,请以青绳系之,勿令人见。”

    言罢辞去,踏月而行,歌曰:“葫芦葫芦,藏愚藏智。剖以为瓢,混沌死矣。”歌声苍茫,没入夜雾。

    孟蘅依言,寅时潜往。果见枯藤焕绿,花如琼盏,霎时凋落,蒂出双实并蒂,大如鸡子,一赤一黑,莹润有光。以青绳系之,嘱孙儿孟樵:“此物待有缘人,非其时不开。”

    越九年,孟蘅病笃,召孙儿于榻前,指梁间悬的双葫:“赤者予汝,黑者……待丙午马年,月圆之夜,有人诵‘田翁诗酒客’全篇来索,方可予之。”又喘嘱数语,声渐微茫:“葫非葫,诗非诗,天地一酿耳……”

    孟樵时已弱冠,葬祖父后,独守草堂。携赤葫,游四方。曾访巴蜀,汲雪水酿郫筒;下江南,收梅蕊作冻醪;渡黄河,囊沙泉煮桑落。每至一地,必以当地水土入葫,然葫小如拳,倾之不尽,饮之不竭,味随心境变幻,或烈如刀,或柔如绵。孟樵始悟,此葫所酿,非酒也,乃天地之息、行旅之思、光阴之沫也。

    三十八岁归栖霞,结庐故地。是年上巳,醉卧溪畔,见风过莲塘,千叶翻飞,恍有清音自云外来,醒而得诗四韵,即“田翁诗酒客”云云。乘醉以竹签烧烟为墨,题于赤葫腹上。酒醒观之,字迹已没入皮理,唯余淡痕,如霞影水纹。

    又三十年,黑葫始终悬于梁,寂然如铁。今丙午再逢,月圆如昔,诵诗者至矣。

    三、玄葫启秘

    月光渐满庭除,槐影筛银,碎如琼屑。黑衣人自抚黑葫,缓声道:“家祖瞽叟,六十年前与孟老先生有葫缘。去岁临终,命我今岁今月今夕,携此葫来会先生。言道‘双葫本一体,赤黑分阴阳。赤者纳百味,黑者藏玄光。双葫合璧日,可窥葫中天’。”

    孟樵解下赤葫,与黑葫并置石案。二葫静卧,赤者温润流光,若朝霞初染;黑者沉黯内敛,如子夜深海。月光照及,赤葫上映千莲影,黑葫内隐星斗文。相距尺余,竟有微微吸力,青绦无风自动,似久别故人欲相就。

    “如何合璧?”

    “家祖有偈:‘诗为钥,酒为泉,明月为镜照前缘。赤黑相逢非易事,须借东坡一味禅。’”

    孟樵沉吟:“饮水思苏轼……莫非与东坡有关?”

    黑衣人颔首,自身后琴囊取出一卷素帛,色黄脆,展之乃《洞庭春色赋》残帖,东坡真迹,墨色沉古,中有数行朱笔批注,字迹狂放:“壶中日月,酒里乾坤。天地一酿,醉者独尊。”批注侧,朱笔画一小葫,竟与案上双葫形神皆肖。

    “此帖从何得来?”

    “家祖本为眉山苏氏远裔,北宋末南迁,世代守此帖。靖康乱中,帖分两半,批注之半由我先人携至云梦,真迹之半流失。家祖盲后,反得以指读帖,摩挲批注中小葫,忽有所悟,遂访天下葫圃,终至栖霞。”黑衣人指批注末行小字,“先生请看。”

    孟樵俯身细辨,朱砂淡褪处有云:“葫法失传久矣。绍圣二年,予谪惠州,有异人授双葫酿术。赤者采四时英华,黑者纳五内情思。双酿合,可成‘天地醴’,饮之见性明心,然亦有大险:酿者需先倾注半生悲欣为引,饮者需有剖肝沥胆之诚。予惧而未试,录术于此,待有缘人。”

    下附酿诀八十一字,字字珠玑,然多隐语。孟樵阅至“冰雪工琢镂,烟霞妙化墨”二句,忽抚掌:“是了!我题诗之句,竟暗合此诀!”

    原来东坡所录葫法,非酿寻常酒浆,乃以山川灵气为料,以诗家笔墨为曲,以酿者平生际遇为水火,在葫中造化一方小千世界。赤葫纳“物象”,黑葫藏“心象”。物象易得,心象难求。须得二人,一为“采英使”,遍历红尘,收摄风物精魄入赤葫;一为“守墨人”,静坐穷年,将毕生情思意念凝入黑葫。待星霜周甲,双葫遇合,以明月为媒,诗篇为契,可启“葫中天”,得饮“天地醴”。

    孟樵抚赤葫,苦笑:“我漂泊半生,收尽千泉百卉,原是不自觉做了‘采英使’。尊祖瞽叟先生,想必是那‘守墨人’了。”

    黑衣人正色:“正是。家祖自栖霞归,即闭关于巴山深处。三十载面壁,将平生所历、所思、所悟、所惑,尽数凝入心念,渡入此黑葫。黑葫因此色沉如夜,重若玄铁。去岁功成,葫内自成一方心境宇宙,然家祖心神耗尽,嘱我务必今岁今宵,携葫来合。”言至此,声转低回,“家祖临终言:‘孟氏子得我诗偈,必已酿就赤葫风华。然双葫合璧,凶吉难料。天地醴成时,酿者平生悲欣将如潮反涌,饮者若无慧剑斩妄之能,恐沉溺幻境,神销骨立。慎之!慎之!’”

    孟樵望月,良久,道:“尊祖既以性命铸此葫,我以浮生酿彼葫,今箭在弦上,岂能不发?况且——”他目中有光流转,“我亦想知,这六十年所酿,究竟是何等天地。”

    四、双葫合璧

    时交子夜,月到中天,清辉如瀑,灌满庭除。黑衣人依东坡遗法,以青瓷盆承天落露,调松烟墨,就月光下,将“田翁诗酒客”全诗,以玉簪小楷,书于素绢。书毕,素绢铺地,置双葫于诗绢两端。

    “请先生抚赤葫,忆平生所历风物精华。”

    孟樵盘坐赤葫前,闭目宁神。初时万念纷沓,渐次清明。指尖抚葫腹,三十年漂泊,如画卷徐展:峨眉雪、洞庭月、钱塘潮、泰山云;春采兰蕤于沅湘,夏掬荷露于西湖,秋收桂子于灵隐,冬藏松针于黄山。更有四海知交,驿亭相逢,或谈诗,或对弈,或抵足夜话,或踏歌长别。悲欢点滴,皆化入酒,藏于此葫。

    赤葫渐亮,由霞红转金橙,复转虹彩,光晕流转,葫中隐有风涛声、松籁声、泉涧声、市井声,交织成韵,正是“五风柔谐音”。光中幻出千莲虚影,旋生旋灭,琼色纷飞,蔚为奇观。

    黑衣人亦抚黑葫,默诵祖父所传心诀。黑葫仍黯,然葫口有青气袅袅,聚而不散。气中现朦胧光影:有少年负笈行于巴山夜雨,有壮岁悬壶市井,有盲后枯坐面壁,有临终拈花微笑。悲欣交集,爱憎痴缠,三十载枯禅功夫,尽在其中。

    忽有清风自东南来,拂过诗绢。绢上墨字竟离绢浮起,悬于月光中,字字如星。诗成环形,绕双葫旋转,越转越快,化为一圈光轮。

    此时赤葫光华大盛,光中物象奔涌,如长江大河;黑葫青气蒸腾,气中心象沉浮,似深海潜流。两股光气在诗轮牵引下,渐次靠近,交融。初时如油水相激,格格不入,物象与心象冲突碰撞,幻出光怪陆离之景:忽而雪落炎夏,忽而花开冰崖,忽而稚子作老僧诵经,忽而骷髅对美人调笑。

    孟樵与黑衣人皆额汗涔涔,各以心神控驭葫中气象。此乃最关键处:物象与心象,须调和至“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妙境。过实则俗,过虚则妄。全仗二人平生修为与此刻默契。

    正当光气激荡至极致,东天忽有一缕朝霞初透,与月光交融,成奇异的清透天光,笼罩双葫。刹那间,物象与心象如得神助,倏然水乳交融。赤光青气螺旋上升,在丈许高处,结成一幅变幻莫测的光图:

    图中现山河大地,然山川走势,竟合人体经络;江河流向,暗应血脉运行。有城池如脏器搏动,有林木如毛发滋生。四时同天:东海朝阳初升,西湖荷花正盛,南山枫叶流丹,北漠雪花飞舞。更奇者,图中有人物,皆非实体,乃种种“念”所化:有“乡愁”凝成驿路游子,有“相思”化作明月佳人,有“豪情”铸就倚天长剑,有“禅意”开出空谷幽兰。各循其道,生生不息。

    此即“葫中天”。

    光图中心,赤黑二气最终交缠成一滴琥珀色液体,大如龙眼,内蕴星河,缓缓坠下。黑衣人早备玉杯承接。液滴入杯,清响如玉磬,异香满庭,非麝非兰,似有百花精髓、千载诗魂、万里云霞,尽在其中。

    “天地醴成矣。”黑衣人捧杯,手微颤。

    五、天地醴

    孟樵接杯,观此“天地醴”。静置时澄澈如秋水,微漾时泛起七彩晕光,细察之,晕光中竟有微缩的“葫中天”景象流转。异香入鼻,直透泥丸,半生记忆如潮翻涌,却又异常清明。

    “此酒饮下,当见性命本来。”黑衣人肃然,“然幻境随之,先生珍重。”

    孟樵举杯向明月,朗声道:“六十年风月,八千里云烟,尽在此杯。醉又如何?”仰首饮尽。

    初入口,清冽如山泉,过喉转温润,入腹则轰然如春雷炸开。不待细品,神思已拔地而起,直上九霄。

    恍惚间,身化清风,遨游“葫中天”。先见赤葫所化“物象天”:遍历昔日所历山川,然景皆非旧貌。峨眉雪会言语,诉说着亘古寒意;洞庭月有悲欢,圆缺皆因离人泪;钱塘潮是怒军,奔腾呼号千年不平;泰山云乃谪仙,舒卷自如不羡帝乡。昔日收纳的“物”,此刻皆显露出深藏的“灵”。一草一木,一沙一石,皆有沧桑身世、未言之痛。孟樵以心神与之对话,渐悟:天地万物,本自有情。诗家所谓“寓情于景”,实是“景本有情”,人不过窥见一斑耳。

    正慨叹间,景象流转,入黑葫所化“心象天”。此处无有山川,唯有无数光影交织的“境”:有功成名就的狂喜,有生离死别的恸哭,有爱而不得的辗转,有顿悟真理的狂笑。瞽叟一生悲欣,如长卷铺展。孟樵以客心观之,初时感同身受,几欲沉沦。忽忆东坡批注中言:“饮者需有剖肝沥胆之诚。”诚者,非仅坦诚,更是“澄明”——如明镜照物,物过无痕。遂定心神,观喜怒哀乐如观云起云灭,不拒不留。

    物象与心象二天,本自交融。孟樵神游其中,见“乡愁”化作了故乡的炊烟,“相思”开成了驿路的梅花,“豪情”铸为雪山,“禅意”流作寒潭。物与心,外与内,在此天中浑融无间。忽有灵光彻照:所谓“葫中天”,实乃“心中天”。天地万物映于心,心念情感赋于物。诗家笔墨,不过桥梁;杯中醇醪,原是心光。

    正大悟时,忽见天际明月崩裂,化为无数光屑。光屑重组,竟成一皓首老者,布衣草笠,双目虽盲,而笑意慈悲——正是瞽叟神念化身。

    瞽叟虚影开口,声若天风:“孟家子,汝见葫中天乎?”

    “见矣。天非天,乃心镜所映。”

    “饮天地醴,知味乎?”

    “知矣。味非味,乃性光自照。”

    瞽叟拊掌:“善!赤黑双葫,一纳外境,一藏内境。世人或逐物而迷,或守心而枯。殊不知,内外一如,物我同源。此醴之妙,不在令人沉醉,而在使人清醒——清醒见自家心性如何造化天地,天地如何反照心性。东坡当年‘惧而未试’,非惧幻境,乃惧直面此真实耳。”

    言罢,瞽叟身影渐淡,融入满天光华。光华收束,复归一点,没入孟樵眉心。

    孟樵浑身一震,睁眼。

    仍在槐下,石案,玉杯已空。东方既白,朝霞如昨。黑衣人静坐对面,神色疲惫,然目中有欣慰之光。

    “恭喜先生,过‘天地醴’之劫,得见性明心。”

    孟樵良久无言,但觉胸中澄明如秋水,往昔种种执着、遗憾、悲欢,此刻皆如云烟过眼。非遗忘,而是了然、释然。腰间赤葫,温凉如常;案上黑葫,黯哑依旧。然在他眼中,二葫光华内蕴,赤者藏大千世界,黑者蕴无尽心光。

    “尊祖瞽叟先生,可还有吩咐?”

    黑衣人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乃东坡《洞庭春色赋》真迹残卷,与先前半卷恰成完璧。“家祖言,若先生过此劫,当以此全帖相赠。东坡居士当年未竟之缘,由先生续之。”

    又指双葫:“此二葫,使命已成。然其中天地,已与先生心神相连。可留以自娱,亦可传之后世有缘。家祖另有偈:‘葫非葫,诗非诗,传法不传器。月圆月缺寻常事,且看新槐发嫩枝。’”

    孟樵展全帖,见东坡真迹与批注合璧,墨气淋漓。末页空白处,有新墨数行,笔力苍劲,显是瞽叟临终所书:

    “丙午马年,与孟氏子神交一甲子。双葫合璧,天地醴成。饮者见性,酿者归真。自此葫中日月,长照诗家魂魄;笔底烟霞,永驻天地精神。后之览者,有感于斯文。”

    阅毕,朝阳已跃出东山,金光万道。庭中老槐,经夜露滋润,枝头绽出无数嫩芽,翠色欲滴,在晨光中晶莹如碧玉。

    黑衣人起身一揖,负琴欲行。

    “君将何往?”

    “天地为葫,四海为酿。访未尽之山水,会未遇之知音。”黑衣人朗笑,指孟樵腰间,“先生赤葫,纳物象精华;家祖黑葫,藏心象玄奥。然天地之大,岂止物、心二端?当有第三葫,纳‘神象’——那不可言说之天道、无意流露之化机。吾将寻之。”

    言罢,转身步入晨雾,歌声渐远:“葫中天外天,酿外酿中酿。踏遍青山人未老,且看东风绿新酿……”

    孟樵独立槐下,抚赤葫,望长天。忽觉六十年重负,一朝卸去。葫芦轻轻,内中却有整个天地。

    尾声

    又是丙午年,除夕。

    栖霞墟东,新起草堂一座。少年孟云,年方十八,孟樵孙也,正挥毫写春联。笔走龙蛇:“马跃丙午春浩荡,诗酿葫中天澄明。”墨迹未干,神采已扬。

    内堂,孟樵须发尽白,然双目清湛,正与三两老友围炉。炉上锡壶咕嘟,温着自酿的松醪。壶是寻常锡壶,酒是寻常村酿。

    一友笑问:“老先生当年那能酿‘天地醴’的宝葫,可还藏着?”

    孟樵指窗外老槐。时值隆冬,槐枝遒劲,枝丫间悬着那枚赤皮葫芦,覆薄雪,映夕阳,静默如禅。

    “葫还是葫,酒还是酒。”孟樵斟满各人杯中,“当年饮天地醴,见葫中天,方知:真正的天地,不在葫中,而在眼前。”举杯,“譬如这丙午马年,新雪初霁,故人围炉,稚孙写春——岂非最真实的‘天地醴’?”

    众人大笑,碰杯饮尽。酒热入肠,窗外暮雪纷飞,爆竹声自远村传来,隐隐约约,是人间烟火气。

    孟云写罢春联,哈手入内,为众人添酒。忽指壁上新挂画轴:“爷爷,这《双葫合璧图》是您的手笔?这题诗……‘田翁诗酒客,腰葫犹胁翼’,似乎不全?”

    画上,双葫悬于月下槐枝,赤黑交融,光华内蕴。题诗仅有前四句。

    孟樵望画,微笑:“诗本八句,后四句嘛——”他抚孙儿头,“待你到了年纪,自会明白。或许,你会写出属于自己的后四句。”

    孟云若有所思。转头见案上《洞庭春色赋》全帖展开,东坡墨迹与瞽叟批注相映成趣。少年目光落在批注末行,轻声读道:

    “……后之览者,有感于斯文。”

    炉火正红,映得满室皆春。葫芦在窗外雪中,静静挂着,腹中似有风声、泉声、远古的诗声,隐隐约约,散入丙午马年,这个即将到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