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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葫乾坤》
    丙午年春,江南霪雨旬月不止。有老农名田拙者,独居栖霞山坳,人传其年过百岁,貌若六十许。田拙日荷锄理圃,夜则携酒葫、披短褐,坐卧古槐下。其腰悬玉葫,青莹透骨,似有烟霞氤氲其中。更奇者,葫身隐现羽纹,如鸾鸟敛翼胁下,以手抚之,微温。

    是年三月初三,雨霁。金陵名士沈墨卿避雨山寺,偶见田拙于溪畔。时夕阳西下,老人正以枯枝作笔,蘸溪水书于青石。所书非篆非隶,笔画间竟有莲影摇曳。水迹须臾即干,而石面忽绽淡金微光,良久乃散。

    沈生骇异,趋前作揖:“丈人妙术,可得观否?”

    田拙不答,解腰间玉葫,倾三滴于掌心。但见其液澄碧,初凝如珠,俄而化雾,雾中隐现五色流转。老人合掌轻呵,倏有清风自指隙生——初时和煦,继而生变:一风携桃杏甜香,二风挟松竹清气,三风卷翰墨古意,四风带钟磬余韵,五风最奇,竟似有丝竹宫商之声。五风交织,竟在半空旋出千重莲影,瓣瓣分明,色作绀青,如琼雕玉琢。

    “此谓‘五风引,千莲现’。”田拙收掌,诸象顿消,惟余山月泠然,“雕虫小技,不足道也。”

    沈生拜伏于地:“愿执弟子礼!”

    老人笑指其葫:“此物名‘胁翼’,非人间器。昔年眉山苏子瞻滴仙崖下,见我醉卧松根,解佩相赠。其内藏冰雪魂、烟霞魄,可琢风月,可镂光阴。然知者稀,用者妄。君且观之——”

    言毕,葫口微倾。此次所出非雾非液,乃一线皎洁如月光。光投溪面,水面竟现奇景:但见层峦叠嶂间,一人青衫箬笠,正于寒雨中蹒跚而行。细辨其貌,长髯凤目,眉间锁千秋郁色。

    “此元丰五年,黄州东坡。”田拙声若梦呓。

    卷二寒食

    元丰五年,二月初七。黄州苦雨四十余日。

    苏轼晨起推扉,见院中海棠尽凋。灶冷无烟,米瓮见底。去岁所种大麦,十萎七八。季常书至,言京师故旧多避嫌,恐累及自身。朝云咳疾又作,夜深时闷如击瓮。

    “先生,”王闰之捧粗陶碗入内,“饮些薯蓣羹罢。”

    东坡接碗,忽见妻指间旧创迸裂,血渗葛袖。默然饮尽,出茅檐,沿小径往东坡去。雨脚如麻,竹杖陷泥淖三寸。至雪堂旧址,但见断壁残垣间,去岁自书“苏子瞻南迁至此”七字,已苔痕斑驳。

    忽有异香袭人。回身见一老叟蓑衣斗笠,坐卧古槐下——那槐木去秋遭雷劈,本已枯死,此刻竟枝发新绿。叟腰间玉葫青光流转,掌中托一荷叶,叶上承酒,酒色碧如春山。

    “风雨如晦,君子何不暂歇?”叟声清越,不类寻常老农。

    东坡讶异:“丈人何以识我?”

    “天下谁不识子瞻?”老叟倾荷叶,酒液悬空不坠,化作数行墨字——正是去岁东坡所作《定风波》下阕。字迹渐淡时,竟有箫声自虚空生,如怨如慕。

    东坡悚然:“丈人真异人也!”

    “异者非我,乃君子胸中丘壑。”老叟掷葫于空。那葫不落,反旋而升,葫口喷薄之物,非云非雾,乃万千冰晶。晶粒遇风化形:或为赤壁惊涛,或为庐山飞瀑,或为西湖烟柳。更奇者,诸多幻象中,皆有一青衫身影——或醉吟“大江东去”,或笑问“庐山面目”,或叹“晴雨西湖”。

    “此皆子瞻肺腑文章所化。”老叟收葫,冰晶簌簌而落,触地成莲纹,“文章不朽,然君子困此泥涂,岂非造化弄人?”

    东坡仰天大笑,笑中带泪:“吾今日方悟——昔在庙堂,所书皆皮相;今处江湖,一字一骨髓!”语毕夺葫,狂饮三口气,但觉喉间甘冽,似吞尽千秋月色。

    老叟拊掌:“善!且看——”

    葫身羽纹骤亮。自其间飞出五色风:一风拂面,东坡忆起眉山老屋,父洵授《战国策》声;二风绕臂,当年凤翔判官,与子由对床夜雨;三风灌顶,杭州疏浚西湖,万民荷锸如云;四风穿胸,乌台狱中,窥窗外竹影书空;五风最沉,直入丹田,化作黄州这三载饥寒、四时风雨、五更鸡鸣。

    诸风归一,竟在东坡掌心凝成一物:非玉非石,通体透明,内中烟霞流转,细观之,皆是平生诗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十年生死两茫茫”“寂寞沙洲冷”……字字如刻,笔笔带血。

    “此谓‘文章胆’。”老叟长揖,“留赠君子。他日有缘,葫中再见。”

    语毕人与槐俱杳,惟地上莲纹,经雨不灭。

    卷三烟霞

    东坡怀那“文章胆”归临皋亭。是夜雨歇月出,取旧日败笔,展友人所赠黄州麻纸。研墨时,忽觉掌心微热——那透明“胆石”竟化入砚中,墨色顿变:非黑非黛,竟似截取一段夜色,又掺入星河碎光。

    笔落纸面,异象生。

    首书“自我来黄州”五字。笔锋过处,墨迹自凸,竟成微雕:见一叶扁舟出三峡,船上人扶舷回望,云山万重。再书“已过三寒食”,纸面忽现三年节序——元丰三年春,海棠开时初至;四年秋,筑雪堂于东坡;五年此夜,灶冷衾寒。字字皆立体,句句可触摸。

    至“年年欲惜春”句,笔尖带出千莲虚影。莲开莲落间,韶光匆匆。书“春去不容惜”时,一瓣莲坠墨中,绽开血般朱色。

    东坡浑然忘我。但觉手中笔非竹管,乃玉葫所化;掌中墨非松烟,乃五风凝就。书“卧闻海棠花”时,满室生香,似有月下花影投纸;书“泥污燕支雪”际,耳畔竟闻雨打残红声。至“暗中偷负去”六字,笔画忽转嶙峋,如夜盗潜行;而“夜半真有力”笔势陡健,似有鬼神呼号。

    最奇是“也拟哭途穷”句。哭字一点落下,纸面竟湿,渍痕化开,成一幅微缩《寒食图》:远山瘴雾,近水苍茫,破屋数椽,孤舟系岸。图中人小如蚁,负手望天,背影像极东坡自己。

    及至尾句“死灰吹不起”,笔锋凝滞如铁。东坡掷笔长叹,那叹声竟在纸上凝成白霜。霜纹蔓延,覆盖全篇,使二十行、一百二十九字,皆如冰雪镂刻。月华透窗照之,字字剔透,笔笔生寒——寒中又蕴暖意,似灰烬深处未灭的星火。

    东方既白,朝云推门入,惊呼:“先生!这字……”

    东坡不答,惟望案上麻纸。但见墨色渐次变幻:初如夜,继如血,终如青铜古器。纸背透出千重莲影,莲心皆有金芒微闪。以手抚之,凹凸起伏竟成山川脉络。

    是日,黄州罕见晴。有樵夫传:见东坡捧卷出城,登赤壁矶头,对江展卷。时天风浩荡,卷中忽飞起百八字,凌空舞如雁阵。俄而江涛大作,水花溅入虚空,与墨字相融,竟在半空凝成巨幅长卷,十里可见。渔人皆弃网跪拜,以为神迹。

    此即后世所称《寒食帖》真本。然其时无人知——帖成刹那,千里外栖霞山中,田拙腰际玉葫“咔”然轻响,葫身添细裂一道,如泪痕。

    卷四胁翼

    沈墨卿自那日见异象,寝食难安。连七日至溪畔守候,至第八日拂晓,方见田拙负薪归。

    “丈人!”沈生伏地叩首,“愿闻苏轼与葫中因缘!”

    田拙置柴,解葫摩挲。葫身裂痕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此裂,乃黄州寒食日所生。苏子当时书至‘哭途穷’三字,悲愤贯天地,葫中冰雪魂为之震。其魂一分为二:半入《寒食帖》,成其筋骨;半化烟霞魄,散入江湖。余此器,已残矣。”

    “然丈人前日所现幻境……”

    “非幻境,乃光阴切片。”老人倾葫,此次仅泻出薄雾一线。雾中景象朦胧:见东坡晚年自儋州北归,夜泊镇江。月色中,老病之身独登金山,于妙高台展《寒食帖》。江风吹卷,帖上忽浮起当年黄州风雨。苏轼抚卷大笑:“此书竟成于鬼神助乎?”言毕咳血数点,溅染卷尾。

    血滴入纸,竟生新枝——自“死灰吹不起”末笔,蜿蜒生出一茎墨梅。梅开五瓣,瓣瓣皆有小字,细辨乃“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沈生颤声:“此帖今在何处?”

    “在它该在之处。”田拙阖目,“苏子逝后七十年,金兵破汴梁。此帖流入民间,为一道人所得。道人夜宿破庙,展卷时,忽有青光自字间起——原是葫中残存的烟霞魄,感应旧主气息,化出东坡虚影。那影不言语,惟作《松醪赋》笔意,书新句于卷侧:‘鸿爪雪泥俱往矣,留取冰心照汗青’。书毕,影散为千莲,没入虚空。”

    “此后又三百年,”老人声渐低微,“此卷为项子京所藏。项氏建天籁阁,纳天下法帖。某夜雷雨,阁中忽闻吟啸声。仆役窥之,见《寒食帖》悬空自展,其上墨字颗颗脱落,凌空重组,竟成《赤壁赋》全篇。天明雨歇,字复归位,惟纸面微潮,似经江水浸。”

    沈生忽有所悟:“丈人莫非……非此世人?”

    田拙不答,起身望东方既白处。第一缕晨曦照在裂葫上,裂纹竟渐弥合。葫中传出奇响,似风雪,似江涛,又似千古文人唱和声。

    “此葫本无名。胁翼者,喻其藏光敛彩,如鹏鸟收羽。自东坡一晤,始生灵性。其后历宋元明清,每逢文章蒙尘、翰墨遭劫,葫必微震。震则生五风,风起处,或护典籍于兵燹,或传绝学于乱世,或点醒痴儿续文脉。”老人转身,目透沧桑,“至丙午马年,恰九百轮回。余守此葫,非守一器,守的是一缕不灭的魂。”

    语毕忽举葫向天。葫口大开,喷出之物令沈生永世难忘——

    先见万卷书影:《诗经》的蒹葭、《楚辞》的香草、太史公的血字、李杜的残酒、八大家的烟云、宋词的月光……皆如活物,凌空飞舞。继有万千笔影:孔子削简的刀、班固狱中的笔、王羲之醉后的鼠须、颜鲁公断骨的忠义、米襄阳拜石的癫、赵松雪画马的惭愧……笔笔交织,成一天网。

    网中坠下一物,非金非玉,乃一块冰,内封一朵墨莲。莲心焰火不灭。

    “此即当年葫中分出的半缕冰雪魂。”田拙托冰在手,“今日当归。”

    言讫,猛将冰拍入胸膛。沈生惊呼,却见老人身形骤变——青衫芒鞋,长髯凤目,赫然东坡再世!然此相仅现一瞬,即化烟霞散去。烟散处,田拙仍坐槐下,腰悬玉葫完好如新,惟发尽白如雪。

    “丈人!”沈生扑前。

    “痴儿。”田拙笑抚其顶,“文脉如长江,你我皆其中一滴。东坡不曾死,我亦未曾生。且看——”

    振袖起身,踏雾而行。每步皆生莲,莲开即化字:一步“江”,二步“山”,三步“代”,四步“有”,五步“才”,六步“人”……步步生莲,字字珠玑,直铺至云深不知处。

    沈生呆立良久,忽见地上玉葫。拾之,轻如无物。摇之,内有水声。拔塞欲观,忽闻葫中传出熟稔笑声——正是田拙与东坡,似在对酌吟诗。细听,又有万籁:诗经的虫鸣、楚辞的雷雨、汉赋的宫阙、唐诗的羌笛、宋词的莲舟、元曲的勾栏……

    倾葫倒之,无物。惟掌心微湿,凑近鼻端——竟是千年翰墨香。

    沈生顿首再拜。归家后闭门三载,以余生临《寒食帖》九千遍。临终前,命子孙纳帖与葫于寿棺。下葬日,有异香自冢出,经月不散。樵夫夜过,时见青莲自坟头生,莲心泛金芒,中有小人对酌,一似东坡,一似田拙。

    今栖霞山有崖,名“胁翼”。春深时,崖壁常现水纹莲影。乡人传:此乃玉葫残魄所化,逢马年丙午夜,崖中犹闻吟啸声,诵的永远是元丰五年,那场浇透历史的寒食雨。

    后记:玉葫胁翼,藏纳千年文魄;寒食烟雨,浇铸不朽诗魂。此文以东坡《寒食帖》创作为经,以虚构玉葫传承为纬,织就半幅烟霞文章。其中“五风千莲”化诗境为奇观,“冰雪烟霞”变墨韵作神通,而“卧槐望月饮水思轼”一句,实为打通时空之锁钥。丙午马年春,重读《寒食帖》,忽见纸背有莲影摇曳——或非眼花,乃九百年前,那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至今仍在墨香中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