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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复圆,圆复缺》
    丙午年,春深。云镜镇外十里坡,有老槐一株,亭亭如盖。树下二叟对弈,一着青衫,一披褐衣。青衫者落子如飞,褐衣者沉吟良久。忽有柳絮扑面,褐衣者以袖拂之,指尖悬于半空,终叹曰:“贾兄,此局无解矣。”

    青衫者抚掌而笑,声若裂帛:“马贤弟,五十年矣,汝仍困于方罫之间。”言罢推枰起身,眺望坡下阡陌。田间新秧初绿,有童子二三,正以竹竿系红绳追扑黄蝶,惊呼笑闹声随暖风断断续续飘来。

    褐衣老者亦起身,袖中滑出一枚温润旧物——是半片青瓷葫芦,系着褪成淡褐的红绳。他以指腹摩挲瓷面裂痕,喃喃道:“那年也是这般时节,你将这葫芦劈作两半。”

    “一人一半,今生不离。”青衫者自怀中取出另半片,两相契合,严丝如初。斜阳穿过槐叶缝隙,在拼合的葫芦上投下斑驳光影,那裂缝竟似淡金色的溪流,蜿蜒连接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远处传来暮钟,悠悠荡荡。二叟相视,目中皆有氤氲水汽。这寻常春暮,忽然变得很重,很重。

    二、稚子葫芦

    云镜镇有谚:“东街贾,西街马,两家门户对烟霞。”贾家临街开笔墨铺,三代经营,檐下悬“书香传世”匾;马家院墙爬满忍冬,门前总晒着各色药材,门楣刻“杏林遗风”。

    丙午年前推一甲子,亦是马年。时值上元灯节后第三日,镇东土地庙前社戏未散,两个总角孩童却溜到庙后荒园。

    贾家子名文澜,时年九岁,着水绿棉袍,怀里紧抱一物,跑得额角沁汗。马家子名云樵,大文澜三月,葛布短衫已磨出毛边,却回头伸手:“慢些,仔细摔了你的宝贝!”

    荒园有破窑一座,相传是前朝烧制琉璃瓦所遗。窑洞口荒草高及人腰,二人拨草而入,竟别有洞天——窑内穹顶有裂隙数道,天光斜射而下,照见窑壁残留的孔雀蓝琉璃釉,如凝固的星河。

    文澜小心翼翼取出怀中物:是个青瓷酒葫芦,乃其父去年从景德镇带回。葫芦肚上绘童子戏莲图,釉色清亮,在幽暗中泛着玉般光泽。

    “昨夜我又听见了。”文澜压低声音,颊上梨涡却藏不住兴奋,“它在案头嗡嗡作响,像里头住了只蜜蜂。”

    云樵接过葫芦,贴耳细听,摇头:“许是你爹装了新醪?”

    “是空的!我摇过。”文澜夺回葫芦,眼神灼灼,“《拾遗记》说,昆仑有玉葫芦,能纳乾坤。这葫芦定有灵性!”

    云樵失笑,露出一颗将掉未掉的乳牙:“你爹铺子里那些话本,真真害人。”话虽如此,他却凑近细看葫芦上绘的童子——那童子正趴在莲叶上,伸手欲捞水中月,神态憨拙,衣纹流畅如活。

    二人正头碰头研究,窑外忽然狂风大作。裂隙射入的天光骤然扭曲,窑壁琉璃釉竟流转起来,孔雀蓝化作深靛,又漾出金红。葫芦在文澜手中嗡嗡震颤,愈来愈烈,几欲脱手。

    “松手!”云樵急呼。

    文澜却攥得更紧,小脸发白:“它要裂了——”

    话音未落,葫芦自腰间最细处进开一道笔直裂缝,“铿”然清响,竟均匀裂作两半,落在积尘上滴溜溜打转。裂口光滑如镜,不见瓷胎,唯有流光在断面浮动,似有星云在其中旋转。

    风止。光寂。破窑重归昏暗。

    两个孩童呆立良久。云樵先蹲下身,拾起半边葫芦。断面触手温润,竟不扎手。他借着微光细看,忽然“咦”了一声:“这里头……有字?”

    文澜忙拾起另一半。只见葫芦内壁天然釉色流淌,竟形成细如发丝的纹理,凑近辨认,左半书“缺”,右半书“圆”,皆是古篆,如虫蚀叶脉,似有还无。

    “缺复圆,圆复缺。”文澜喃喃念出,眼中迷茫,“这是何意?”

    云樵将半边葫芦揣入怀中,咧嘴笑时缺牙处漏风:“管它呢,既是天意裂作两半,你我各执其一,岂非正好?”说着解下自己束发的红头绳,一分为二,“系好了,今生不丢。”

    文澜怔怔看着手中半边葫芦,忽然抬头,眸子里映着从裂隙漏下的天光:“你说,这葫芦会不会原本装着什么东西?裂开了,那东西……就跑了出去?”

    恰此时,窑外传来马家婶娘唤云樵吃饭的喊声,悠长如歌。荒园野草在夕照里镀上金边,刚才的一切,恍如一梦。

    只是从那天起,云镜镇的夜,开始变得有些不同。

    三、异象渐生

    裂葫三日后的深夜,文澜被窗纸的窸窣声惊醒。

    不是风。他悄悄披衣起身,跣足走到窗边,舔破窗纸一角——但见天井中月光如积水,那株老梅树下,竟有莹白光点浮动,初时三两点,渐成十数点,悠悠荡荡,忽高忽低,如有人提着看不见的灯笼在徘徊。

    文澜屏息细看,光点核心处,隐约是极小的……人形?高不盈寸,通体透明,胸腔内一点金芒随呼吸明灭。它们似乎发现窥视,齐齐转向窗子,文澜慌忙后退,脊背抵住冰冷墙壁。

    翌日学塾散学,文澜扯住云樵衣袖,将夜见细说。云樵听罢,从怀中掏出半边葫芦,对着夕阳看:“我也看见了,不过是在我家药圃。那些小人儿在金银花丛里打滚,沾得满身花粉,亮晶晶的。”

    “它们从葫芦里来?”文澜也摸出自己那半片。

    “或许。”云樵眼神飘向镇外远山,“又或许,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葫芦裂开,我们忽然能看见了。”

    自此,两个孩童有了一桩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他们发现,这些小人儿只在子时前后现身,且总出现在“旧物”所在之处:贾家笔墨铺存放古砚的檀木匣边、马家药柜最底层那包祖父留下的陈皮旁、土地庙残碑的苔痕里、镇口老井的青石井栏上……小人儿似乎以某种“古意”为食,所过之处,旧物会变得格外润泽——古砚呵气生晕,陈皮的香气愈发醇厚,碑文字迹清晰些许,井水回甘更绵长。

    文澜管这些小人儿叫“葫灵”,并偷拿父亲账册的边页,以蝇头小楷记录所见。云樵不识字,却能凭过人记忆,在沙地上画下小人儿的不同姿态:有捧露而饮者,有抱叶而眠者,有对月起舞者,憨态可掬,跃然“沙”上。

    某夜,二人伏在贾家阁楼窗边,看葫灵们聚集在天井的老井旁。今夜它们似乎格外兴奋,手拉手围井旋转,胸腔金芒大盛,竟在井口上方三寸处,聚成一幅流动的画面——

    画面中,云镜镇屋舍俨然,但黛瓦粉墙皆是前朝样式。镇中行人着宽袍大袖,在青石板街上从容往来。忽然画面一转,是镇外河滩,有工匠数十,正将成型的琉璃瓦送入龙窑,窑火映红半边天。最后一幕,是窑炉崩塌,烈焰冲天,那些工匠在火中奔逃,却化作一尊尊琉璃人像,保持着惊惶姿态,渐被尘土掩埋……

    画面散去,葫灵们似耗尽力氣,光点渐暗,纷纷坠入井中,如星子沉入深潭。

    文澜看得浑身发冷,转头见云樵紧抿嘴唇,眼中映着残留的金芒,忽然觉得这自幼相伴的玩伴,有些陌生。

    “那是……百年前的云镜镇?”文澜声音发颤。

    云樵沉默良久,轻轻道:“我爷爷说过,镇子原名‘琉璃镇’,后来一把大火烧了七天七夜,龙窑尽毁,匠人或死或散。幸存者改烧寻常陶器,镇名也改为‘云镜’。”

    “葫灵是那些匠人的……”

    “魂魄?执念?不知道。”云樵将半边葫芦按在胸口,“但它们选了咱们。文澜,这是机缘,也是债。”

    文澜低头看手中那半片青瓷。釉面温润依旧,内壁的“缺”字却似乎深了些许,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字痕里慢慢生长出来。

    四、分野

    岁月在葫灵的秘密中潺潺流过。

    文澜性敏,读书过目成诵,十五岁已能将《昭明文选》倒背如流。他尤爱诗赋,常在葫灵出没的深夜,携自制诗笺到天井,看那些莹光小人儿在墨字间穿梭。奇的是,凡经葫灵停留的诗句,第二日墨迹会微微凸起,以指抚之,竟能触到诗中意境——抚“大漠孤烟直”,指尖有沙砾粗砺感;触“池塘生春草”,掌心泛起潮湿青苔气息。

    他将这秘密写入私册,取名《葫灵异闻录》,幻想有朝一日修撰成书,或可名动文坛。

    云樵不喜诗书,却对草木金石有过人禀赋。他能凭气味辨别药材年限,以指叩听出古玉沁色深浅。葫灵似乎也偏愛亲近他——凡他经手的旧物,葫灵流连更久,离去后物之“神采”焕发更著。他曾将一片前朝陶罐残片埋在药圃百日,每日以无根水浇灌,百日後掘出,残片上竟自然生出冰裂纹,裂纹中透出隐约松烟香气,似将百年光阴凝作一瞬。

    两人依旧形影不离,但葫芦裂痕,已悄无声息蔓延到命运深处。

    文澜十七岁那年,其父斥重金请来告老还乡的翰林院编修为师,专攻制艺。老翰林见文澜诗才清丽,叹曰:“子有咏絮之才,惜为男子。”遂倾囊相授八股精要。文澜天资加上苦功,次年县试、府试、院试连捷,得中秀才,一时轰动云镜镇。贾家张灯结彩宴客三日,匾额旁新挂“秀才及第”红绸。

    那夜贺客散尽,文澜独坐书房。葫灵感应到他心绪不宁,纷纷从古籍间浮出,在他案头徘徊。他铺纸研墨,想写首及第诗,落笔却是:“故园葫中天,咫尺星云灭。忽作红尘客,文章换锦绫。”写罢怔然——墨迹未干,竟无半个葫灵近前。

    他苦笑,取出贴身收藏的半边葫芦。冰凉的瓷面贴着掌心,内壁的“缺”字,不知何时已蔓延出细微枝杈,像一棵倒长的树。

    云樵没来道贺。马家婶娘携一包自制茯苓糕来,说云樵进山采药去了。文澜知他有意回避,心里那点欢喜,忽然掺了沙。

    中秋夜,二人终于又在破窑洞相见。月华如练,窑壁琉璃釉流淌着清冷银辉。

    云樵黑了,瘦了,背上竹篓满是沾着夜露的草药。他将半边葫芦放在窑中央的平石上,文澜也将自己的那半并置。两片断葫在月光下静静相对,裂痕吻合,内壁的“缺”“圆”二字竟微微发光,似在呼吸。

    “我要走了。”云樵忽然说。

    文澜心头一跳:“去哪?”

    “跟着镇上的药材商队,走南闯北收药。”云樵目光越过窑洞口,投向黝黑山影,“在云镜镇,我永远只是‘马家不识字的那个’。但出了镇,我能辨百草,识矿脉,葫芦里的灵物也愿亲近我——这身本事,或许有用。”

    文澜急道:“我可以教伱识字!将来……”

    “将来你中举人,中进士,琼林宴上赋诗,那是你的路。”云樵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窑壁剥落的碎釉,扎在两人之间,“文澜,葫芦裂了,就拼不回去了。你的‘圆’在庙堂,我的‘缺’在江湖。”

    文澜张口,却无言以对。他忽然发现,不知何时起,自己口中已是“之乎者也”,云樵却仍说着质朴的乡音;自己袖染墨香,云樵衣襟沾着草叶与泥土气息。葫灵依旧在午夜出现,但文澜见它们盘桓在诗稿上,想的是“此景可入诗”;云樵看它们流连在古物间,想的是“此物有何渊源”。

    同一片月光,已照见两个世界。

    云樵起身,背起竹篓。走到窑洞口,他回头,月光在侧脸镀上银边:“葫芦你收好。若有一天,你在庙堂觉得‘圆’满了,或许会明白,圆满处正是缺的开始。”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还是小时候缺牙的模样,“而我这辈子大概会一直‘缺’着,但缺处,谁说没有圆的可能?”

    说罢,转身没入夜色。

    文澜独坐窑中,直到月西沉。他伸手去够那两半葫芦,指尖却僵在半空——月光下,那裂痕竟在缓慢生长,从瓷面蔓延到虚空,像一道透明的伤口,横亘在他与旧日之间。

    五、歧路

    此后十年,云镜镇渐行渐远。

    文澜乡试中举,会试联捷,殿试二甲第七名,赐进士出身,授翰林院庶吉士。离乡那日,全镇相送,鞭炮红屑铺了整条东街。他青衫换官服,回首望见自家笔墨铺匾额下,父亲偷偷以袖拭泪。怀中的半边葫芦沉甸甸的,像揣着半个故乡。

    京城繁华,如梦似幻。翰林院藏书浩如烟海,同侪皆一时俊彦。文澜以诗赋见长,又通书画,很快在文人雅集中崭露头角。他写“玉堂金马”的富丽,写“曲江宴饮”的风流,笔下花团锦簇,纸生云烟。那些诗句经达官传阅,竟有“贾翰林一字千金”美誉。

    只是深夜独对烛花时,他会取出半边葫芦。葫灵在京城极少现身,唯有一次,他受命为宫中修复一批前朝字画,在《千里江山图》残卷前,忽见点点莹光自画卷渗出,葫灵们抱着磨损的绢丝,以微光一点点填补剥落的青绿。那一刻,他恍惚回到云镜镇的旧阁楼。

    他逐渐学会在诗文中巧妙植入葫灵启示的“古意”。某次为太后寿辰撰青词,文中暗藏前朝祝祷文的韵律,太后闻之落泪,赏赉有加。圣上亦赞其“文有古风,非时流可比”。文澜官运由此亨通,不数年,迁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侍读东宫。

    他娶了座师之女,妻子婉约知书,为他红袖添香。宅邸赐下那日,他命人仿云镜镇老宅格局修葺后院,种梅树,凿小池,池边置青石井栏。竣工当夜,他独立院中,怀揣半边葫芦,等到三更,却无一葫灵现身。京城月色,到底与故乡不同。

    而云樵的十年,写在风尘与山野之间。

    他随商队南下滇缅,北上关外,西入巴蜀,东临沧海。起初只是辨识药材,后因能感应古物“气韵”,被古玩商奉为座上宾。他不用“望闻问切”那套,只将半边葫芦贴于器物,闭目静感,便知真伪年代。江湖赠号“葫芦马”,名头日盛。

    但他始终是独行客。见过徽州祠堂百年楠木柱上,葫灵抱柱而眠,吐纳间木纹流转如活;见过敦煌残窟剥落壁画前,葫灵以莹光勾描飞天衣带,刹那风华重现;见过蜀道悬棺旁,葫灵坐在千年棺木上,对月吟哦无人能懂的古调。

    他将所见记在心里,偶尔在客栈油灯下,以炭条画在随手撕下的账页背面。画技拙朴,神韵却透纸而出。有次在洛阳,某位致仕的翰林见到他的画页,大惊,问师承何人。云樵摇头不语。老翰林叹道:“此非人力可及,近道矣。”

    云樵只是笑。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缺”的人,借了葫灵的眼,看见这世间“圆”满之外的风景。

    某年深秋,他在终南山寻访一味“石中乳”,误入荒谷。谷中有废弃道观,观后断崖下,横着一座崩塌的古窑。窑砖长满苔藓,但砖缝间,隐约可见琉璃釉彩——与云镜镇那口破窑,同出一源。

    那夜,他在窑前生起篝火。怀中葫芦忽然发烫,无数葫灵自废墟浮出,竟比在云镜镇所见多出百倍。它们汇聚成光的河流,涌入古窑深处。云樵跟随而入,见窑底竟有一口深井,井水映着葫灵光芒,显现画面——

    百年前,琉璃镇匠人首领为一对孪生兄弟。兄擅造型,弟精釉彩。二人烧出绝世琉璃,却因拒绝将秘方进贡权贵,被诬以“窑变妖物,惑乱人心”,全镇工匠遭屠。兄弟携最后一批琉璃胚跳入窑火,烈火七日不熄。火熄后,窑中无尸骨,唯有无数琉璃碎片,每片中都封着一缕人形光晕。

    井水画面最后,是兄弟相拥赴火前,将一枚青瓷葫芦抛入窑井。葫芦在火海中裂作两半,一半内壁生“缺”字,一半生“圆”字。葫灵自此而出,游荡人间,寻找能看见它们的“有缘人”,以延续琉璃镇“凝时光于物”的执念。

    画面消散。云樵坐对灰烬,直到天明。

    他终于明白,自己与文澜,或许就是那对匠人兄弟的某种延续。一个求“圆”,以文章凝历史;一个守“缺”,以足迹收时光。葫灵选中他们,不是机缘,是宿债。

    六、缺圆

    文澜的宦途,在第十三年遇到第一道坎。

    东宫卷入夺嫡风波,身为太子侍读,他虽竭力周旋,仍被牵连贬谪,外放岭南某州通判。离京那日,秋雨潇潇,来送者寥寥。马车出城门时,他掀帘回望,巍峨城阙在雨幕中模糊如海市蜃楼。怀中葫芦冰凉,他忽然想起云樵当年的话:“圆满处正是缺的开始。”

    岭南瘴疠之地,文澜水土不服,到任即染时疫,几近不起。昏沉中,他见无数葫灵自窗外飘入,绕榻飞舞,光点落在他额上、唇上,冰凉清润。当夜他大汗淋漓,翌日竟好转。医者称奇,他默然取出半边葫芦,见内壁“圆”字不知何时淡去大半,像被什么抹去了。

    病愈后,他行走荒蛮之地,见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从前那些“经国大业”“文章千古”忽然显得苍白。他开始真正为一州政务劳心:劝农桑、兴水利、减赋税、办义学。某个深夜批阅公文至三更,偶一抬头,见数点莹光在案头徘徊——是葫灵,正绕着砚台中干涸的墨迹打转。他心念微动,取清水研墨,就着它们的光,写下《治瘴疏》《劝耕十策》。葫灵停驻笔端,墨迹竟透出淡淡金芒。

    奏疏上达天听,部分被采纳。他在岭南三年,州郡稍苏。任期届满调离时,百姓携土产相送,有老妪塞给他一枚温热的鸡蛋。马车驶出州界,他握著那枚鸡蛋,忽然泪流满面。葫芦内壁,“圆”字已彻底消失,只余一片温润空白。

    几乎同时,千里之外的云镜镇,云樵回到了原点。

    十年漂泊,他带回满身风霜与一脑子奇闻,也带回足够的银钱,翻修了祖屋,扩建了药圃。镇人说起“葫芦马”,已带上传奇色彩。但他多数时间闭门不出,只在后院那口新凿的井边,一坐就是整日。

    母亲催他成家,他摇头。媒人踏破门槛,他婉拒。只有他知道,怀中的半边葫芦,内壁的“缺”字正一天天淡去,像被时光稀释的墨。葫灵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整月不见踪影。他明白,债,快还清了。

    立夏那日,他忽然心有所感,来到镇外破窑。窑洞竟有火光,走近看,是文澜独坐火堆旁,官服已换作青布衫,两鬓微霜。

    四目相对,皆无言。

    许久,文澜从怀中取出半边葫芦。云樵也取出自己的。两人将断葫置于火堆旁的地面,裂痕相对,严丝合缝。内壁的“缺”“圆”二字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密光点,在瓷胎深处缓缓旋转,如微缩的穹苍。

    “我辞官了。”文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岭南三年,方知从前所求的‘圆’,不过是镜花水月。文章救不了饥寒,诗赋平不了瘴疠。真正的‘圆’,或许在‘缺’处。”

    云樵添了根柴:“我走了十年,看尽古物沧桑,最后发现,最美的‘缺憾’在故乡。断井颓垣,破窑旧葫,缺处有时,比圆满更久长。”

    火苗噼啪,映着两张不再年轻的脸。葫灵们自虚空浮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它们绕着拼合的葫芦飞舞,光点串联成环,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道柔和光柱,将葫芦完全笼罩。

    光柱中,葫芦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黏合,是裂缝处生长出新的瓷质,釉色流动,与原本的釉面交融,天衣无缝。最后,葫芦恢复如初,唯有腰间一道淡金色的细线,记录着曾经的分离。

    葫灵们聚拢在葫芦上方,光点拼出八个字:“缺圆既济,夙债已偿。”而后,纷纷投入葫芦口中,如百川归海。最后一粒光点消失时,葫芦轻轻一震,再无神异,只是一件精美的青瓷酒器。

    云樵捧起葫芦,入手温润。拔开木塞,对着火光一看,内壁光滑如镜,再无字迹,唯瓶底天然釉色流淌,隐约似两个小人儿并肩看云的剪影。

    “它们走了。”文澜轻声道。

    “债还清了。”云樵将葫芦递给他,“物归原主。”

    文澜摇头:“是你的。”

    两人相视而笑。火光跃动间,仿佛又见两个总角孩童,在破窑里头碰头,看一个会发光的葫芦。

    七、余韵

    三年后,云镜镇东街多了间小小书院,名“缺圆斋”。斋主贾文澜,不收脩金,凡镇中孩童愿读书识字者,皆可来学。他授课不拘四书五经,常讲山海外奇闻,岭南风物,偶尔也讲葫灵故事——孩童听得入迷,大人只当寓言。

    西街马家药铺旁,开了间“古今堂”。主人马云樵,专收残破古物,不以牟利,但求修复。他能将碎成百片的陶罐黏合如初,让锈蚀的铜镜重映人面。镇人说他手有灵,他但笑不语,只有夜深人静时,会对着一枚青瓷葫芦独酌。

    书院与古玩铺间,隔着一条青石板街。每日傍晚散学,文澜会踱到古今堂,看云樵今日收了什么残器。云樵则留一碗自酿的梅子醪,两人就着暮色对饮,说些闲话。有时什么也不说,只听风穿过镇外竹林,沙沙的,像时光在翻页。

    那枚完整葫芦,悬在古今堂梁下,成了镇店之宝。有外乡古董商出高价,云樵摇头。人问为何,他答:“此葫有裂痕。”对方细观良久:“哪有裂痕?”云樵但笑不答。

    只有文澜知道,对着斜阳某个角度,葫芦腰间会现出一道淡金色的细线,似有还无。那是缺与圆的分界,也是缺与圆的交融。

    丙午年春,二叟在镇外十里坡老槐树下对弈,便是故事开头一幕。那日归途,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行至镇口,见几个垂髫小儿在玩“跳房子”,以瓦片画格,单脚跳踢石籽,笑声清脆。

    一童失误,石籽出格,懊恼跺脚。另一童捡回石籽,放回他掌心:“重来就是,缺一角,也能跳完。”

    文澜与云樵驻足,相视而笑。缺一角,也能跳完。原来童年早将答案写在沙地上,只是他们走了半生,才读懂。

    暮色渐合,炊烟四起。两人背影没入青石巷深处,葫芦悬在云樵腰间,随着步履轻晃,釉面偶尔闪过一抹流彩,像封存了半个甲子的星光。

    缺复圆,圆复缺,人生如葫,裂过方知圆满。而所谓圆满,或许从来不在无瑕,而在裂缝处,那道自己走出来的,淡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