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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镜寻味录》
    丙午年正月既望,云镜先生倚南窗下,摩挲案头半爿葫芦。葫芦色如焦墨,腰系褪红丝绦,内壁结霜斑数点,乃四十八年前与贾生、马生同剖分贮萤火之物。是夜无月,远村社戏锣鼓顺寒溪飘来,恍若隔世。

    先生忽觉喉间微甜,就烛摊纸欲书,笔锋却悬于“童年”二字之上。墨滴泅开如瞳,照见三童子奔逐于乙巳年最后的夕照里——那时葫芦尚圆,萤囊未朽,而“愁”字不过是被先生罚抄时的腕酸,“喜”字仅是发现鸟巢时的惊呼。

    第二回双童本纪

    贾生者,名守拙,家住村东樟树下。父为走方郎中,木柜藏《本草纲目》残卷,药香浸透梁椽。守拙五岁辨得黄连、防风,七岁能诵“酸甘化阴,辛甘化阳”,然终日蹙眉如小老叟。最畏黄昏煎药时,紫砂铫子咕嘟声里,总觉有未亡人魂魄借蒸气缭绕。尝躲入废弃砖窑,就天窗光斑读《山海经》,见“精卫衔微木”则泪坠纸脆。

    马生者,名乘风,宅在村西晒谷场畔。父乃牲口贩子,檐下常拴三四驴骡,粪土气混着干草味,竟酿出奇异的暖香。乘风额有旋,发如怒草,爬树掏卵、凫水摸蚌乃日课。其喜有仪式:每得斑鸠蛋,必对日透视,见血丝则欢呼“生灵在矣”,郑重还巢;若逢蛇蜕,必展于青石,以苇秆丈量,称“此龙去年身量”。

    云镜先生彼时年方弱冠,在村塾开蒙。见守拙作文曰:“药釜泣露,死生同沸。”批“童子何知幽冥事”;见乘风画沙为戏,竟呈六畜交配图,气极反笑。然深宵备课,忆二子瞳光——守拙之沉如古井,乘风之亮若野火——忽觉此方为天地真气,遂制“双生记”册,暗录其言迹。

    第三回葫芦三判

    丙午年元宵前日(实为己巳年事,先生记忆渐融今昔),村中赛灯会。守拙父制百草灯,以竹为骨,糊素绢,绘车前、半夏等凡九十九味,独缺一味,谓“留与天机”。乘风盗牵家中小毛驴,驴首缚红纸灯笼,竟驯如仪仗。

    最奇乃云镜先生所制“光阴灯”:取陈年宣纸浸柿漆,干后薄如蝉翼,内悬陶碟贮蓖麻油,燃时纸面渐显旧年窗花影、蝌蚪文乃至先人手泽。三灯并列祠堂前,百草灯清冷如药铺,毛驴灯滑稽跃动,光阴灯则幽幽吐纳往事。

    守拙忽指葫芦架下:“彼处缺灯。”原来老葫经冬枯皱,藤蔓纠缠如蛛网。乘风折枯竹为架,守拙出怀中枳实、陈皮缀之,先生割指滴血调朱砂,就月光画连环图于纸上:首幅幼驹陷淤,次幅神农尝草,末幅空白。

    正当挂灯时,狂风骤起。百草灯焚于烛倒,毛驴惊奔踏碎光阴灯,唯葫芦灯坠地不灭,反滚入溪中顺流而下。三童追奔三里,见灯卡于石桥洞内,火光映水,竟将先生所绘前二图投于桥拱——幼驹化骏马涉星河,神农杖变青藤接云霄。而那空白第三图,经水波荡漾,渐现人形:细看竟是三童子携手立于光阴河中。

    守拙颤指:“此乃……”语未竟,灯油耗尽。黑暗中但闻乘风大笑:“妙哉!我等入画矣!”是夜三人对天盟誓,借残灯芯为香,以葫芦瓢酌山泉代酒。守拙祝曰:“愿破药釜见青天。”乘风愿曰:“要骑真龙访四海。”先生但笑,藏瓢碎片于怀。

    第四回歧路萌蘖

    十年间,树犹如此。

    守拙父殁于采药坠崖。棺椁入土时,少年竟无泪,独倚樟树录《未识本草》记父口传秘方,末页题:“父化为苍耳子,沾我衣冠,伴行天涯。”遂闭门研读医典,然渐生异趣——不喜成方,偏寻相反相畏之药配伍,制“黄连甘草膏”敷疮反溃烂,以“十八反”入汤剂自尝,呕血三日。村人窃语:“贾郎中魂附儿体,专走阴邪路。”

    乘风父贩马致富,建青砖大院。少年却厌算盘声,常溜至云镜先生新设“无涯塾”,痴听“北冥有鱼”。某日见西域客商带汗血马驹,鬃毛如赤焰,竟盗家传和田玉镯换之。父怒鞭三十,马驹亦被夺售。当夜乘风携偷回的马辔头,潜入马厩与寻常骟马耳语至天明,自此得异能:但抚马耳,便知此畜经历、病痛乃至前世记忆。乡人传:“马家郎通马语,将来必成弼马温。”

    云镜先生将二人言行录于“双生记”下册。见守拙药案记:“今日以砒霜佐蜂蜜,思以死治生。”批朱字:“痴儿,毒非不可用,然汝心有毒否?”见乘风马经注:“黄骠马言其曾为征西将军坐骑,今悔踏碎羌童骨。”叹曰:“生灵有忏,人何以堪?”

    第五回离乡图

    丙午年乡试期近(实为多年后),村塾梧桐叶落。

    守拙携青囊北上赴考,囊中非经典,乃自辑《逆医案》稿。长风亭别时,乘风塞来一包马粪,神秘道:“此乃赤兔后代遗珍,逢厄时焚之,可得马力。”守拙苦笑纳之。先生赠半爿葫芦:“昔年萤火虽逝,囊壁有磷,暗处自明。”

    舟行三日,守拙夜泊荒渡。闻舱外有啜泣声,见一麻风人蜷缩货堆间。常人避如瘟疫,守拙竟邀入舱,把脉观舌后,取砒霜霜毫许合蜂蜜喂之。船家大骇:“书生欲杀人耶?”至中夜,患者浑身紫斑溃裂,渗出黑血斗余,天明竟褪去三层腐皮,现新肉如婴。跪泣曰:“三载人鬼不如,今得重生。”守拙暗记:“以死肌代生机,砒霜竟胜参茸。”然科举场上,作《论阴阳逆从》篇,主考批“妖言惑众”,撕卷逐出。

    彼时乘风正驰骋西北牧场。因相马奇能,被哈密王爷召为厩官。见王爷爱驹“玉狮子”绝食,抚耳闻马泣:“吾妻小骊殇于产槛,魂在漠南。”乘风夜盗马尸,以丹砂画招魂符(实乃幼时仿云镜先生笔迹),竟使玉狮子对尸长嘶而进食。王爷大喜,赐波斯毯、大宛刀,然乘风独求赦免三百老弱战马。归途见牧童鞭笞瘸驴,竟以宝刀相易,曰:“刀可杀人,驴能驼叟。”遂得“马痴”名。

    中秋夜,乘风踞沙丘望月,怀中葫芦忽然微温。取视之,内壁磷光聚成守拙侧影——正于破庙为流民灸艾,额有血痂。方欲细看,光散如泪。

    第六回逆医正传

    二十载风雨,先生鬓已星霜。

    守拙游医天下,成名不在庙堂,而在闾阎鬼域间。滇南瘴疠地,以鸦胆子配腐尸虫治疟,患者先癫后愈;秦川小儿痞积,创“饥饿疗法”——断食三日佐山楂露,言“肠胃需清明如童”。最奇乃治辽东节度使爱妾“离魂症”,不施针药,令妾着素衣宿柴房七日,每夜说前世为被弃狐女事。节度使怒欲斩之,第七夜妾忽清醒,泣诉十三岁被掳旧伤。守拙曰:“富贵如锦衣,裹烂疮耳。”节度使愧,释奴婢三百。

    然太医院牒文称其“以邪犯正”,药商恨其“断人财路”。戊申年疫起江淮,守拙献“人痘法”:取病牛脓疱浆液种稚童臂,发热三日即得免疫。官府斥“亵渎人伦”,焚其书,毁其庐。逃难夜,追兵将至,忽忆乘风所赠马粪,苦笑焚之。烟雾竟凝成赤驹形,驮其逾墙入荒山,蹄声如雷。后知是粪中混有西域幻药“海狸香”,遇热生眩景,然确引来看门犬吠追他处,得脱。

    栖身破观时,守拙展先生所赠葫芦。磷光浮现乘风身影——正于戈壁跪捧清水饮老马,袍角褴褛。遂研骨血作墨,在《逆医案》末页补:“贾生用药逆常,马生待畜如人,皆背世道。然天地有大顺,存于大逆之中乎?”

    第七回马谛本生

    乘风在西域二十年,竟成传奇。

    龟兹国宝马难产,巫师祈禳三日无功。乘风屏退众人,解衣以体温暖马腹,口诵幼时哄驴谣。夜半,马产双驹,一死一生。乘风埋死驹于白杨下,取生驹脐血调葡萄酒,跪灌母马,嘶声曰:“君已尽力。”围观胡商见之,纷纷解下珊瑚、玉佩掷其前,译官叹:“此非马术,乃马道也。”

    楼兰古道救商队,遇沙暴失水。乘风以银刀刺腕,血滴入皮囊喂头马,嘶鸣声引来地下河。商首欲赠半数货物,乘风只取朽马鞍一具,曰:“此鞍负汉公主和亲,今见之如见故国月。”

    年四十忽顿悟,散尽财物,购病残老马三百匹,于天山南麓建“归厩”。不设槽枥,任其徜徉,唯冬日贮草。胡人笑:“马痴老矣。”某雪夜,狼群袭棚,老马们竟列阵如兵,病骥在前,踹死头狼;盲马长嘶报讯,跛马运石堵洞。天明见马尸五具,狼尸十余,余马环尸哀鸣,声震冰川。

    乘风抱亡马痛哭,忽闻空中梵铃。游方喇嘛过此,合十曰:“畜生道中有菩萨,汝厩是也。”赠唐卡一幅,绘马头明王。归厩香火渐盛,然乘风常独坐山崖,摩挲怀中葫芦。磷光偶现守拙为麻风人刮骨影像,每见必添画于唐卡空白处——竟成《医马双全图》。

    第八回云镜收光

    丙午年谷雨,云镜先生病笃。

    榻前堆“双生记”十二册,页间夹有:守拙寄自岭南的“阴阳芋”(半黑半白,有毒无毒并存)、乘风托商队携来的“泪石”(马目形琥珀,内有气泡如泣)。弟子问可需召二人归,先生摇首,指窗外新燕:“雏时同巢,飞则各天。”

    是夜大限至,先生忽清明,令扶坐南窗。见月华浸透葫芦,内壁磷光竟如活泉涌动——非碎片影像,乃成连环画传:

    首幕,三童子追萤火,守拙扑空蹙眉,乘风大笑满握,先生提灯照路;

    次幕,青年别离,守拙青囊有血痕,乘风马鞭系红绸;

    三幕,守拙为产妇剖腹取子,血泊中婴啼如罄;乘风抱濒死战马渡冰河,体温竟融冻水;

    终幕,二叟相向行来。守拙在漠北疫帐,以砒霜点滴救胡儿,银发如草书“仁”字;乘风在江南水乡,抚拉磨瞎驴说轮回,皱纹似水波“善”纹。两人间有光桥渐成,桥心正是云镜先生当年所绘空白图——原来缺处需以一生足迹填补。

    先生长吁:“得矣!”索笔题“双生记”扉页:

    “贾生逆医,以死证生,砒霜蜜里养慈心;

    马子顺畜,将人比物,驴骡眼中见佛性。

    童年葫芦剖三瓣,各贮萤火照幽冥。

    谁料老来瓤絮连,方知缺圆本是同月影。

    云镜蒙尘五十载,今夜方见真容——原来在彼稚子眸中。”

    掷笔而逝,窗外忽闻万马嘶鸣混着百草摇香。弟子惊见葫芦内磷光尽出,凝成三尺小儿,左携药囊右持马鞭,嬉笑跃入星河。案头残稿无风自动,守拙、乘风二人名讳的墨迹,竟渗作青烟袅袅,在空中交缠成双螺旋,如DNA,又如太极初分。

    第九回余响入尘

    三日后,岭南瘴林。

    守拙为俚人酋长驱蛊,银刀划开胸腹时,忽觉心跳如当年赛灯会鼓点。取出血蛊,状如半爿葫芦,内蕴萤光。怔忡间,僮仆惊呼:“先生!天山来的急信!”拆视,仅一幅炭笔速写:云镜先生遗容含笑,掌中葫芦碎片拼成全瓢。

    守拙仰天泣下,血蛊脱手入火盆,炸出万千绿星。酋长豁然而愈,问:“神医哭谁?”守拙拭泪:“哭我童年一梦,今醒矣。”当夜束装,尽焚《逆医案》雕版,唯留手抄本一匣,题“三人行”。

    同日,天山归厩。

    乘风为产驹母马接生,驹出胞衣竟透明如琉璃,脏腑可见。正骇异,见驹心处有光影——分明是三童溪边追葫芦灯景。忽有中原客商捎来漆盒,开之,乃云镜先生手书“双生记”末卷,页脚批朱:“乘风力,守拙心,皆童子本真。今当归位。”

    长风卷沙过庭,琉璃驹渐硬,化普通枣骝马,唯额间白星如葫芦痕。乘风大笑三声,大哭三声,召集胡汉牧人:“此厪赠天地。”当夜跨最老盲马,东向而去,鞍侧悬那只油润葫芦。

    尾声丙午杏花开时

    清明,无名山村。

    新塾师携童子踏青,溪边见二叟对弈。青袍者落子如施针,每一步皆长考;褐衣者抓子似撒豆,噼啪作响。棋盘竟刻于老树墩年轮上,黑子白石,然细观之:黑乃药丸,白乃马齿。

    “和矣!”二叟同声。推枰而起,相视而笑,各从怀中取半爿葫芦。童子好奇问:“老公公,此乃酒器?”青袍者曰:“此乃药臼。”褐衣者曰:“此乃马槽。”相视又笑,合二为一,内中忽有流萤飞出——明明白昼,光点却亮如星子,绕童子三匝,投入溪中葫芦形漩涡。

    二叟携手入山雾,唯余树墩棋盘。童子蹲视,见年轮最外一圈,新刻小字:

    “缺者终圆,圆者守缺

    稚子不识,识非稚年

    萤火归墟处

    犹照人间逆旅船”

    归告塾师。师沉吟良久,展宣纸绘《双叟弈棋图》,题曰“无题”。百年后,此画现身苏富比,鉴定家惊见:棋枰纹路放大百倍,竟是人体经络与马匹血管交错图;而二叟瞳仁反光里,有葫芦灯影永远漂流在光阴河上。

    是夜,买画富商梦回童年,见自己奔跑在江南雨巷,掌心握着才捂热的麻雀蛋。醒来枕边竟真有蛋壳碎片,莹莹如泪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