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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
    云镜终老复寻味,马贾原来两骨仑。

    人之初心性本善,日常熏习染尘根。

    同村落地为兄弟,升腾与共恋异恩。

    清霄瞻云望鸟道,繁花对柳碧家园。

    嘉美惟精益魂魄,开蒙不器自有源。

    第一回楔子·骨仑

    话说江南有泽,名唤云梦,其烟波深处,有村曰“碧园”。村中多植翠柳,春来繁花如绣,秋至芦雪连天。村人世居于此,耕读传家,颇得清平之乐。然此村有一样奇处,凡诞于此地之孩童,呱呱坠地时,其啼哭声里,总似带着一丝亘古的、烟水苍茫的回响,村中老人谓之“骨仑”。此“骨仑”非骨非肉,乃一点先天之性灵,一段未染之魂魄,人人皆有,只是寻常不显。唯村中耆老传言,上古有神物“云镜”,曾碎于此泽,其灵散入水土,故生于此地之人,性灵深处皆藏一抹镜光,可照见本真。然年岁既长,尘缘缠绕,那点“骨仑”便如古玉蒙尘,再难寻见。此是村中故老相传的闲话,少年人多不以为意。

    却说碧园村东,有贾姓人家,生一子,取名仁,字守真。村西有马姓人家,亦得一子,取名骉,字逸尘。贾、马二子同年同月同日生,落地之时,据说满村柳枝无风自动,塘中残荷竟绽新蕊,村人皆以为异。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性情却截然不同,正应了那句俗谚:“一树果,有甜酸;一母生,有愚贤。”

    第二回圆漏缺·贾仁篇

    那贾仁,生得清秀瘦弱,眉目间总锁着一缕淡愁,似那水墨画上,总有一笔未干的湿痕。他的童年,便如其人,是“圆漏缺”三字。

    其家贫,居三楹茅屋,土墙斑驳,夏漏雨,冬透风。墙角悬一旧葫芦,乃其祖父遗物,漆色剥落,贾仁常痴望之,仿佛能从那幽暗的开口里,窥见另一个未曾经历的乾坤。院有竹篱,久不修葺,荒草没膝。每至黄昏,其母为省灯油,只点一盏如豆孤灯,置于破桌之上,光影昏昏,将贾仁伏案读书的小小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墙上,恍如一个伶仃的、早熟的魂。

    贾仁性敏而多思,三岁能诵诗,五岁可属文,乡里誉为神童。然这“神童”二字,于他却是重负。父母之期盼,乡人之瞩目,如无形之网,将他紧紧缚住。他最爱之事,是于破晓时分,独坐村后小丘,看晨雾如乳,漫过田野,看东方既白,云霞染金。此刻天地空旷,他便幻想自己化身为鹰,振翅而起,穿云破雾,疾去忽来,无所束缚。然这幻想总被母亲唤他晨读的声音打断,那声音穿过薄雾,带着生计的焦灼与望子成龙的迫切,将他生生拉回这草庐破墙之内。

    他的愁,是具体的,亦是缥缈的。具体者,家无隔夜粮,衣是百衲裳,同窗偶有讥其寒酸者,他便面红耳赤,如遭窘辱。缥缈者,他常对月感怀,临风嗟叹,笔下文字,多“孤”“寂”“寒”“瘦”之语。他见秋叶飘零,则思身世浮沉;闻夜雨敲窗,便想前途渺茫。其笔下曾记:“幼时最怕者,非饥寒,乃黄昏。日既西沉,光影渐收,天地间似有巨口,欲将一切鲜活吞没。我蜷于斗室,听风声过篱,如呜咽,如私语,不知来自何方,亦不知诉与谁听。此时方知,何为‘薄玄箓’——命运之玄奥,人生之微渺,我幼稚之心,实不堪承载。”其欢喜亦有,如春日得一本残卷,秋夜偶闻邻家笛声,然此等欢喜,确“犹如浮云飘”,倏忽而来,倏忽而散,留不下多少暖意。

    村童嬉戏,多于塘边摸螺,树下斗草,欢声震天。贾仁偶一参与,总觉格格不入。他手法笨拙,常是输家,又或因沉思而走神,被同伴嬉笑为“书呆子”。他面上赧然,心中却自有一份孤高,觉得此等玩闹,终是“幼稚不堪”,不如书中世界深邃有趣。他之童年,便似一轴精心绘制却色调灰暗的工笔,笔笔细致,然满纸皆是“缺”憾——缺了那份无拘无束的野趣,缺了那份懵懂无知的酣畅。

    第三回缺复圆·马骉篇

    再说那马骉,与贾仁恰是镜之两面。其家道小康,屋舍俨然,庭有枣树,院有鸡豚。马骉生得虎头虎脑,面如朗月,目似明星,终日笑声不断,跑跳生风。他的童年,是“缺复圆”之境。

    马骉不喜读书,一见之乎者也便头疼,先生戒尺亦难奈何。其父叹曰:“此子莫非托生错了人家?”然其母慈爱,笑道:“我儿健壮开朗,便是大福,何必强求个个中状元?”由得他去。

    于是,马骉之天地,不在书房,而在碧园村的每一寸土地上。春日,他携弹弓,领着一群孩童,穿梭于金黄菜花之间,追蜂逐蝶;夏日,赤条条跃入村口清塘,如白鱼戏水,兴起时,一个猛子扎到底,摸出老藕或肥蚌,引得岸上惊呼;秋日,田野一片澄黄,他与伙伴在收割后的稻田里奔跑、打滚,用稻草筑起堡垒,玩那攻城拔寨的游戏,直至暮色四合,家家炊烟起,母亲呼唤声回荡在田埂,方才带着满身草屑与泥土,嘻嘻哈哈归家;冬日,则聚在祠堂前的谷场上,抽陀螺,踢毽子,或堆雪狮,小手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清涕,心里却是一团热火。

    他有烦恼么?亦有。或许是心爱弹弓被先生没收,或是爬树掏鸟窝跌破了膝盖,又或是与玩伴争抢一只最大的蟋蟀。然马骉之烦恼,正如他所言,是“顷刻化丹珠”。弹弓没了,转瞬便琢磨着用竹片削新的;膝盖破了,龇牙咧嘴忍过那阵疼,看见枝头熟透的桑葚,便又忘了痛楚,奋力攀上;蟋蟀被抢,气鼓鼓一阵,见对方得意模样,忽又觉得好笑,上前勾肩搭背,约定明日再战。他的愁闷,是清浅的溪流,看得见底,留不住痕,转瞬便“妙融童话沃”——融入他那天真烂漫、色彩斑斓的童年童话之中了。

    他亦与贾仁交好。常于晨光熹微时,拍响贾家那扇破旧的木门,硬将犹在晨读的贾仁拉出,口里嚷着:“守真兄,莫要闷坏!且看今日朝霞,烧了半边天,比那书里的画好看多哩!”两个小小身影,便一前一后,奔跑在沾满露水的田埂上。秋日,他们并肩坐在晒场高高的草垛上,看远山如黛,看归雁成行;春日,又一同蹲在柳树下,看蚂蚁搬家,一看便是半个时辰。马骉指着一池春水,说那是神仙的镜子;指着袅袅炊烟,说那是通往天上的路。贾仁笔下那些“雾袅一塘烟”、“翠微千亩玉”,多半灵感,便来自马骉眼中这童话般的世界。马骉不识字,却能说出最生动的句子;贾仁满腹诗书,却常需借马骉的眼,方见天地之真趣。

    第四回分殊途

    光阴荏苒,倏忽十数载。贾仁与马骉,如村前小溪分出的两支,各自流向不同的山川。

    贾仁寒窗苦读,焚膏继晷,终在弱冠之年,连过县试、府试,得中秀才,又数年,竟高中举人。捷报传来,碧园村沸腾。贾家那三楹茅屋,瞬间门庭若市。贾仁一身青衫,立于人前,接受乡邻贺喜,面上带着得体的、矜持的微笑,然眼底深处,那缕自幼便有的淡愁,似乎并未散去,反被这突如其来的荣耀衬得更为幽深。他仿佛听见内心深处那点“骨仑”,在喧天的锣鼓与贺词中,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叹息。

    马骉呢?他到底未能读出名堂。父母见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料,便不再勉强,由他跟着村里老木匠学艺。马骉于此道却极有天赋,斧凿锯刨,一上手便通,不数年,手艺已青出于蓝。他打的家具,结实耐用,更难得的是,常有些出人意料的巧思,譬如在寻常桌椅上雕一朵卷云,或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兽,使死物顿生灵趣。他并不觉做木匠有何低下,反觉斧凿之声,木屑之香,比那子曰诗云更令人心安。闲时仍爱在村中闲逛,与垂髫小儿嬉戏,与白发老翁聊天,日子过得如村边溪水,清澈而欢快。

    二人虽道路不同,情谊未减。贾仁赴京会试前,马骉特制一精巧书箱相赠,箱盖内侧,阴刻着一幅“清霄瞻云望鸟道”图,线条简练,意境高远。贾仁抚之良久,叹道:“逸尘,此中意境,胜我诗文多矣。”马骉挠头憨笑:“胡乱刻的,想着你路上看见,便如看见家乡的云。”

    贾仁一去经年,竟又高中进士,殿试二甲,外放为一地知县。消息再传回碧园,已是石破天惊。贾家彻底改换门庭,昔日茅屋处,起了一座三进青砖大宅,门楣上“进士第”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贾仁父母接去任上奉养,仆从如云。村人谈起贾仁,无不啧啧称羡,奉为楷模。而马骉,依旧是那个手艺精湛的马木匠,只是脸上憨笑渐少,多了几分沉静。他有时会望着贾家那气派却空荡的老宅出神,手中刻刀无意识地在木料上划过,留下深浅不一的痕。

    第五回宦海尘

    贾仁初入宦海,谨记圣贤教诲,立志做一番事业,上报君恩,下恤黎民。他勤于政事,明察秋毫,断案如神,又减免苛捐,兴修水利,颇有政声。百姓称其为“贾青天”。他亦自得,觉半生苦读,终得施展。少年时那化鹰之志,似乎于此得以实现。

    然官场如海,深不可测。同僚之倾轧,上司之贪索,种种不成文的规矩,如无形蛛网,渐渐缠上身来。他欲行一善政,往往掣肘重重;他欲保一清廉,却成众矢之的。初始,他以“人之初,性本善”自勉,以为可以赤诚感化。渐渐地,他发现周遭之人,无不是在“日常熏习”中,染了厚厚的“尘根”,计较利害,权衡得失,那点先天之“善”,早已湮没不见。他亦不得不学些周旋,讲些场面话,做些违心事。每于夜深人静,独对孤灯,他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那个在碧园草庐中,痴望旧葫芦、幻想化鹰而去的少年,正用清冷而失望的眼神望着他。镜中容颜,已染风霜,眉心川字纹,如刀刻就。

    一次,为应付上官巡查,他不得已默许手下虚报了少许粮赋数目。事毕,他心中郁结,独自在县衙后园饮酒。月色如水,他醉眼朦胧,忽见池中倒影,非是如今官服俨然之贾知县,竟是当年身着补丁衣衫、于破墙下望云的贾仁!那影子对他冷笑,旋即消散。贾仁惊出一身冷汗,酒醒大半。他忽然无比怀念碧园的空气,怀念与马骉并肩坐在草垛上看云的时光。那“繁花对柳碧家园”的景象,如今忆起,竟如隔世仙境,可望而不可即。他感到自己正一点点失去什么最重要的东西,那或许便是耆老口中的“骨仑”。

    第六回归去来

    又数年,贾仁官至知府,可谓光宗耀祖。然其心中块垒,却与日俱增。这年秋,他收到家书,言母亲病重,思乡情切。贾仁即上表丁忧,携家眷仆从,浩荡返乡。

    碧园依旧柳色青青,塘水盈盈。然物是人非。旧日相识,多已老去或作古。孩童见他,皆远远观望,目带敬畏,不敢近前。他那座气派宅院,在诸多朴旧村舍中,显得突兀而孤高。他试图找回儿时感觉,行至旧日草庐遗址(如今已是自家花园一角),唯见奇花异草,再无旧葫芦、竹篱与孤灯之影。登临后丘,晓雾依旧,然心中那份欲化鹰翱翔的悸动,已沉寂如古井。

    唯一不变的,似是马骉。马木匠的铺子还在老地方,只是扩了两间,生意兴隆。马骉正在刨一块木板,身形已见发福,眼角也有了细纹,然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清澈,见贾仁进来,放下刨子,在围裙上擦擦手,笑道:“贾大人回来了。”笑容依旧憨厚,却多了几分恰如其分的距离。

    贾仁心中一酸,摆手道:“逸尘,此地只有贾仁,何来大人。”二人对坐,初时有些生分,几杯村酿下肚,话匣渐开。贾仁说起官场沉浮,人情冷暖,言语间满是倦意与自嘲。马骉大多静静听着,末了,给他斟满酒,缓缓道:“守真兄,你看我手中这木头,有直纹,有斜纹,有树节,有疤痕。若只取那最直、最光的一段,做出的器物,固然规整,却少了几分味道,易折。好的木匠,要顺着它的纹路、节疤来,该直处直,该曲处曲,该借力处借力。器物成了,那纹路疤痕,反成了最耐看、最结实的地方。人,大约也像这块木头。”

    贾仁闻言,如遭雷击,怔怔望着马骉。这番话,朴素至极,却似一道光,劈开了他心中多年迷雾。他追求“直”、追求“光”、追求世人眼中的“完美”,却与自己天性中那些“斜纹”、“节疤”苦苦争斗,岂能不累?不折?他忽然想起诗句“开蒙不器自有源”,真正的“开蒙”,或许不是将自己塑成某种固定“器用”,而是认识并接纳自己那块“木头”的本源。

    第七回云镜现

    是夜,贾仁宿于旧宅,辗转难眠。披衣而起,信步至后园。时值中秋后数日,月将圆未圆,清辉洒地,园中一片澄明。他行至荷塘边,忽见水面平静如镜,倒映天上疏星淡月,亦倒映出他孤清的身影。看着水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宦海浮沉、半生沧桑,俱涌上心头。他忽觉一阵强烈眩晕,仿佛脚下大地消失,整个人向那水镜中坠去!

    并无落水之声,亦无寒凉之感。他只觉穿过一层柔和光幕,睁开眼时,竟置身于一奇异所在。非天非地,四周雾霭茫茫,流转变幻。雾中有点点星光沉浮,细看之,每一星光中,竟映出一幅画面:有草庐孤灯,有柳下嬉戏,有金榜题名,有公堂断案,有夜半彷徨……竟全是他生平记忆碎片!

    雾霭深处,缓缓行来一人。青衫磊落,眉目清朗,面带豁达微笑,不是马骉是谁?然此“马骉”气度迥然,周身似有莹润光华,不似凡人。

    贾仁惊疑不定:“逸尘?你……此处是?”

    “马骉”含笑不语,抬手一指。雾霭向两边分开,现出一面巨大的、非金非玉、光华内蕴的古镜,镜框纹路古朴,似木似石,镜面却朦胧如水,映不出任何物事。

    “此乃‘云镜’。”“马骉”开口,声音空灵,回荡在这奇异空间,“亦是我,亦是你。”

    贾仁如闻天书,愕然不能语。

    “马骉”缓缓道:“碧园上古传言非虚。云镜有灵,照见众生本真。然镜亦有两面,一体双魂,谓之‘两骨仑’。一面照见‘缺’,感天地之无穷,哀人生之须臾,敏于思,困于情,求全求备,易染尘垢,是为‘贾骨仑’;一面照见‘圆’,乐天命,安时处顺,浑朴自然,于平凡中见真趣,不为物役,是为‘马骨仑’。世人皆具此二性,然往往偏执一端,或沉溺于‘贾’之忧思求索,或安乐于‘马’之懵懂浑噩,终生不得圆满。”

    他指着镜中朦胧光影:“你我本是这镜灵因缘,投入凡尘,附于同年同月同日生之二子身,各执一伦,历世修行。贾仁,你半生所历,寒窗苦读,宦海浮沉,所感所悟,那‘圆漏缺’之悲欣,那‘熏习尘根’之困惑,非虚非幻,乃‘贾骨仑’必经之淬炼。你之愁,你之思,你之求,正是‘嘉美惟精益魂魄’之过程,虽痛苦,却必要。若无此‘缺’,何来对‘圆’之深切了悟?”

    贾仁心神剧震,无数画面思绪掠过心头,喃喃道:“那……那马骉……”

    “马骉”笑道:“我之生涯,乡野童趣,木艺匠心,那‘缺复圆’之自足,那‘童话沃’之浸润,乃‘马骨仑’自然之舒展。我之乐,我之拙,我之安,正是‘开蒙不器自有源’之呈现。若无此‘圆’,亦难映照你之‘缺’的深度。你我看似殊途,实为同归。你之‘升腾’(功名之路),我之‘恋异恩’(眷恋平凡中的异样恩典),皆是这云镜欲在人间体察的‘情理’。你那日听我言木之纹理,心生感触,便是二伦交感互知之时。今日你临水睹影,心潮激荡,方引动这识海深处的云镜之界。”

    贾仁望着眼前“马骉”,又望望那朦胧云镜,前尘往事,悲欢离合,瞬间有了全新的注解。原来那“同村落地为兄弟”,竟是这般深意!原来自己与马骉,竟是一体两面的魂魄,在这人间舞台上,各演其职,各历其情,共同完成一场关于“人性本初”与“尘世熏染”的体验与回归。

    “然如今,修行将满。”“马骉”(或者说,镜灵之“马”的一面)笑容渐深,“贾骨仑历尽‘缺’之苦,深知‘圆’之可贵;马骨仑饱享‘圆’之乐,亦明‘缺’之真义。二伦相济,方是完整。你看——”

    他挥手间,那巨大云镜镜面,朦胧水光开始流动、汇聚,渐渐清晰。镜中显现的,既非贾仁,亦非马骉,而是一个模糊的、灵动的光影,似包含无穷可能性,有贾仁的深邃沉静,亦有马骉的明朗开阔,二者水乳交融,无分彼此。那光影深处,依稀是碧园春柳,秋野草垛,是清霄鸟道,是繁花家园,是所有“浓水墨”与“淡烟痕”交织的诗意与沧桑,最终归于一片纯净的、包容的、了然的光明。

    “人之初心性本善,然这‘善’非凝固之物。它需经‘缺’之磨砺,方知其韧;需经‘圆’之涵养,方显其润。如璞玉,需琢,亦需时光温养。云镜之悟,不在摈弃任何一面,而在融会贯通。自此,贾非纯贾,马非纯马,二者归一,方是那一点不染尘埃、又历经红尘的——‘骨仑’真性。”

    贾仁(或者说,贾骨仑)怔怔望着镜中那融合的光影,又看看对面微笑的“马骉”(马骨仑),心中那积年的块垒、彷徨、孤独、倦怠,如春阳融雪,渐渐消散。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平静与悲悯,自心底缓缓升起。他明白了自己半生执着与痛苦的价值,也彻底懂得了马骉那份豁达快乐的根源。他们本就是一体,彼此的历程,都是自己灵魂不可或缺的部分。

    雾霭渐渐合拢,云镜光华内敛。“马骉”的身影亦开始淡去,声音袅袅传来:“归去吧。碧园柳色,正待新晴。自此,风雨是你,晴朗是你;忧思是你,安乐亦是你。且去看,那‘稚时’之真,如何在‘而今’心中,圆缺无碍,常驻光明……”

    贾仁浑身一轻,意识如从深水浮起。

    第八回真如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在贾仁脸上。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和衣卧在书房榻上,窗外鸟声清脆。昨夜一切,恍如一梦,却又真实无比,每一句对话,每一种感悟,皆清晰印在心底。

    他起身,推门而出,信步走向马骉的木匠铺。晨光中,马骉正在院中打磨一件新完成的妆匣,见他走来,抬头一笑,那笑容坦荡温暖,与昨夜镜中灵体之笑,一般无二。贾仁亦笑,心中再无隔阂,再无比较,只有一片清澈的了然与亲切。

    “逸尘,今日天气甚好。可愿同去后丘,看看云?”贾仁道,语气平和舒缓。

    马骉放下手中砂纸,拍拍木屑,爽快道:“正有此意!等我洗把手。”

    二人并肩而行,一如幼时。行至村口,遇数孩童追逐嬉戏,险些撞上。马骉哈哈一笑,将为首那个调皮小子轻轻扶住。贾仁则从袖中取出几枚早准备好的糖块,分与孩童。孩子们欢呼雀跃,围着他们叫“贾爷爷”、“马叔”。

    登上后丘,但见东方云霞灿烂,晨雾将散未散,笼罩田野村落,宛如仙境。清风拂面,带来泥土与草木的清香。

    贾仁极目远眺,缓缓道:“幼时在此,常想化鹰飞去,看尽天下。如今方知,天下之大,不如心田一方净土;飞翔之高,不如双足踏稳故土。”

    马骉接口,语气是罕见的沉静:“我幼时在此,只知好玩,看云是云,看雾是雾。如今再看,这云雾之中,有你有我,有草庐书声,有斧凿之音,有离别,有归来,有愁,有乐……竟是看不尽了。”

    二人相视一笑,再无多言。但觉胸中块垒尽去,一片光明皎洁。那“贾骨仑”的深邃与“马骨仑”的浑朴,那“圆缺”的感悟与“熏习”的痕迹,在此刻,在这生于斯、长于斯的丘峦之上,在这云霞雾霭之间,圆融一体,再无分别。

    远处,碧园村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融为一体,缓缓升腾,消散于湛湛青天。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外篇·镜语

    村中耆老,饭后茶余,仍偶谈“云镜”、“骨仑”故老相传之语。有稚子闻之,追问究竟。耆老抚其顶,笑而指塘中云天倒影,曰:“云镜何在?且在镜中寻。骨仑何物?且问自家心。但记着:诗意童年浓水墨,沧桑岁月淡烟痕。云镜终老复寻味,马贾原来两骨仑……”

    稚子懵懂,看向塘水。只见水面如镜,倒映着流云、柳枝、飞鸟,以及自己和身边同伴嬉笑的脸庞。那两张小脸,一沉静,一活泼,在水中紧紧相依,随着涟漪,轻轻荡漾,恍然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