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医生的领地在南边,比毒蛇的北边好一些,房子虽然也破,但至少还能住人。
肝帝走在队伍前面,巨剑扛在肩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拔来的草。他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新鲜。黑三角的房子都长一个样,破的,烂的,但他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评两句。
“这地方真够烂的。”
他踢开脚边一块碎石头,石头滚到墙角。
“一个BOSS的地盘就这德行?我还以为能好点,至少得有个诊所什么的吧?门口挂个十字架,里面摆几张床,护士穿着白大褂——”
他顿了顿,咽了一下口水。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离谱。”
卡面来打走在他旁边,剑已经出鞘了,剑尖垂在地上。他的眼睛已经变成翠绿色了,这是自然之力开启的前兆,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
“别大意。”
他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黑洞分析过,他说医生不简单,还记得那个刀疤嘛,她唯独没有在医生身上留下点东西,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黑洞说谁都不简单。”
肝帝把嘴里的草从左边换到右边。
“上次他说末日火山不简单,我们差点团灭。上上次他说灰烬谷地不简单,我们差点团灭。上上上次——”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
“算了,不数了,反正每次都差点团灭,但好歹咱们从来没失败过不是吗?”
你急了走在队伍中间,盾牌挂在手臂上,悠悠的打量着自己新买的蓝色短剑。
“黑洞那小子算得准。”
他慢悠悠的说。
“三个BOSS都去开会了,领地肯定空。咱们打进来,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他活动了一下膝盖,发出咔咔的声响。
“就是这路,走得我腿疼,策划有这技术还原这种烂路,还不如复制粘贴一点好路。”
“你那是缺钙。”
肝帝头也不回。
“回去让自然之语给你补补。”
“自然之语是牧师,不是营养师。”
“都一样,都是加血的。”
团队频道里响起一阵笑声。
队伍后面的鼹鼠行动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一个铁皮罐子,罐子上贴着标签,写着爆裂弹-加强版。他推了推护目镜,眼睛里放着光。
“你们说,医生的宝库会在哪儿?这种黑暗势力的老大,一般都有个地下室,里面堆满了金币、宝石、神兵利器什么的。咱们这一趟,不能白来吧?”
派大星走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把银白色的手枪,枪口朝下。他歪着头,想了想。
“按照游戏设定,这种变态科学家的宝藏,一般不是金币,是实验成果。什么强化药剂啊,改造图纸啊,说不定还有——”
“别说了。”
爱音撕毯从后面赶上来,法杖杵在地上当拐杖。
“再说下去这游戏就变成十八禁了。”
他是个法师,每一步都要用法杖撑一下,他说这样显得专业。
“而且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医生的宝藏,要是真是那些东西——咱们拿来干嘛?给自己身上缝点东西?”
队伍安静了一瞬,然后频道里炸了。
“卧槽,你别说了,我脑子里有画面了。”
“爱音你闭嘴!老子还想多活几年!”
“我建议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附议。”
“好吧好吧,那咱们就找点装备材料,这总没问题吧?”
队伍继续往前走。拐过一道弯,前面出现几个人影。看起来是巡逻的,肝帝走过去,用剑柄捅了捅最前面那个人的肩膀。
“嘿,带个路。”
那人转过头,看到是这些身穿黑袍的玩家,脸上全是惊恐,他们当然听说过毒蛇帮的遭遇。他看了看肝帝的剑,又看了看肝帝,嘴张了张,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们……你们会死的……老大马上就回来了……你们——”
肝帝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那人脑袋往旁边一歪,嘴里飞出两颗牙。
“叽叽歪歪的话真多。带不带路?”
那人捂着嘴,血从指缝里漏出来。他点了点头。旁边几个人也点了点头。他们走在前面,他们只是一阶职业者,腿还在抖,但步子迈得很快。
他们穿过一条窄巷子,又穿过一条宽一些的路,拐了三道弯。路边的房子越来越整齐,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少。最后,他们停在一栋房子前面。
那房子是这里最大的。三层,石头砌的,墙面刷着白灰,白灰没怎么掉,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窗户很大,窗框是木头的,刷了黑漆,漆面还亮着。门是铁门,很厚,上面刻着花纹。门口挂着两盏灯,灯罩是玻璃的,没破,烛火在玻璃后面跳,把影子投在地上。
肝帝退后两步,抬脚踹在门锁旁边。“砰”的一声,门框裂了,门往里倒,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肝帝第一个走了进去。
“我先去探探路,别太多人进来了。”
他的脚踩在碎木头上,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卡面来打跟在他后面,也停下来。
大厅很大,比毒蛇那个大了三倍不止。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磨得很平,很亮,亮的能照出人的影子。
墙上挂着画,不是风景,是一个个奇形怪状的人体标本。
那些人体被拆开,胳膊在左边,腿在右边,头在中间,皮被剥下来,摊在旁边,像一件脱下来的衣服。画得很细,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都画得清清楚楚。
肝帝的眉头皱在一起,哪怕是他这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玩家都感慨这个BOSS的变态程度。
“妈的。”
他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很响。
卡面来打没有说话,他的剑握得更紧了,他的眼睛扫过那些标本人体,他的脸绷着,下颌的肌肉鼓起来,咬着牙。
“太变态了,还不如让我直面丧尸来得痛快。”
你急了走在最后面,盾牌已经举起来了,挡在身前。他的眼睛从盾牌后面扫过那些画,扫过那些被拆开的人体,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边。”
带路的那个人蹲在一扇小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不敢动。他的声音在抖,整个人在抖,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肝帝走了过去,推开那扇门。
门后面是楼梯,往下走的,石阶很窄,很陡,墙上挂着灯,灯芯很细,火苗很弱,把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他第一个走下去,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卡面来打和你急了跟在后面。
楼梯很长,拐了两道弯,他们才走到最下面。最下面是一扇铁门,没锁,半开着。肝帝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比上面那个大厅还大。墙上挂着更多的标本,桌上摆着更多的罐子,罐子里泡着各种东西,手,脚,耳朵,鼻子,还有一些他们不认识的东西,泡在黄水里,在灯光下泛着白。
一旁的盒子里放着更小的东西,牙齿,指甲,头发,还有一些碎骨头,码得很整齐,像收藏品。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床,很宽,很长,上面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人的形状,但已经不是人了。他的胳膊被缝在肩膀上,但不是他自己的胳膊,因为看起来太长了,手指也太多。他的腿也被缝过,胸口被打开过,后面又缝上了,缝得很粗,线头露在外面。
他的脸也被重新拼过,眼睛在额头上,嘴巴在鼻子的位置,鼻子在嘴巴的位置。他的眼睛闭着,胸口还在动,很慢,很弱,一下一下的。
肝帝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床,看着那个被缝起来的人。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他的巨剑从肩上滑下来,剑尖点在地上,戳进石板缝里。
卡面来打走过去,站在那张床前面。他低头看着那个人,背过头去。
“妈的。”
他也骂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显然他是动了真火气,斗气裹挟着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把桌上的罐子震得嗡嗡响。
卡面来打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很快,他的剑拖在地上,在石板上划出一道白印。
“你干嘛去?”
肝帝在后面喊。
卡面来打没回头。
“烧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恶寒,显然被恶心的不轻。
肝帝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等等我。”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那个人还躺在那里,胸口还在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急了站起来,把盾牌挂在手臂上,跟在肝帝后面。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
“兄弟,虽然不知道你算不算NPC,但是,安息吧。”
他的声音很轻。
他们从地下室爬上来,走到大厅。卡面来打站在门口,看着那两盏灯。他的脸绷着,下颌的肌肉鼓起来,咬着牙。
“你们先出去。”
他的声音很闷。
肝帝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卡面来打这人正义感很强,哪怕这只是一个游戏。
卡面来打看着那两盏灯,看着灯罩后面的烛火,他抬起手,剑尖点在灯罩上。灯罩碎了,随后他催动斗气,斗气裹挟着烛火落在那堆碎木头上。火苗跳了一下又一下,然后窜了起来,舔噬着旁边的画框。
他转身走出去,没有回头。
火从门里窜出来,舔着门框,舔着墙壁,舔着窗户。火苗在月光下跳,把整条巷子照得通红。那些玩家站在外面,看着那栋房子在火里烧了起来,没有人说话,肝帝他们只是简单的描述了一下里面的玩意儿,他们就没有什么想了解的意愿了。
肝帝看着燃烧的房子,看着火苗把房子吞进去,他的脸被火烤得发红。
“烧得好。”
他表示认可,然后他掏出一瓶药水灌了一口,试图补充自己狂掉的san值,喝完后还砸了咂嘴。
“就是可惜了那些财宝了。万一真有呢?”
卡面来打站在他旁边,骑士剑垂在身侧。他看着那栋熊熊燃烧的房子,嘴角动了一下。
“装备重要还是解气重要啊?”
肝帝想了想。
“都重要。”
他又灌了一口药水。
“不过解气更重要。贡献点可以再赚,这种变态的房子,烧一栋少一栋。”
你急了在后面接了一句。
“你这话说得,好像黑三角还有很多变态似的。”
“没有吗?”
团队频道里又是一阵笑。
巷子那头,一道黑影冲过来。
很快,像被火烧了尾巴的野狗,他冲到燃烧的房子前面,停下来,看着那栋正在烧的房子。他的脸被火烤得发红,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火光。他的嘴张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吼叫,不像人叫,像狼嚎。
他的身体开始慢慢发生变化。肩膀变宽,手臂变长,指甲从指尖里长出来,像爪子一样。他的脸也在变,颧骨突出来,嘴唇翻起来,露出两排尖牙。他的眼睛变成竖着的,瞳孔是黄的,在火光里亮得像两盏灯。
他的衣服被撑破了,露出里面的灰毛,很密,很厚。
他的脊背弯下去,手撑在地上,就像一匹狼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玩家,他的嘴咧开,露出牙齿,口水从牙缝里滴了下来。
“你们——烧了我的家。”
他的声音变了,不像人,像野兽一样。
玩家们当然发现了医生,肝帝把巨剑从肩上放下来,握在手里。他看了看医生,又看了看卡面来打。
“这家伙,变身了?这是狼人?还是什么新品种?”
卡面来打往前走了一步,催动腰带,铠甲迅速局部覆盖住了他的身体。
“管他是什么。”
“也是。”
肝帝把巨剑举起来。
“反正都是要打的。”
你急了把盾牌举起来,挡在身前。他活动了一下身体,发出了咔咔的响声。
“这BOSS变成这样长的可真丑。”
团队频道里,鼹鼠行动的声音响起来。
“好不容易碰到个BOSS。你玩游戏还挑BOSS长什么样的?”
“不是,我就是觉得——”
“别觉得了。”
爱音撕毯的声音插进来。
“别人都变身那么久了,能不能尊重一下BOSS?”
肝帝翻了个白眼。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玩家们又是一阵哄笑。医生站在火堆前面,看着那些穿着黑色披风的人在笑,看着他们在聊天,看着他们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他的眼睛竖着的瞳孔缩成两条缝。
“你们——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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