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是一座倒悬的山峰。
山峰顶端向下生长,山石如逆流的瀑布般刺入深渊。峰顶最尖锐处,盘坐着一个人。
他的眼睛没有瞳仁,只有两团旋转的灰色漩涡。
他看着走来的阴九幽,看着阴九幽身后的夜魅、老人、厉无伤,看着更后面那些从秘境里出来的人——
老道士、无相、林渊、太叔寰、哭丧人、屠苏、陈九、墨无天、檀梵天、忘尘、忘忧、忘苦、渡厄——
还有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得极慢。
极仔细。
像是在——
数什么。
然后,他笑了。
“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风。
阴九幽点点头:
“来了。”
那人从峰顶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下倒悬的山峰。
脚踩在倒长的山石上,如履平地。
走到阴九幽面前。
站定。
他看着阴九幽。
阴九幽看着他。
两双眼睛,四团漩涡。
一对灰色的,一对深渊般的。
“我叫古忘川。”那人说:
“魔域七宗公认的,最不该惹之人。”
阴九幽没说话。
古忘川继续说:
“你肚子里,有很多人。”
阴九幽点点头:
“对。”
古忘川问:
“有多少?”
阴九幽说:
“十六万万。”
“加上刚进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渡厄他们:
“快十七万了。”
古忘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十七万万。”他喃喃道:
“每一滴泪,都是一个人。”
阴九幽眉头一挑:
“泪?”
古忘川点点头:
“对。”
“泪。”
“我收集了九万年。”
“收集这世间最纯粹的痛苦。”
“把它炼成——”
他伸出手。
掌心浮现出八滴泪水。
每一滴都闪烁着不同的光芒。
第一滴,是血红色的。
红得像刚流出的血,还带着体温。
第二滴,是幽蓝色的。
蓝得像深渊里的鬼火,冷得让人发抖。
第三滴,是灰白色的。
灰得像烧尽的纸灰,空得什么都没有。
第四滴,是七彩的。
彩得像彩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第五滴,是透明的。
透明得像什么都没有,但仔细看,里面有无数张脸在挣扎。
第六滴,是金黄色的。
黄得像阳光,却烫得让人不敢靠近。
第七滴,是漆黑的。
黑得像墨,黑得像——比虚无还虚无。
第八滴,是银白色的。
白得像月光,柔和得让人想哭。
八滴泪,八种颜色。
八种痛苦。
八种——
最纯粹的人性。
古忘川捧着这八滴泪,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看着它们。
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九万年。”他说:
“我花了九万年,才收集到这八滴。”
“每一滴背后,都有一个人。”
“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每一个故事背后,都是一种——”
他顿了顿:
“最纯粹的痛苦。”
阴九幽看着他:
“你收集这些干什么?”
古忘川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吃。”他说:
“和你一样。”
“你吃人。”
“我吃——”
他指着那些泪:
“他们的痛苦。”
---
古忘川捧着第一滴泪。
血红色的。
他把它举到眼前。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少年。”
他抬手。
血泪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魔域深处,倒悬的山峰。
一个少年跪在古忘川面前。
浑身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疼——
他的皮肤下,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
“师尊……弟子知错了……”少年额头青筋暴起,声音破碎。
古忘川睁开眼。
“错?”他轻笑,“你没错。你只是太像当年的我。”
他抬手,指尖浮现出一只透明的虫子。虫子只有米粒大小,体内却流淌着七彩的光。
“这是九幽噬心蛊的母虫。”古忘川说,“你体内的三千子蛊,会听从它的召唤。”
少年眼中燃起希望:“师尊愿意原谅我?”
“原谅?”古忘川歪头,表情像是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我何时说过要原谅你?”
他屈指一弹。
母虫没入少年的眉心。
少年惨叫一声,皮肤下的蠕动陡然剧烈百倍。那些子蛊开始疯狂啃噬他的血肉,却刻意避开要害——它们要让他清醒着承受这一切。
“你知道吗?”古忘川俯身,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童入睡,“九幽噬心蛊最精妙之处不在于噬心,而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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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少年的丹田处。
“它们啃噬的同时,会分泌一种灵液。这种灵液能修复你被啃噬的血肉。”
少年的惨叫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被啃出的血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而愈合之后,新的子蛊又会从伤口中钻出,继续啃噬。
“生生不息,循环往复。”古忘川站起身,俯瞰着倒悬的山峰下无尽的深渊,“这是我用三百年才培育出的完美痛苦。你会永远活着,永远清醒,永远感受每一寸血肉被啃噬又重生的过程。”
少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一条子蛊正从他的喉咙里钻出来。
“对了。”古忘川回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等你完全习惯这种痛苦后,我会让你入轮回。你的每一世都会找到我,而我会每一世都让你想起今生。”
他伸出手,接住少年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这滴泪,我收下了。”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血红色的泪。
轻声说:
“他叫阿念。”
“在我这里,受了一万年。”
“一万年,每天都在被啃噬,每天都在愈合。”
“一万年后,他终于习惯了。”
“习惯之后,他问我——”
“师尊,我现在可以死了吗?”
古忘川笑了:
“我说,可以。”
“他死的时候,笑着的。”
“笑得那么开心。”
“笑得——”
他看着阴九幽:
“像终于解脱了。”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那滴血泪。
看着里面那个少年的影子。
那个少年,在对他笑。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像阿慈。
像林渊。
像所有——
终于不再痛苦的人。
---
古忘川捧着第二滴泪。
幽蓝色的。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女人。”
他抬手。
泪中浮现出画面——
断魂崖底,一面湖。
湖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的眼睛被挖去,舌头被割断,四肢的经脉被一根根抽出,缠绕在她的脖颈上,像一条条苍白的蛇。
但她还活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男子走到她身边,将一枚丹药塞进她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她的断肢处开始发痒——新的血肉正在生长。
“师妹,你知道这枚丹药用什么炼的吗?”男子蹲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用的是你母亲的心头血。她还没死,我每天取一滴,够用很久。”
女人的身体剧烈颤抖。
男子满意地笑了。
他抬手一挥,湖面泛起涟漪。涟漪散尽后,湖中出现了另一幅画面——
一座冰棺悬浮在地火之上。冰棺里躺着一个老者,面色红润,呼吸平稳,仿佛只是睡着。
“你父亲也没死。”男子说,“我用万年寒冰冰封了他,又用地火保持温度。他会在冰棺里永远做着一个梦——梦里你嫁给了我,我们生了三个孩子,你母亲活到九百岁才含笑而终。”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轻柔:“这个梦,我已经让他做了两百年。”
女人的眼眶里流出血泪。
男子伸出手,接住那滴血泪,放在舌尖尝了尝。
“苦的。”他皱眉,“看来你的恨还不够纯粹。”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
“这是摄魂镜,我新炼的法器。”他把镜面对准女人,“从今天起,你每流一滴血泪,镜中就会多一道你的魂印。等收集齐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魂印……”
他笑了笑,没有说完。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幽蓝色的泪。
“她叫苏眉。”他说:
“曾经是天璇阁最年轻的丹道宗师。”
“那个男人,叫沈无渡,是她曾经的师兄,曾经的未婚夫。”
“她在湖边站了三百年。”
“三百年,每天都在流泪。”
“每一天流下的泪,都被炼成一道魂印。”
“三百年后,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魂印,齐了。”
古忘川顿了顿:
“她被炼成器灵那天,笑了一下。”
“不是痛苦的笑。”
“是——”
他看着阴九幽:
“解脱的笑。”
---
古忘川捧着第三滴泪。
灰白色的。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药人。”
他抬手。
泪中浮现出画面——
药王谷深处,一片药田。
田里种的不是药材,是人。
每个人都被削去四肢,泡在药液里,只露出头颅。他们的头发被剃光,头皮上刻着药材的名字:龙涎草、九叶莲、七星花……
药田中央,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他正在给一个“药人”浇水。浇的不是普通的水,是用九九八十一种毒虫熬炼的毒液。
“乖,喝了它。”他把毒液灌进药人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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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人的脸迅速扭曲,皮肤下浮现出诡异的青紫色,七窍开始渗血。
老人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不时翻开他的眼皮看看,又掰开他的嘴闻闻。
“火候还差一点。”他自言自语,“明天加两钱断肠散试试。”
药人眼中流出泪水。
老人看见了,皱眉:“流泪会让药性变淡。”
他抬手,指尖凝聚出一缕火焰,直接烧灼药人的泪腺。
嗤——
焦臭味弥漫。
“好了。”老人满意地点头,“以后不会流泪了。”
他走向下一个药人。
这个药人是个女子,腹中高高隆起。
“快生了。”老人蹲下身,伸手按了按她的肚子,“等你生下孩子,孩子会成为新的药人。而你……你的胎盘是炼制续命丹的主药,我已经答应卖给魔域七宗了。”
女子疯狂地挣扎,但四肢已被削去,只能徒劳地扭动身躯。
老人拍拍她的头,安慰道:“放心,我会让你活着生。活人取出的胎盘,药效最好。”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灰白色的泪。
“那个老人叫药无悔。”他说:
“药王谷谷主。”
“那些药人,有三百七十三个。”
“三百七十三种药材。”
“他花了八百年,培育出这片‘良田’。”
“那些药人流的泪,都被他收集起来。”
“说是——”
他顿了顿:
“泪水会让药性变淡。”
古忘川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想哭。
“可他还是收集了一滴。”他说:
“那个被烧掉泪腺的药人,死前流下最后一滴泪。”
“那滴泪,没有经过他的允许。”
“自己流下来的。”
“自己——”
他看着那滴灰白色的泪:
“跳进他的瓶子里。”
---
古忘川捧着第四滴泪。
七彩的。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赌徒。”
他抬手。
泪中浮现出画面——
幽冥地府,第十八层。
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一副骰子。
桌子两边各坐着一个人。
一边是阎罗殿殿主,冥照。
另一边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姓谢,单名一个“偿”字。
“又来了?”冥照叹气,“你这局输给我多少世了?”
谢偿微笑:“不多,九万八千六百四十二世。”
“还赌?”
“赌。”
冥照抓起骰子,随手一掷。
三点。
谢偿掷出两点。
“你又输了。”冥照说,“这次赌什么?”
谢偿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
“这是我第十万世轮回的所有亲友。”他说,“父母、妻儿、师友、同门,一共三千七百二十四人。”
他把纸推向冥照。
“他们的命,归你了。”
冥照接过纸,看了一眼,点头:“老规矩?”
“老规矩。”
冥照抬手,指尖浮现出三千七百二十四点幽光,分别落向纸上对应的名字。
“这一世,你会出生在凡间一个铁匠家里。七岁时父母双亡,十二岁时被卖入戏班,十六岁时因容貌姣好被当地恶霸强占,二十岁时染上恶疾,容貌尽毁,被赶出恶霸府邸,流落街头。三十岁时你会遇到一个老人,他会收你为徒,传你医术。你学医四十年,救人数万,七十岁时你的徒弟会为了争夺你的医书,亲手毒死你。”
谢偿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这一世的痛苦指数比上一世低了些。”他评价道,“不过还算满意。”
冥照挑眉:“你不问问那三千七百二十四人的下场?”
谢偿摇头:“不必问。无论你怎么处置,他们都会恨我。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向冥照拱手:“十世之后,我再来。”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七彩的泪。
“他叫谢偿。”他说:
“九万八千六百四十二世轮回。”
“每一世,都把最亲近的人送给冥照。”
“每一世,都带着所有人的恨意重生。”
“他要的——”
他看着阴九幽:
“就是被最爱的人恨。”
---
古忘川捧着第五滴泪。
透明的。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道士。”
他抬手。
泪中浮现出画面——
天柱山之巅,一座道观。
道观里住着一个道士,法号“无心”。
他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八百年前,他叫“有心”,是修真界公认的慈悲之人。
那时他收养了一个弃婴,取名“念恩”。
念恩三岁时,有人寻仇上门。仇家抓走念恩,要挟有心自废修为。
有心毫不犹豫地照做了。
仇家大笑离去,念恩被丢在崖底,摔断了双腿。
有心用残存的修为爬下悬崖,把念恩背上来。从此念恩成了瘸子,有心成了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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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恩十岁时,问有心:“师父,你后悔吗?”
有心摇头:“为你,万死不悔。”
念恩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念恩二十岁时,修为突飞猛进。他开始四处挑战,闯下赫赫威名。
有人劝有心:“你徒弟杀心太重,早晚要惹出祸来。”
有心说:“他还年轻,会懂事的。”
念恩三十岁时,惹上了不该惹的人。仇家找上门,要念恩偿命。
有心跪了三天三夜,用自己的命换回了念恩的命。
他死前,念恩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师父,你知道当年那些仇家,是谁引来的吗?”
有心愣住了。
念恩笑了。
那笑容和三岁时一模一样。
有心死后,怨念不散,化为厉鬼。他的魂魄飘到念恩面前,要问个明白。
念恩正在喝酒,看见他的鬼魂,一点也不惊讶。
“你收养我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我杀父仇人的师弟。”念恩说,“我父亲当年不过是想抢你们一件法器,你就亲手杀了他。你以为做得干净,却不知道我母亲临死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有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念恩继续说:“我花了三十年,一步一步让你体会什么是绝望。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生。你废了修为救我,我让你残废着活二十年。你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我就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他端起酒杯,对着有心的鬼魂举了举:“师父,你教我的,做人要恩怨分明。”
有心疯狂地扑上去,却穿过念恩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念恩站起身,拍拍衣袍:“对了,你的魂魄会永远困在这座道观里。这是我为你布置的阵法,叫‘无心之得’——你生前有心,死后无心,正好应景。”
他走出道观,再也没有回来。
八百年过去了。
有心的魂魄每天都在道观里游荡。他看见自己收养念恩时的欢喜,看见自己废掉修为时的决绝,看见自己跪地求饶时的卑微。
他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想——
如果当年,我没有杀那个抢法器的人呢?
但他知道,没有如果。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透明的泪。
“他叫有心。”他说:
“困在道观里八百年。”
“八百年,每天都在想——”
“如果当年。”
“可世上哪有如果。”
“他死前流下最后一滴泪。”
“那滴泪——”
他看着阴九幽:
“是透明的。”
“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
他顿了顿:
“后悔。”
---
古忘川捧着第六滴泪。
金黄色的。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女人。”
他抬手。
泪中浮现出画面——
北冥冰原深处,一座血红色的祭坛。
祭坛上跪着九个人,从老到幼,依次排列。
最老的是个白发老妪,最幼的是个襁褓中的婴儿。
祭坛下站着一个女子,身着血色长裙,面容绝美,眼神空洞。
她叫血无泪,血煞宗宗主。
这九个人,是她的母亲、父亲、三位兄长、两位姐姐、以及她刚出生三天的侄女。
“无泪……”母亲颤抖着开口,“我们是你的亲人啊……”
血无泪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抬手,指尖逼出一滴精血。
精血悬浮在半空,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化为一个复杂的血纹。
“以血亲为引,以血脉为薪。”她念道,“祭我九族,开万古禁门。”
血纹落在祭坛上。
九个人同时惨叫起来——他们的皮肤开始龟裂,鲜血从裂缝中涌出,汇聚成溪流,沿着祭坛上的纹路流淌。
婴儿的哭声最尖锐,但也最短暂。
血无泪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九百年前,她也是这个祭坛上的祭品。
那时她才三岁,被她的亲生父亲献祭,只为开启禁门,获取里面的万古传承。
她在祭坛上哭了三天三夜,血流干了,人却奇迹般活了下来。
禁门开了,父亲得到了传承。
但她没死。
因为她体内流着上古血魔的血脉,越是濒死,血脉越浓。
她从祭坛上爬下来时,父亲已经离开了。
她一个人在北冥冰原上爬了三个月,靠吃冰雪和死去的野兽为生。
三个月后,她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教她功法,教她杀人,教她如何把痛苦炼成力量。
一千年后,她回来了。
祭坛上的惨叫声渐渐停止。九具干尸倒在那里,姿态扭曲。
血无泪走上祭坛,蹲下身,看着母亲的脸。
母亲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你知道吗?”血无泪轻声说,“我三岁时,也是这样看着你的。”
她伸手,合上母亲的眼睛。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祭坛深处那道刚刚开启的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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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她的父亲跪在那里,浑身颤抖。
“无泪……”他声音嘶哑,“爹错了……”
血无泪笑了。
那是她一千年来第一次笑。
“爹。”她说,“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她走到父亲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我等了一千年,就是为了让你亲口说出这三个字。”
她伸手,轻轻抚摸父亲的脸。
“现在,你可以死了。”
她站起身,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父亲的惨叫——禁门正在缓缓关闭,而门内,有他当年取走传承时,留下的所有仇家。
那些人等了他一千年。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金黄色的泪。
“她叫血无泪。”他说:
“九百年来,没有流过一滴泪。”
“献祭九族的时候,没有流泪。”
“杀死父亲的时候,没有流泪。”
“但她死的时候,流泪了。”
“那一滴泪——”
他看着阴九幽:
“是金黄色的。”
“因为里面,有她的血。”
---
古忘川捧着第七滴泪。
漆黑的。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徒弟。”
他抬手。
泪中浮现出画面——
万毒谷深处,一座地宫。
地宫中央放着一口大鼎,鼎下燃着幽绿色的火焰。鼎中煮着一个人。
那人须发皆白,皮肤已经被煮得透明,能看见内脏在沸水中翻滚。
但他还活着。
鼎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正在往鼎里添加药材。
“师父,这是最后一味药了。”年轻人举起手中一朵七色花,“七彩毒莲,九万年才开一次,您当年找了八辈子都没找到。”
鼎中的老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年轻人把七彩毒莲扔进鼎里。
鼎中的沸水瞬间变成七彩色,老人的惨叫终于冲破喉咙,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
年轻人满意地点头。
他叫毒无解,万毒谷谷主。
鼎中的老人,是他的师父,曾经的天底下第一用毒高手。
三百年前,毒无解拜入师父门下。
师父待他极好,倾囊相授,把毕生所学都传给了他。
毒无解也很争气,三十岁就青出于蓝。
师父很高兴,把谷主之位传给了他。
传位那天晚上,师父喝醉了,拉着他的手说:“徒儿啊,师父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炼出了多少毒药,而是收了你这个徒弟。”
毒无解笑了。
第二天早上,师父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泡在一口大鼎里。
“师父。”毒无解蹲在鼎边,轻声说,“您教我的,用毒的最高境界,是把毒炼进自己身体里,让自己变成最毒的毒药。”
他伸手,搅了搅鼎中的沸水。
“我想试试,把您炼进我的身体里。”
师父疯狂地挣扎,但浑身无力——毒无解昨晚给他喝的酒里,下了九九八十一种毒。
“您放心。”毒无解说,“我用的是万载寒铁铸的鼎,烧的是九幽玄冰火。寒铁能保您不死,玄火能让您永远保持清醒。”
他顿了顿,笑得很温柔。
“您会一直活着,一直煮着,一直感受着自己慢慢变成一味药。”
三百年过去了。
师父还在鼎里。
他的皮肤已经完全透明,骨头也开始融化,但意识依然清醒。
毒无解每天都会来陪他说话,告诉他外界发生了什么,告诉他今天又加了什么药材。
“师父,您的肉身快炼成了。”这天,毒无解说,“再过一百年,您就会完全化为一枚丹药。”
他把手伸进鼎里,捞出一块已经软化的骨头,放在嘴里嚼了嚼。
“味道还差一点。”他皱眉,“可能是火候不够。”
他把骨头吐回鼎里,转身离去。
鼎中的师父流下一滴泪。
那滴泪落入沸水中,瞬间蒸发了。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漆黑的泪。
“他叫毒无解。”他说:
“那滴泪,是他师父的。”
“被煮了三百年,终于流下一滴泪。”
“那滴泪——”
他看着阴九幽:
“是漆黑的。”
“因为里面,全是毒。”
---
古忘川捧着第八滴泪。
银白色的。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丈夫。”
他抬手。
泪中浮现出画面——
天劫海深处,一座孤岛。
岛上只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焦黑,皮肤龟裂,裂缝中透出金色的光芒——那是天劫留下的伤痕。
他叫劫无生,曾经的天劫宫宫主。
九百年前,他爱上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叫云萝,是魔域七宗的圣女。
他们相爱了。
整个修真界都在反对,但劫无生不在乎。他说:“我渡过了九重天劫,还渡不过一个情劫?”
他辞去宫主之位,废去一身修为,只求与云萝长相厮守。
云萝哭了。
她说:“你为我做到这一步,我此生无以为报。”
劫无生笑了:“我不要你报,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他们成了亲,生了一个女儿。
女儿取名劫念,意为“劫后余生之念”。
劫念三岁那年,云萝失踪了。
劫无生找遍三界,最后在天劫海找到了她。
她站在一座祭坛上,身后是魔域七宗的诸位宗主。
“无生。”云萝说,“对不起。”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道符印——那是劫无生当年渡劫时留下的天劫烙印。
“我接近你,就是为了这个。”
劫无生愣住了。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云萝被仇家追杀,他出手相救。
他想起他们第二次见面,云萝受伤晕倒在他门前,他悉心照料。
他想起他们第三次见面,云萝说:“你渡劫时留下的伤,我能治。”
原来,一切都是算计。
“那道烙印里,藏着天劫宫历代宫主的力量。”云萝说,“只要炼化它,我就能突破最后一重境界。”
劫无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云萝垂下眼睑:“念儿……不是你的女儿。”
劫无生跪倒在地。
云萝转过身:“动手吧。”
魔域七宗的宗主们同时出手,将劫无生封印在天劫海深处的孤岛上。
封印完成的那一刻,云萝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不舍,还有……解脱。
九百年过去了。
劫无生每天坐在树下,望着海面。
他看见云萝突破境界,成为魔域第一人。
他看见云萝娶了新的夫君,生了新的孩子。
他看见云萝寿元将尽,开始四处寻找延寿之法。
他看见云萝来到天劫海,站在他面前。
“无生。”她说,“我快死了。”
劫无生抬起头。
他的眼睛早已被天劫烧瞎,但能感受到她的气息。
“我知道。”他说。
云萝沉默了很久。
“当年的事……对不起。”
劫无生笑了。
那是他九百年来第一次笑。
“云萝。”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
云萝摇头。
劫无生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道符印——那是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烙印。
“因为我把自己炼成了另一个烙印。”他说,“你当年拿走的那道,是假的。”
云萝脸色大变。
劫无生的笑容更加温柔:“我早就知道你是骗我的。但我不在乎。”
他站起身,走向云萝。
“我等了九百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伸出手,握住了云萝的手。
“现在,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最后化为一道金色的光芒,涌入云萝体内。
云萝惨叫一声,她的身体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金色的光芒——那是劫无生九百年积攒的天劫之力。
“云萝。”劫无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我说过,我不要你报,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云萝的身体化为飞灰,消散在天劫海上。
岛上只剩下一棵树,和一个刚刚出现的墓碑。
墓碑上刻着一行字:
“劫无生与妻云萝之墓。”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银白色的泪。
“他叫劫无生。”他说:
“他等了九百年,就是为了和她在一起。”
“哪怕她骗他,害他,利用他。”
“他还是想和她在一起。”
“死的时候,他笑了。”
“笑得那么开心。”
“笑得——”
他看着阴九幽:
“像终于等到了。”
---
八滴泪,八种颜色。
八种痛苦。
八种——
最纯粹的人性。
古忘川捧着它们。
看了很久。
然后——
他抬起头。
看着阴九幽。
“九万年。”他说:
“我收集了八滴。”
“还差一滴。”
阴九幽问:
“差哪一滴?”
古忘川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
“我自己的泪。”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看不懂。
“我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扔进了深渊。”
“那只眼睛里,藏着最后一滴泪。”
他看着阴九幽:
“你能帮我取回来吗?”
阴九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的泪,是什么颜色的?”
古忘川想了想。
“不知道。”
“从来没流过。”
“九万年了。”
“从来没有。”
他看着阴九幽:
“我想看看。”
阴九幽点点头。
他迈步,走向倒悬的山峰。
走向峰顶。
走向那个——
深渊。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