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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九幽炼魂·八滴泪
    前方,是一座倒悬的山峰。

    山峰顶端向下生长,山石如逆流的瀑布般刺入深渊。峰顶最尖锐处,盘坐着一个人。

    他的眼睛没有瞳仁,只有两团旋转的灰色漩涡。

    他看着走来的阴九幽,看着阴九幽身后的夜魅、老人、厉无伤,看着更后面那些从秘境里出来的人——

    老道士、无相、林渊、太叔寰、哭丧人、屠苏、陈九、墨无天、檀梵天、忘尘、忘忧、忘苦、渡厄——

    还有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得极慢。

    极仔细。

    像是在——

    数什么。

    然后,他笑了。

    “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风。

    阴九幽点点头:

    “来了。”

    那人从峰顶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下倒悬的山峰。

    脚踩在倒长的山石上,如履平地。

    走到阴九幽面前。

    站定。

    他看着阴九幽。

    阴九幽看着他。

    两双眼睛,四团漩涡。

    一对灰色的,一对深渊般的。

    “我叫古忘川。”那人说:

    “魔域七宗公认的,最不该惹之人。”

    阴九幽没说话。

    古忘川继续说:

    “你肚子里,有很多人。”

    阴九幽点点头:

    “对。”

    古忘川问:

    “有多少?”

    阴九幽说:

    “十六万万。”

    “加上刚进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渡厄他们:

    “快十七万了。”

    古忘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十七万万。”他喃喃道:

    “每一滴泪,都是一个人。”

    阴九幽眉头一挑:

    “泪?”

    古忘川点点头:

    “对。”

    “泪。”

    “我收集了九万年。”

    “收集这世间最纯粹的痛苦。”

    “把它炼成——”

    他伸出手。

    掌心浮现出八滴泪水。

    每一滴都闪烁着不同的光芒。

    第一滴,是血红色的。

    红得像刚流出的血,还带着体温。

    第二滴,是幽蓝色的。

    蓝得像深渊里的鬼火,冷得让人发抖。

    第三滴,是灰白色的。

    灰得像烧尽的纸灰,空得什么都没有。

    第四滴,是七彩的。

    彩得像彩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第五滴,是透明的。

    透明得像什么都没有,但仔细看,里面有无数张脸在挣扎。

    第六滴,是金黄色的。

    黄得像阳光,却烫得让人不敢靠近。

    第七滴,是漆黑的。

    黑得像墨,黑得像——比虚无还虚无。

    第八滴,是银白色的。

    白得像月光,柔和得让人想哭。

    八滴泪,八种颜色。

    八种痛苦。

    八种——

    最纯粹的人性。

    古忘川捧着这八滴泪,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看着它们。

    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九万年。”他说:

    “我花了九万年,才收集到这八滴。”

    “每一滴背后,都有一个人。”

    “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每一个故事背后,都是一种——”

    他顿了顿:

    “最纯粹的痛苦。”

    阴九幽看着他:

    “你收集这些干什么?”

    古忘川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吃。”他说:

    “和你一样。”

    “你吃人。”

    “我吃——”

    他指着那些泪:

    “他们的痛苦。”

    ---

    古忘川捧着第一滴泪。

    血红色的。

    他把它举到眼前。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少年。”

    他抬手。

    血泪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魔域深处,倒悬的山峰。

    一个少年跪在古忘川面前。

    浑身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疼——

    他的皮肤下,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

    “师尊……弟子知错了……”少年额头青筋暴起,声音破碎。

    古忘川睁开眼。

    “错?”他轻笑,“你没错。你只是太像当年的我。”

    他抬手,指尖浮现出一只透明的虫子。虫子只有米粒大小,体内却流淌着七彩的光。

    “这是九幽噬心蛊的母虫。”古忘川说,“你体内的三千子蛊,会听从它的召唤。”

    少年眼中燃起希望:“师尊愿意原谅我?”

    “原谅?”古忘川歪头,表情像是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我何时说过要原谅你?”

    他屈指一弹。

    母虫没入少年的眉心。

    少年惨叫一声,皮肤下的蠕动陡然剧烈百倍。那些子蛊开始疯狂啃噬他的血肉,却刻意避开要害——它们要让他清醒着承受这一切。

    “你知道吗?”古忘川俯身,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童入睡,“九幽噬心蛊最精妙之处不在于噬心,而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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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少年的丹田处。

    “它们啃噬的同时,会分泌一种灵液。这种灵液能修复你被啃噬的血肉。”

    少年的惨叫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被啃出的血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而愈合之后,新的子蛊又会从伤口中钻出,继续啃噬。

    “生生不息,循环往复。”古忘川站起身,俯瞰着倒悬的山峰下无尽的深渊,“这是我用三百年才培育出的完美痛苦。你会永远活着,永远清醒,永远感受每一寸血肉被啃噬又重生的过程。”

    少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一条子蛊正从他的喉咙里钻出来。

    “对了。”古忘川回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等你完全习惯这种痛苦后,我会让你入轮回。你的每一世都会找到我,而我会每一世都让你想起今生。”

    他伸出手,接住少年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这滴泪,我收下了。”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血红色的泪。

    轻声说:

    “他叫阿念。”

    “在我这里,受了一万年。”

    “一万年,每天都在被啃噬,每天都在愈合。”

    “一万年后,他终于习惯了。”

    “习惯之后,他问我——”

    “师尊,我现在可以死了吗?”

    古忘川笑了:

    “我说,可以。”

    “他死的时候,笑着的。”

    “笑得那么开心。”

    “笑得——”

    他看着阴九幽:

    “像终于解脱了。”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那滴血泪。

    看着里面那个少年的影子。

    那个少年,在对他笑。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像阿慈。

    像林渊。

    像所有——

    终于不再痛苦的人。

    ---

    古忘川捧着第二滴泪。

    幽蓝色的。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女人。”

    他抬手。

    泪中浮现出画面——

    断魂崖底,一面湖。

    湖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的眼睛被挖去,舌头被割断,四肢的经脉被一根根抽出,缠绕在她的脖颈上,像一条条苍白的蛇。

    但她还活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男子走到她身边,将一枚丹药塞进她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她的断肢处开始发痒——新的血肉正在生长。

    “师妹,你知道这枚丹药用什么炼的吗?”男子蹲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用的是你母亲的心头血。她还没死,我每天取一滴,够用很久。”

    女人的身体剧烈颤抖。

    男子满意地笑了。

    他抬手一挥,湖面泛起涟漪。涟漪散尽后,湖中出现了另一幅画面——

    一座冰棺悬浮在地火之上。冰棺里躺着一个老者,面色红润,呼吸平稳,仿佛只是睡着。

    “你父亲也没死。”男子说,“我用万年寒冰冰封了他,又用地火保持温度。他会在冰棺里永远做着一个梦——梦里你嫁给了我,我们生了三个孩子,你母亲活到九百岁才含笑而终。”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轻柔:“这个梦,我已经让他做了两百年。”

    女人的眼眶里流出血泪。

    男子伸出手,接住那滴血泪,放在舌尖尝了尝。

    “苦的。”他皱眉,“看来你的恨还不够纯粹。”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

    “这是摄魂镜,我新炼的法器。”他把镜面对准女人,“从今天起,你每流一滴血泪,镜中就会多一道你的魂印。等收集齐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魂印……”

    他笑了笑,没有说完。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幽蓝色的泪。

    “她叫苏眉。”他说:

    “曾经是天璇阁最年轻的丹道宗师。”

    “那个男人,叫沈无渡,是她曾经的师兄,曾经的未婚夫。”

    “她在湖边站了三百年。”

    “三百年,每天都在流泪。”

    “每一天流下的泪,都被炼成一道魂印。”

    “三百年后,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魂印,齐了。”

    古忘川顿了顿:

    “她被炼成器灵那天,笑了一下。”

    “不是痛苦的笑。”

    “是——”

    他看着阴九幽:

    “解脱的笑。”

    ---

    古忘川捧着第三滴泪。

    灰白色的。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药人。”

    他抬手。

    泪中浮现出画面——

    药王谷深处,一片药田。

    田里种的不是药材,是人。

    每个人都被削去四肢,泡在药液里,只露出头颅。他们的头发被剃光,头皮上刻着药材的名字:龙涎草、九叶莲、七星花……

    药田中央,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他正在给一个“药人”浇水。浇的不是普通的水,是用九九八十一种毒虫熬炼的毒液。

    “乖,喝了它。”他把毒液灌进药人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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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人的脸迅速扭曲,皮肤下浮现出诡异的青紫色,七窍开始渗血。

    老人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不时翻开他的眼皮看看,又掰开他的嘴闻闻。

    “火候还差一点。”他自言自语,“明天加两钱断肠散试试。”

    药人眼中流出泪水。

    老人看见了,皱眉:“流泪会让药性变淡。”

    他抬手,指尖凝聚出一缕火焰,直接烧灼药人的泪腺。

    嗤——

    焦臭味弥漫。

    “好了。”老人满意地点头,“以后不会流泪了。”

    他走向下一个药人。

    这个药人是个女子,腹中高高隆起。

    “快生了。”老人蹲下身,伸手按了按她的肚子,“等你生下孩子,孩子会成为新的药人。而你……你的胎盘是炼制续命丹的主药,我已经答应卖给魔域七宗了。”

    女子疯狂地挣扎,但四肢已被削去,只能徒劳地扭动身躯。

    老人拍拍她的头,安慰道:“放心,我会让你活着生。活人取出的胎盘,药效最好。”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灰白色的泪。

    “那个老人叫药无悔。”他说:

    “药王谷谷主。”

    “那些药人,有三百七十三个。”

    “三百七十三种药材。”

    “他花了八百年,培育出这片‘良田’。”

    “那些药人流的泪,都被他收集起来。”

    “说是——”

    他顿了顿:

    “泪水会让药性变淡。”

    古忘川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想哭。

    “可他还是收集了一滴。”他说:

    “那个被烧掉泪腺的药人,死前流下最后一滴泪。”

    “那滴泪,没有经过他的允许。”

    “自己流下来的。”

    “自己——”

    他看着那滴灰白色的泪:

    “跳进他的瓶子里。”

    ---

    古忘川捧着第四滴泪。

    七彩的。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赌徒。”

    他抬手。

    泪中浮现出画面——

    幽冥地府,第十八层。

    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一副骰子。

    桌子两边各坐着一个人。

    一边是阎罗殿殿主,冥照。

    另一边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姓谢,单名一个“偿”字。

    “又来了?”冥照叹气,“你这局输给我多少世了?”

    谢偿微笑:“不多,九万八千六百四十二世。”

    “还赌?”

    “赌。”

    冥照抓起骰子,随手一掷。

    三点。

    谢偿掷出两点。

    “你又输了。”冥照说,“这次赌什么?”

    谢偿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

    “这是我第十万世轮回的所有亲友。”他说,“父母、妻儿、师友、同门,一共三千七百二十四人。”

    他把纸推向冥照。

    “他们的命,归你了。”

    冥照接过纸,看了一眼,点头:“老规矩?”

    “老规矩。”

    冥照抬手,指尖浮现出三千七百二十四点幽光,分别落向纸上对应的名字。

    “这一世,你会出生在凡间一个铁匠家里。七岁时父母双亡,十二岁时被卖入戏班,十六岁时因容貌姣好被当地恶霸强占,二十岁时染上恶疾,容貌尽毁,被赶出恶霸府邸,流落街头。三十岁时你会遇到一个老人,他会收你为徒,传你医术。你学医四十年,救人数万,七十岁时你的徒弟会为了争夺你的医书,亲手毒死你。”

    谢偿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这一世的痛苦指数比上一世低了些。”他评价道,“不过还算满意。”

    冥照挑眉:“你不问问那三千七百二十四人的下场?”

    谢偿摇头:“不必问。无论你怎么处置,他们都会恨我。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向冥照拱手:“十世之后,我再来。”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七彩的泪。

    “他叫谢偿。”他说:

    “九万八千六百四十二世轮回。”

    “每一世,都把最亲近的人送给冥照。”

    “每一世,都带着所有人的恨意重生。”

    “他要的——”

    他看着阴九幽:

    “就是被最爱的人恨。”

    ---

    古忘川捧着第五滴泪。

    透明的。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道士。”

    他抬手。

    泪中浮现出画面——

    天柱山之巅,一座道观。

    道观里住着一个道士,法号“无心”。

    他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八百年前,他叫“有心”,是修真界公认的慈悲之人。

    那时他收养了一个弃婴,取名“念恩”。

    念恩三岁时,有人寻仇上门。仇家抓走念恩,要挟有心自废修为。

    有心毫不犹豫地照做了。

    仇家大笑离去,念恩被丢在崖底,摔断了双腿。

    有心用残存的修为爬下悬崖,把念恩背上来。从此念恩成了瘸子,有心成了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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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恩十岁时,问有心:“师父,你后悔吗?”

    有心摇头:“为你,万死不悔。”

    念恩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念恩二十岁时,修为突飞猛进。他开始四处挑战,闯下赫赫威名。

    有人劝有心:“你徒弟杀心太重,早晚要惹出祸来。”

    有心说:“他还年轻,会懂事的。”

    念恩三十岁时,惹上了不该惹的人。仇家找上门,要念恩偿命。

    有心跪了三天三夜,用自己的命换回了念恩的命。

    他死前,念恩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师父,你知道当年那些仇家,是谁引来的吗?”

    有心愣住了。

    念恩笑了。

    那笑容和三岁时一模一样。

    有心死后,怨念不散,化为厉鬼。他的魂魄飘到念恩面前,要问个明白。

    念恩正在喝酒,看见他的鬼魂,一点也不惊讶。

    “你收养我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我杀父仇人的师弟。”念恩说,“我父亲当年不过是想抢你们一件法器,你就亲手杀了他。你以为做得干净,却不知道我母亲临死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有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念恩继续说:“我花了三十年,一步一步让你体会什么是绝望。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生。你废了修为救我,我让你残废着活二十年。你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我就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他端起酒杯,对着有心的鬼魂举了举:“师父,你教我的,做人要恩怨分明。”

    有心疯狂地扑上去,却穿过念恩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念恩站起身,拍拍衣袍:“对了,你的魂魄会永远困在这座道观里。这是我为你布置的阵法,叫‘无心之得’——你生前有心,死后无心,正好应景。”

    他走出道观,再也没有回来。

    八百年过去了。

    有心的魂魄每天都在道观里游荡。他看见自己收养念恩时的欢喜,看见自己废掉修为时的决绝,看见自己跪地求饶时的卑微。

    他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想——

    如果当年,我没有杀那个抢法器的人呢?

    但他知道,没有如果。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透明的泪。

    “他叫有心。”他说:

    “困在道观里八百年。”

    “八百年,每天都在想——”

    “如果当年。”

    “可世上哪有如果。”

    “他死前流下最后一滴泪。”

    “那滴泪——”

    他看着阴九幽:

    “是透明的。”

    “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

    他顿了顿:

    “后悔。”

    ---

    古忘川捧着第六滴泪。

    金黄色的。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女人。”

    他抬手。

    泪中浮现出画面——

    北冥冰原深处,一座血红色的祭坛。

    祭坛上跪着九个人,从老到幼,依次排列。

    最老的是个白发老妪,最幼的是个襁褓中的婴儿。

    祭坛下站着一个女子,身着血色长裙,面容绝美,眼神空洞。

    她叫血无泪,血煞宗宗主。

    这九个人,是她的母亲、父亲、三位兄长、两位姐姐、以及她刚出生三天的侄女。

    “无泪……”母亲颤抖着开口,“我们是你的亲人啊……”

    血无泪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抬手,指尖逼出一滴精血。

    精血悬浮在半空,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化为一个复杂的血纹。

    “以血亲为引,以血脉为薪。”她念道,“祭我九族,开万古禁门。”

    血纹落在祭坛上。

    九个人同时惨叫起来——他们的皮肤开始龟裂,鲜血从裂缝中涌出,汇聚成溪流,沿着祭坛上的纹路流淌。

    婴儿的哭声最尖锐,但也最短暂。

    血无泪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九百年前,她也是这个祭坛上的祭品。

    那时她才三岁,被她的亲生父亲献祭,只为开启禁门,获取里面的万古传承。

    她在祭坛上哭了三天三夜,血流干了,人却奇迹般活了下来。

    禁门开了,父亲得到了传承。

    但她没死。

    因为她体内流着上古血魔的血脉,越是濒死,血脉越浓。

    她从祭坛上爬下来时,父亲已经离开了。

    她一个人在北冥冰原上爬了三个月,靠吃冰雪和死去的野兽为生。

    三个月后,她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教她功法,教她杀人,教她如何把痛苦炼成力量。

    一千年后,她回来了。

    祭坛上的惨叫声渐渐停止。九具干尸倒在那里,姿态扭曲。

    血无泪走上祭坛,蹲下身,看着母亲的脸。

    母亲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你知道吗?”血无泪轻声说,“我三岁时,也是这样看着你的。”

    她伸手,合上母亲的眼睛。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祭坛深处那道刚刚开启的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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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后,她的父亲跪在那里,浑身颤抖。

    “无泪……”他声音嘶哑,“爹错了……”

    血无泪笑了。

    那是她一千年来第一次笑。

    “爹。”她说,“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她走到父亲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我等了一千年,就是为了让你亲口说出这三个字。”

    她伸手,轻轻抚摸父亲的脸。

    “现在,你可以死了。”

    她站起身,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父亲的惨叫——禁门正在缓缓关闭,而门内,有他当年取走传承时,留下的所有仇家。

    那些人等了他一千年。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金黄色的泪。

    “她叫血无泪。”他说:

    “九百年来,没有流过一滴泪。”

    “献祭九族的时候,没有流泪。”

    “杀死父亲的时候,没有流泪。”

    “但她死的时候,流泪了。”

    “那一滴泪——”

    他看着阴九幽:

    “是金黄色的。”

    “因为里面,有她的血。”

    ---

    古忘川捧着第七滴泪。

    漆黑的。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徒弟。”

    他抬手。

    泪中浮现出画面——

    万毒谷深处,一座地宫。

    地宫中央放着一口大鼎,鼎下燃着幽绿色的火焰。鼎中煮着一个人。

    那人须发皆白,皮肤已经被煮得透明,能看见内脏在沸水中翻滚。

    但他还活着。

    鼎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正在往鼎里添加药材。

    “师父,这是最后一味药了。”年轻人举起手中一朵七色花,“七彩毒莲,九万年才开一次,您当年找了八辈子都没找到。”

    鼎中的老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年轻人把七彩毒莲扔进鼎里。

    鼎中的沸水瞬间变成七彩色,老人的惨叫终于冲破喉咙,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

    年轻人满意地点头。

    他叫毒无解,万毒谷谷主。

    鼎中的老人,是他的师父,曾经的天底下第一用毒高手。

    三百年前,毒无解拜入师父门下。

    师父待他极好,倾囊相授,把毕生所学都传给了他。

    毒无解也很争气,三十岁就青出于蓝。

    师父很高兴,把谷主之位传给了他。

    传位那天晚上,师父喝醉了,拉着他的手说:“徒儿啊,师父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炼出了多少毒药,而是收了你这个徒弟。”

    毒无解笑了。

    第二天早上,师父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泡在一口大鼎里。

    “师父。”毒无解蹲在鼎边,轻声说,“您教我的,用毒的最高境界,是把毒炼进自己身体里,让自己变成最毒的毒药。”

    他伸手,搅了搅鼎中的沸水。

    “我想试试,把您炼进我的身体里。”

    师父疯狂地挣扎,但浑身无力——毒无解昨晚给他喝的酒里,下了九九八十一种毒。

    “您放心。”毒无解说,“我用的是万载寒铁铸的鼎,烧的是九幽玄冰火。寒铁能保您不死,玄火能让您永远保持清醒。”

    他顿了顿,笑得很温柔。

    “您会一直活着,一直煮着,一直感受着自己慢慢变成一味药。”

    三百年过去了。

    师父还在鼎里。

    他的皮肤已经完全透明,骨头也开始融化,但意识依然清醒。

    毒无解每天都会来陪他说话,告诉他外界发生了什么,告诉他今天又加了什么药材。

    “师父,您的肉身快炼成了。”这天,毒无解说,“再过一百年,您就会完全化为一枚丹药。”

    他把手伸进鼎里,捞出一块已经软化的骨头,放在嘴里嚼了嚼。

    “味道还差一点。”他皱眉,“可能是火候不够。”

    他把骨头吐回鼎里,转身离去。

    鼎中的师父流下一滴泪。

    那滴泪落入沸水中,瞬间蒸发了。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漆黑的泪。

    “他叫毒无解。”他说:

    “那滴泪,是他师父的。”

    “被煮了三百年,终于流下一滴泪。”

    “那滴泪——”

    他看着阴九幽:

    “是漆黑的。”

    “因为里面,全是毒。”

    ---

    古忘川捧着第八滴泪。

    银白色的。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丈夫。”

    他抬手。

    泪中浮现出画面——

    天劫海深处,一座孤岛。

    岛上只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焦黑,皮肤龟裂,裂缝中透出金色的光芒——那是天劫留下的伤痕。

    他叫劫无生,曾经的天劫宫宫主。

    九百年前,他爱上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叫云萝,是魔域七宗的圣女。

    他们相爱了。

    整个修真界都在反对,但劫无生不在乎。他说:“我渡过了九重天劫,还渡不过一个情劫?”

    他辞去宫主之位,废去一身修为,只求与云萝长相厮守。

    云萝哭了。

    她说:“你为我做到这一步,我此生无以为报。”

    劫无生笑了:“我不要你报,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他们成了亲,生了一个女儿。

    女儿取名劫念,意为“劫后余生之念”。

    劫念三岁那年,云萝失踪了。

    劫无生找遍三界,最后在天劫海找到了她。

    她站在一座祭坛上,身后是魔域七宗的诸位宗主。

    “无生。”云萝说,“对不起。”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道符印——那是劫无生当年渡劫时留下的天劫烙印。

    “我接近你,就是为了这个。”

    劫无生愣住了。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云萝被仇家追杀,他出手相救。

    他想起他们第二次见面,云萝受伤晕倒在他门前,他悉心照料。

    他想起他们第三次见面,云萝说:“你渡劫时留下的伤,我能治。”

    原来,一切都是算计。

    “那道烙印里,藏着天劫宫历代宫主的力量。”云萝说,“只要炼化它,我就能突破最后一重境界。”

    劫无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云萝垂下眼睑:“念儿……不是你的女儿。”

    劫无生跪倒在地。

    云萝转过身:“动手吧。”

    魔域七宗的宗主们同时出手,将劫无生封印在天劫海深处的孤岛上。

    封印完成的那一刻,云萝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不舍,还有……解脱。

    九百年过去了。

    劫无生每天坐在树下,望着海面。

    他看见云萝突破境界,成为魔域第一人。

    他看见云萝娶了新的夫君,生了新的孩子。

    他看见云萝寿元将尽,开始四处寻找延寿之法。

    他看见云萝来到天劫海,站在他面前。

    “无生。”她说,“我快死了。”

    劫无生抬起头。

    他的眼睛早已被天劫烧瞎,但能感受到她的气息。

    “我知道。”他说。

    云萝沉默了很久。

    “当年的事……对不起。”

    劫无生笑了。

    那是他九百年来第一次笑。

    “云萝。”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

    云萝摇头。

    劫无生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道符印——那是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烙印。

    “因为我把自己炼成了另一个烙印。”他说,“你当年拿走的那道,是假的。”

    云萝脸色大变。

    劫无生的笑容更加温柔:“我早就知道你是骗我的。但我不在乎。”

    他站起身,走向云萝。

    “我等了九百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伸出手,握住了云萝的手。

    “现在,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最后化为一道金色的光芒,涌入云萝体内。

    云萝惨叫一声,她的身体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金色的光芒——那是劫无生九百年积攒的天劫之力。

    “云萝。”劫无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我说过,我不要你报,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云萝的身体化为飞灰,消散在天劫海上。

    岛上只剩下一棵树,和一个刚刚出现的墓碑。

    墓碑上刻着一行字:

    “劫无生与妻云萝之墓。”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银白色的泪。

    “他叫劫无生。”他说:

    “他等了九百年,就是为了和她在一起。”

    “哪怕她骗他,害他,利用他。”

    “他还是想和她在一起。”

    “死的时候,他笑了。”

    “笑得那么开心。”

    “笑得——”

    他看着阴九幽:

    “像终于等到了。”

    ---

    八滴泪,八种颜色。

    八种痛苦。

    八种——

    最纯粹的人性。

    古忘川捧着它们。

    看了很久。

    然后——

    他抬起头。

    看着阴九幽。

    “九万年。”他说:

    “我收集了八滴。”

    “还差一滴。”

    阴九幽问:

    “差哪一滴?”

    古忘川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

    “我自己的泪。”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看不懂。

    “我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扔进了深渊。”

    “那只眼睛里,藏着最后一滴泪。”

    他看着阴九幽:

    “你能帮我取回来吗?”

    阴九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的泪,是什么颜色的?”

    古忘川想了想。

    “不知道。”

    “从来没流过。”

    “九万年了。”

    “从来没有。”

    他看着阴九幽:

    “我想看看。”

    阴九幽点点头。

    他迈步,走向倒悬的山峰。

    走向峰顶。

    走向那个——

    深渊。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