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裂了。
那道裂缝,横亘在灰雾尽头,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不是寻常的天劫雷云,也不是修士斗法撕开的缝隙。那天裂,是从里往外翻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天的另一边用力撕扯,把天幕撕出一道口子。
口子里涌出来的,不是光。
不是风。
不是任何活物该见到的东西。
是笑。
密密麻麻的笑声,从裂缝里倾泻而下,浇在那些还在灰雾中行走的人头顶。笑声钻进耳朵,钻进脑子,钻进心里,然后——
就不笑了。
不是不笑,是不想笑了。
阴九幽停下脚步。
他身后,夜魅、老人、厉无伤也停下。
那笑声灌进夜魅耳朵里,她愣在原地,仰着脸,张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可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一种奇怪的、满足的、幸福的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说出的话,却是:
“多谢大师度我……多谢大师度我……”
老人脸色大变,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
“醒醒!”
夜魅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她捂着后脑勺,茫然地看着老人:
“我……我刚才怎么了?”
老人的脸色很难看:
“你被渡了。”
夜魅愣住了。
老人指着那道天裂:
“那里面,有大恐怖。”
厉无伤的红眼睛,倒映着那道裂缝。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有人出来了。”
天裂里,掉下来一样东西。
是一座秘境。
那秘境大得没边,从天裂里缓缓挤出来,像母胎里挤出来的婴孩,浑身血淋淋的。
可那血,是金色的。
它悬在灰雾上空,遮住了半边天,投下的阴影覆盖了三千里。
秘境的外形,像一朵莲花。
一朵正在缓缓绽放的、八十一瓣的、人皮莲花。
莲花中心,端坐着一个虚影。那虚影宝相庄严,眉目慈悲,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像是在念经。
可仔细听,那经文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听者的心上:
“来……来……来……”
莲花下方,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大字:
“大慈大悲渡世秘境,现已开启。秘境之中,有贫僧毕生所积之善果,有诸天万界难得之机缘。有缘者,皆可入内。”
那行字顿了顿,又浮现出一行:
“无缘者,贫僧亲自去度。”
落款是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渡厄”。
阴九幽看着那朵人皮莲花。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
“老子正愁没地方去。”
他迈步,向那朵莲花走去。
身后,三人跟着。
---
秘境入口,已经聚满了人。
各宗各派的天才弟子,隐世不出的老怪物,独来独往的散修,还有几个半死不活、只想进去碰碰运气的将死之人。
黑压压一片,站满了方圆百里。
有人激动,有人害怕,有人跃跃欲试,有人瑟瑟发抖。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那朵缓缓旋转的人皮莲花。
莲花下方,有一个巨大的光门。
光门里,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见。
光门两侧,刻着八个大字:
“入此门者,得大解脱。”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手指蘸着血写的:
“真的,不骗你。”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这……这也太邪门了吧……”
旁边的人冷笑:
“邪门?邪门才有好东西。不邪门的东西,轮得到咱们?”
他一咬牙,迈步走进光门。
身影消失在混沌里。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也跟着往里走。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万人。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那道门。
阴九幽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
夜魅问:“咱们进去吗?”
阴九幽点点头:
“进去。”
他迈步,走向光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施主留步。”
阴九幽转头。
是一个老僧。
那老僧披着破烂袈裟,光头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痂,赤着脚,站在人群外面,双手合十,看着他。
阴九幽眉头一挑:
“你认识老子?”
老僧摇摇头:
“不认识。”
“那叫老子干什么?”
老僧说:
“贫僧只是想告诉施主——”
他指着那道门:
“进去的人,有的再也没有出来。”
“有的出来了,却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
“他们站在门口,仰着脸,张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可脸上却挂着满足的、幸福的、虔诚的笑。”
“嘴里念念有词——”
他顿了顿:
“多谢大师度我。”
阴九幽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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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进去过?”
老僧点点头:
“进去过。”
“那你怎么出来的?”
老僧笑了:
“因为贫僧不想解脱。”
他转身,向远处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
“施主,保重。”
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阴九幽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不想解脱?”他说:
“老子也不想。”
他迈步,走进光门。
---
第一层 忘川
踏进秘境的第一步,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有危险。
是因为——
太美了。
眼前是一条大河,河水清澈见底,河底铺着五颜六色的石子,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
河两岸种满了桃树,桃花开得正盛,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下来,落在河面上,顺着水流飘向远方。
远处有山,山上有瀑布,瀑布落下,水雾腾起,在阳光下架起一道彩虹。彩虹那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像神仙住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檀香,是花香,混着青草的香气,还有一点点甜,像刚出炉的糕点。
“这……这是魔头的秘境?”
有人喃喃自语。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太美了。
美得不真实。
美得像画,像梦,像死之前看见的幻觉。
河面上,飘来一艘船。
船不大,只能坐十来个人。
船头站着一个船夫,穿着一身破旧衣裳,手里撑着一根竹篙,正对着岸上的人笑。
那笑容,温和,友善,像老熟人见面。
“诸位施主,”他笑着招手,“过河吗?过了河,才能进下一层。”
有人问:“这一层叫什么?”
船夫指了指河边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两个大字:
“忘川”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饮此水者,忘尽前尘。忘尽前尘,方得解脱。”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忘川……不是阴间的河吗?”
船夫听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对对对,就是那条河。不过这条是赝品,主上亲手挖的,比真的那条还灵。”
他撑着船靠岸,跳下来,向众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位,上船吧。过了河,前面有宝贝等着你们。”
“什么宝贝?”
船夫眨眨眼。
“能让人舒服的东西。”
---
人群里,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个年轻人。
穿着粗布衣裳,长得普普通通,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那种。
他走到船夫面前,问:
“你叫什么?”
船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叫忘命。”
年轻人点点头:
“忘命……好名字。”
他上了船。
后面的人也跟着上船。
一艘又一艘,无数艘船从河对岸飘过来,载着无数的人,向河心划去。
---
船行到河心,有人忍不住伸手捧起一把河水。
水清澈见底,捧在手里凉丝丝的,像山泉水。
那人凑到嘴边,正要喝——
“别喝!”
旁边的人一把打掉他的手。
“你疯了?这是忘川水!”
那人一愣,低头看着洒了一地的水,突然哭了。
“我……我刚才想喝来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喝……”
他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刚才好像……好像想起我娘了……可我娘早就死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忘了……可刚才……刚才我好像想起来了……”
忘命撑着船,头也不回,悠悠地说:
“想起来了?想起来就对了。”
“这水啊,能让人想起来。”
“想起来那些忘了的事,忘了的人,忘了的……自己。”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众人,笑得意味深长。
“等你们什么都想起来了,就会发现,活着真没意思。”
“到那时候,再喝这水,就能把什么都忘了。”
“忘了,就舒服了。”
船上的人,脸色都变了。
---
船靠岸。
众人下船,回头看着那条清澈见底的河,看着河面上飘着的桃花瓣,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忘命撑着船,慢慢往回走,边走边唱:
“忘川水,水忘川,
喝一口,忘从前。
忘从前,心不烦,
心不烦,就是仙。”
歌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桃花深处。
---
岸上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通向山里。
小路两边种满了花,五颜六色,开得正艳。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偶尔有几只落在人肩上,翅膀一扇一扇,痒痒的。
众人沿着小路往前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座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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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用白玉铺成,平平整整,一尘不染。
广场中央竖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一个字:
“我”
字是用金漆描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石碑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头发披散着,脸上戴着一张面具。
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角上扬,笑得诡异。
“欢迎来到第一道考验。”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听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这道考验的名字,叫‘你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
“我是谁?”有人笑了,“我就是我,还能是谁?”
面具人点点头。
“好。那你告诉我,你是谁?”
那人张嘴就想说,可话到嘴边,突然愣住了。
我是谁?
我是某某宗的某某某,某某某的儿子,某某某的徒弟,某某某的朋友……
可这些,能代表我是谁吗?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面具人转向下一个人。
“你呢?你是谁?”
下一个人也愣住了。
广场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我是谁?
我是修士,我是天才,我是强者,我是……
可这些,真的是我吗?
如果我没了修为,没了身份,没了那些头衔,我还是我吗?
---
人群里,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
他穿着一身破烂道袍,手里拿着一柄拂尘,脸上皱纹堆叠,像是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
他走到石碑前,看着那个“我”字。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贫道活了两千年。”
“两千年来,贫道当过宗主,当过散修,当过圣人,当过乞丐。”
“贫道杀过人,也救过人。”
“贫道爱过人,也恨过人。”
“贫道什么都当过,什么都做过。”
“但贫道从来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
“我是谁。”
面具人看着他:
“那你现在想出来了吗?”
老道士摇摇头:
“没有。”
“但贫道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那个“我”字:
“不管贫道是谁,贫道还活着。”
“活着,就够了。”
面具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尖细刺耳,笑得人浑身发毛。
“恭喜你,”他说,“你通过了第一道考验。”
他抬起手,指了指广场尽头的一座石门。
“那是通往下一层的路。你可以进去了。”
老道士也不客气,大步向石门走去。
身后,有人喊他:
“前辈,您就这么走了?您不想知道后面有什么?”
老道士头也不回:
“有什么?有宝贝就拿,没宝贝就走。想那么多干嘛?”
他走进石门,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
剩下的人还在想。
我是谁?
有人想到了,有人没想到。
想到的人,过了关。
没想到的人,永远留在了广场上。
他们坐在石碑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个“我”字,嘴里念念有词: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念着念着,就笑了。
笑得满足,笑得幸福,笑得像找到了答案。
可他们再也没有站起来。
---
人群里,有一个人也过了关。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黑裙,脸上戴着一张白玉面具。
夜魅。
她站在石碑前,看着那个“我”字。
看了很久。
然后——
她笑了。
“我是谁?”
“我是夜魅。”
“魔渊之女。”
“从小被父亲折磨,身上有无数伤疤。”
“用自己的心喂养别人,心会不断重生。”
“跟在一个人身后,跟了很久。”
“那个人——”
她顿了顿:
“叫阴九幽。”
面具人看着她:
“你就是这些?”
夜魅摇摇头:
“不止。”
“我还是——”
她想了想:
“一个想有人陪的人。”
面具人点点头:
“去吧。”
夜魅走进石门。
---
人群里,还有一个人也过了关。
是个中年男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嘴角噙着一抹悲天悯人的微笑。
太叔寰。
他站在石碑前,看着那个“我”字。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我是谁?”
“我是太叔寰。”
“万傀宗幕后宗主。”
“自称寰宇补天人。”
“把三十七万人封在水晶里,让他们‘永恒幸福’。”
“把自己的‘爱’剥离出来,炼成女儿,送给别人养,十年后再吃回去。”
“把一家四口炼成四只蝴蝶,让亲人永远追逐永远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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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他顿了顿:
“是个艺术家。”
面具人看着他:
“艺术?”
太叔寰点点头:
“对。”
“艺术。”
“我的一切,都是艺术。”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痛苦,那些绝望——”
“都是我的作品。”
面具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
“你是第一个说自己是艺术家的人。”
“去吧。”
太叔寰走进石门。
---
人群里,还有一个人也过了关。
是个和尚。
穿着一身破烂袈裟,光头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痂。
无相。
他站在石碑前,看着那个“我”字。
看了很久。
然后——
他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贫僧无相。”
“来自大雷音寺。”
“游历诸天,超度亡魂。”
“曾见过一个人,跪在万骨坑里八年。”
“看着他把自己炼成人形丹药。”
“看着他把自己娘亲的骸骨送进归墟。”
“看着他——”
他顿了顿:
“活成石头。”
面具人看着他:
“那个人是谁?”
无相笑了:
“他叫林渊。”
“现在——”
他指着远处:
“也在人群里。”
面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里,有一个年轻人。
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长得普普通通。
林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我”字。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林渊是第一关最后一个过关的人。
他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然后——
他开口了:
“我是谁?”
“我是林渊。”
“万骨坑里跪了八年的人。”
“把自己炼成人形丹药的人。”
“把娘亲骸骨送进归墟的人。”
“被仇人的女儿取走三百六十五根骨头的人。”
“被那团雾吃了又吐出来的人。”
“现在——”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在一个人肚子里。”
“和十五万万人一起。”
“和那三团火一起。”
“和——”
他笑了:
“我娘一起。”
面具人看着他:
“那你是谁?”
林渊想了想:
“我是——”
“有人记得的人。”
面具人沉默。
很久。
然后——
他点了点头。
“去吧。”
林渊走进石门。
---
第二层 还施
穿过石门,眼前出现一道悬崖。
悬崖对面,是另一座山。
两山之间,横着一座桥。
那桥不是寻常的桥,是无数面镜子搭成的。
镜子有大有小,有方有圆,有的明亮如新,有的蒙着厚厚的灰尘。它们摞在一起,歪歪扭扭,摇摇欲坠,可就是没有掉下去。
桥头站着一个屠户。
他腰间挎着一柄窄刀,刀身薄如蝉翼,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磨刀石慢慢磨着刀。
磨刀的声音刺刺拉拉的,在寂静的悬崖边格外刺耳。
他抬起头。
看见人群,咧嘴笑了。
“来了?过来过来,我给你们讲讲规矩。”
他站起来,把刀插回腰间,指着那座镜桥。
“这一层叫‘还施’。”
“什么意思呢?”
“就是你怎么对人,人就怎么对你。”
“这桥上的每一面镜子,都能照出你以前干过的事。”
“你走过一面镜子,镜子就会把你干过的一件事,原封不动还给你。”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开心。
“你救过人,镜子就让你被人救一次。”
“你害过人,镜子就让你被人害一次。”
“你杀过人,镜子就让你被人杀一次。”
“一遍一遍,直到还完为止。”
有人问:“要是没害过人呢?”
屠户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没害过?你确定?”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屠户拍拍他的肩膀。
“没事,进去就知道了。镜子比你记得清楚。”
他转身,指着桥头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两个大字:
“还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恶得恶,种善得善。种什么,都得还。”
---
第一个人踏上镜桥。
是个年轻修士,穿着一身锦袍,腰间佩着一柄长剑。
他的脚刚踩上第一面镜子,镜子里突然出现一幅画面——
三年前,他为了争夺一株灵药,把同门的师弟推下了悬崖。
画面一闪,他眼前一花,发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
身后有人猛地推了他一把。
他脚下一滑,向悬崖下坠去。
“啊——”
惨叫声中,他摔在悬崖底下,骨头寸断,七窍流血。
可没等他咽气,眼前又是一花,他发现自己又站在桥上了。
屠户蹲在桥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才第一个,还早着呢。当年你推他的时候,他可是摔了三天三夜才死的。咱们得讲究公平,对不对?”
那人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可还是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第二面镜子,是他八岁时偷了邻居家的鸡,邻居追着打了三天。
他眼前一花,发现自己正被人追着打。
第三面镜子,是他十二岁时骂了师父一句,师父罚他跪了三天三夜。
他眼前一花,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膝盖疼得像要裂开。
第四面,第五面,第六面……
他走了一百三十七步,还了一百三十七笔债。
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了。
可他还是笑了。
因为他终于还完了。
屠户走过来,扶住他。
“舒服吗?”
他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舒服……真他娘的舒服……”
屠户拍拍他的背。
“舒服就好。去吧,下一层等着你呢。”
那人踉踉跄跄走向桥对岸。
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
---
人群里,有一个人也踏上了镜桥。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黑裙,脸上戴着白玉面具。
夜魅。
她的脚踩上第一面镜子。
镜子里出现一幅画面——
小时候,她被父亲折磨,满身伤疤。
画面一闪,她眼前一花,发现自己正被绑在柱子上。
父亲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鞭子。
一鞭,一鞭,抽在她身上。
疼。
很疼。
疼得她浑身发抖。
可她咬着牙,没有叫。
画面又一闪,她回到桥上。
屠户看着她:
“这是你父亲欠你的,不是你欠别人的。这面镜子不找你。”
夜魅愣住了。
屠户指着镜子:
“你看。”
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变成她长大后,用自己的心喂养别人。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那些被她喂养的人,都在镜子里看着她。
她问屠户:
“这是……我欠他们的?”
屠户摇摇头:
“不是你欠他们。”
“是他们欠你。”
夜魅愣住了。
屠户说:
“你用自己的心喂他们,他们受着,却没人还你。”
“所以这一关——”
他指着那些镜子:
“不是让你还债。”
“是让那些欠你的人,还你。”
夜魅的眼泪,流下来了。
镜子里,那些被她喂养的人,一个一个走出来。
站在她面前。
看着她。
然后——
他们跪下来。
磕头。
“谢谢。”
“谢谢。”
“谢谢。”
一声一声。
一声一声。
夜魅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她第一次知道——
原来,她也是被欠的。
原来,她也值得被还。
---
镜桥很长。
无数人在上面走着。
有的一步一停,有的走得飞快。
有的哭着,有的笑着,有的面无表情。
但每一个人,都在还。
还自己欠别人的。
还别人欠自己的。
还着还着,就明白了——
这世间,所有的事,都是债。
欠了,就要还。
还了,才能往前走。
---
镜桥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道士。
他第一个过桥,站在桥头,看着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走过来。
他看见夜魅走过来。
看见她脸上的泪痕。
他问:
“还完了?”
夜魅点点头:
“还完了。”
老道士又问:
“舒服吗?”
夜魅想了想:
“舒服。”
“但——”
她笑了:
“还有人在等我。”
她继续往前走。
老道士看着她的背影。
喃喃自语:
“有人在等……真好。”
---
过了镜桥,是一片茂密的森林。
林子里的树,每一棵都有几十丈高,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里透下来几缕,照在地上,斑斑驳驳。
林子里有妖兽。
不是普通的妖兽。
第一只出现的,是一头虎。
那虎浑身漆黑,眼睛血红,盯着众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有人拔出剑,准备迎战。
可那虎没有扑过来。
它开口说话了。
“你们谁吃过虎肉?”
众人一愣。
虎继续说:“吃过虎肉的,站出来。”
没有人动。
虎笑了。那笑容,和人笑的时候一模一样,诡异至极。
“不站出来?没关系。我能闻出来。你们身上,有虎的怨气。”
它猛扑过来,一口咬住一个人的脖子。
那人惨叫一声,被虎拖进了林子深处。
惨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林子里传出来:
“诸位施主,别怕。”
忘尘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绣着兰花的帕子,正对着众人笑。
“这些妖兽,都是被诸位施主杀过的。它们死的时候,心里有怨,怨气不散,就在这一层等着。等诸位来了,好好‘叙叙旧’。”
她挥了挥帕子,帕子上的兰花轻轻晃动。
“没事,慢慢叙。咱们有的是时间。”
林子里,无数双眼睛亮了起来。
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各种各样的颜色,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
可那些星星,都盯着同一样东西——
林子里的人。
---
人群里,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个年轻人。
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长得普普通通。
林渊。
他走进林子。
那些妖兽看见他,全都愣住了。
因为它们认得他。
他就是那个——
跪在万骨坑里八年的人。
那个——
把自己炼成人形丹药的人。
那个——
被它们吃了又吐出来的人。
它们看着他。
他也看着它们。
然后——
他笑了。
“好久不见。”他说。
妖兽们沉默。
有一只老狼,慢慢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它开口了:
“你……还疼吗?”
林渊摇摇头:
“不疼了。”
老狼问:
“真的?”
林渊点点头:
“真的。”
“因为——”
他指着自己的肚子:
“有人陪了。”
老狼沉默。
然后——
它也笑了。
那笑容,和人的笑一样。
“那就好。”它说:
“那就好。”
它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其他妖兽,也慢慢退去。
林渊站在原地。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抬头看着那些妖兽消失的方向。
喃喃自语:
“谢谢你们……还记得我。”
---
这一夜,惨叫声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从林子里走出来的人,只有十几个。
他们浑身是血,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脸上被咬掉了一大块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可他们都在笑。
笑得满足,笑得幸福,笑得像终于还清了债。
忘尘站在林子边上,看着他们,轻轻挥了挥帕子。
“去吧,下一层等着你们。”
帕子上的兰花,又绽放了一朵。
那朵花的花瓣上,印着一张脸。
那张脸,正对着她笑。
笑得和那些从林子里走出来的人一模一样。
---
第三层 消魂
出了妖兽林,眼前是一片平原。
平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雾气。
雾气很浓,伸手不见五指,只能看见脚下三尺远的地方。
众人摸索着往前走,走几步,停一停,生怕走散了。
可走散了也没关系。
因为走着走着,就有人不见了。
不是被什么拖走的。
是走着走着,人就没了。
像那雾气把人消化了一样,消化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
剩下的人越来越紧张,越来越害怕。
越害怕,就走得越快。
走得越快,就越容易走散。
可有人不害怕。
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走得最慢。
他走几步,停一停,蹲下来看看地上的草,站起来看看天上的雾,不慌不忙,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有人问他:“你不怕?”
他反问:“怕什么?”
“怕……怕走散啊,怕被这雾吃掉啊。”
他摇摇头。
“走散就走散呗。一个人走,两个人走,有什么区别?”
“被吃掉就被吃掉呗。死哪儿不是死?”
那人愣住了。
年轻人拍拍他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越想越怕,越怕越容易出事。不如不想,走一步算一步。”
他继续往前走,慢慢消失在雾气中。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不知该往哪儿走。
就在这时,雾气里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尖细刺耳,像无数根针扎在耳膜上。
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
一张脸从雾气里探出来。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角上扬,笑得诡异。
面具人。
“欢迎来到第三层。”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这一层的名字,叫‘消魂’。”
---
“这一层的考验,叫‘欲念’。”
面具人站在众人面前,那张只有一张嘴的面具,笑得让人心底发寒。
“每个人都有欲念。想吃的,想喝的,想睡的,想钱的,想权的,想女人的,想男人的,想长生的,想超脱的……”
“各种各样的欲念。”
“这些欲念,就像一根根绳子,把人绑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围的雾气。
“这些雾,能让人看见自己最想要的。”
“看见了,就会去追。”
“追上了,就会舒服。”
“舒服了,就不想走了。”
有人问:“不想走了会怎么样?”
面具人笑了。
“不想走了,就留下呗。留下来,永远舒服。”
他转身,消失在雾气中。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可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雾气里,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人看见一座金山,金光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看见一座宫殿,雕梁画栋,比他们见过的最豪华的宫殿还要豪华一百倍。
有人看见一个女人,美得不像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正对着他笑。
有人看见一壶酒,酒香飘过来,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叫。
有人看见一本功法,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无上大道”。
还有人看见一个老人,那老人是他死去的爹,正对着他招手,说:“儿啊,过来,爹想你了。”
他们愣了愣,然后——
追了上去。
追着追着,就消失在雾气里。
再也没出来。
---
人群里,有一个人也看见了东西。
是个和尚。
穿着一身破烂袈裟,光头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痂。
无相。
他看见的,是一座寺庙。
那寺庙,是他小时候出家的地方。
门口站着一个老和尚,是他的师父。
师父冲他招手:
“无相,过来。”
无相站着没动。
师父又问:“怎么?不想师父?”
无相摇摇头:
“想。”
“那为什么不过来?”
无相说:
“因为师父已经死了。”
“死了三百年了。”
雾气里那个“师父”,愣住了。
然后——
它笑了。
“有意思。”它说:
“你是第一个认出来的。”
无相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贫僧修行三百年,若连真假都分不出,还修什么?”
那“师父”慢慢消散,化成一缕雾气。
无相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
看着那片雾气。
喃喃自语:
“师父……弟子想您。”
---
人群里,还有一个人也看见了东西。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黑裙,脸上戴着白玉面具。
夜魅。
她看见的,是一个人。
一个焦黑的男人。
阴九幽。
他站在雾气里,看着她。
她愣住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阴九幽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再走一步。
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
想摸他的脸。
可手刚碰到,那“阴九幽”就散了。
化成一缕雾气。
夜魅站在原地。
看着那些雾气。
忽然笑了。
“假的。”她说:
“我就知道是假的。”
“真的那个——”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
“在这儿。”
“在肚子里。”
“在那三团火旁边。”
她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刚才坚定。
---
人群里,还有一个人也看见了东西。
是个老道士。
白发苍苍,满脸皱纹。
他看见的,是一个女人。
是他死了三千年的道侣。
她站在雾气里,对着他笑。
“道哥,”她说,“过来呀。”
老道士的腿,在抖。
他想走过去。
太想了。
想了三千年。
可他迈不动步。
因为他知道——
那是假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她”。
看了很久。
然后——
他开口了:
“阿秀。”
“我知道你是假的。”
“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句话。”
“我——”
他顿了顿:
“想你了。”
那“阿秀”看着他。
然后——
她笑了。
笑得那么温柔。
那么——
像真的。
“道哥,”她说:
“我也想你。”
老道士的眼泪,流下来了。
那“阿秀”慢慢消散。
化成雾气。
可那句话,还在他耳边:
“我也想你。”
老道士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然后——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解脱。
“够了。”他说:
“这一句,够了。”
他继续往前走。
---
这一关,最后只有五个人通过。
老道士。
无相。
夜魅。
林渊。
还有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
他们站在雾气尽头,回头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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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些——
永远留在里面的人。
面具人从雾气里走出来。
站在他们面前。
那张只有一张嘴的面具,笑得诡异。
“恭喜五位,”他说,“你们通过了第三道考验。”
他抬起手,雾气散去,眼前出现一座石门。
“那是通往下一层的路。五位请。”
老道士和无相走向石门。
夜魅和林渊也走向石门。
只有那个年轻人,站着没动。
他看着面具人,问:
“那些追上去的人呢?”
面具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那张只有一张嘴的面膜,笑得更加诡异。
“他们在舒服。”
年轻人点点头。
转身向石门走去。
身后,面具人的声音传来:
“你不想要舒服吗?”
年轻人头也不回:
“舒服了,还活什么?”
他走进石门,消失在黑暗中。
面具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半晌,他喃喃自语:
“有意思……真有意思……”
---
第四层 彼岸
过了第三关,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宫殿用白玉砌成,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比人间帝王住的宫殿还要气派一百倍。
宫殿大门敞开着,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三个大字:
“炼丹房”
走进去,迎面扑来一股浓郁的药香。
大殿正中,摆着一座巨大的丹炉。
那丹炉有三丈来高,通体青铜铸成,炉身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微微发光,一闪一闪,像活的一样。
丹炉四周,摆满了架子。
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各样的药材——
千年的灵芝,万年的首乌,成形的参娃,结丹的朱果,还有一些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这些都是真的?”
他伸手去抓一株灵芝,手刚碰到,那灵芝突然开口说话:
“别碰我!”
他吓得缩回手。
灵芝从架子上跳下来,变成一个拇指大小的小人,叉着腰,瞪着他。
“你是谁?凭什么碰我?”
那人愣住了。
小人继续说:“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三千年!我修炼了三千年,好不容易有了灵智,你凭什么抓我去炼丹?”
架子上的药材全都活了,有的变成小人,有的变成小兽,有的变成小鸟,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就是就是!凭什么抓我们!”
“我们不干!”
“放了我们!”
那人目瞪口呆,不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丹炉后面传出来:
“诸位施主,别怕。”
忘忧从丹炉后面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捆破破烂烂的书卷,正对着众人笑。
“这些药材,都是有灵智的。它们修炼了几千年,好不容易有了灵智,结果被修士抓去炼丹,你说它们冤不冤?”
他走到一个参娃面前,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不过没事,现在它们都在这儿,再也不用担心被抓去炼丹了。”
参娃仰起头,冲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和那些被“渡化”的人一模一样。
忘忧站起来,看着众人。
“诸位施主,想炼丹吗?”
有人点头。
忘忧笑了。
“想炼丹,可以。不过得先问问这些药材愿不愿意。它们愿意,你就炼。它们不愿意,你就不能炼。”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或者,你也可以强行抓它们去炼。不过那样的话,你们就得换个地方了。”
他指了指大殿角落的一扇门。
“那一层,叫‘还施’。诸位应该还记得。”
众人脸色煞白。
---
人群里,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个老道士。
他走到一株灵芝面前。
那灵芝看着他,瑟瑟发抖。
老道士蹲下来。
看着它。
“你怕什么?”
灵芝说:“怕……怕被你炼了。”
老道士摇摇头:
“贫道不炼你。”
灵芝愣住了。
老道士说:
“贫道活了两千年。”
“两千年里,贫道炼过无数丹。”
“用过无数药材。”
“但贫道从来没想过——”
他看着灵芝:
“你们也有灵。”
灵芝的眼泪,流下来了。
老道士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好好活着。”他说:
“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站起来,转身向大殿深处走去。
没有炼一颗丹。
---
人群里,还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黑裙,脸上戴着白玉面具。
夜魅。
她走到一株朱果面前。
那朱果红艳艳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看着它。
它也看着她。
夜魅问:
“你愿意被我炼吗?”
朱果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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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炼我干什么?”
夜魅说:
“我有个朋友,他肚子里有很多人。”
“我想炼一颗丹,让他吃了,暖暖身子。”
朱果愣了一下。
然后——
它笑了。
“你是为了别人?”
夜魅点点头。
朱果跳下来,变成一个拇指大小的红衣小人。
“那行。”它说:
“我跟你走。”
夜魅愣住了:
“你……你愿意?”
朱果点点头:
“愿意。”
“因为你心里,有别人。”
夜魅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捧着那个朱果小人。
轻轻说:
“谢谢。”
朱果小人摆摆手:
“不用谢。”
“活着,就是互相帮衬。”
它跳进丹炉里。
化作一道红光。
融入丹药中。
---
这一关,最后炼成丹的,只有三个人。
老道士没炼。
夜魅炼了一颗“暖心丹”。
林渊没炼。
无相没炼。
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什么也没炼。
他站在架子前,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药材,看了很久。
然后——
他转身走了。
老道士问他:“你不炼丹?”
他摇摇头:
“我没什么要炼的。”
老道士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到底想要什么?”
年轻人想了想,说:
“不知道。”
“等遇见了,就知道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大殿深处的通道。
老道士看着他的背影。
久久没有动。
半晌,他喃喃自语:
“这人……有意思……”
---
穿过炼丹房,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海。
海无边无际,看不见对岸,也看不见边际。
海水不是蓝色的,是灰色的,灰得像死人的脸,灰得像烧尽的纸灰。
海面上没有浪,没有风,什么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
海边停着一艘船。
船不大,只能坐十来个人。
船头站着一个船夫,穿着一身破旧衣裳,手里撑着一根竹篙,正对着岸上的人笑。
忘命。
“诸位,上船吧。”他招手,“过了这片海,就是最后一层了。”
有人问:“这片海叫什么?”
忘命指了指海边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两个字:
“苦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回了头,也是苦海。不如往前,往前有彼岸。”
---
船行到海中央,四周突然暗了下来。
天黑了。
海黑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远处有一点光,微弱得像萤火虫,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忘命指着那点光。
“那就是彼岸。”
有人问:“多远?”
忘命笑了。
“不远。划一会儿就到了。”
可划了一会儿,那点光还是那么远。
又划了一会儿,还是那么远。
再划一会儿,依旧那么远。
永远那么远,永远到不了。
有人崩溃了。
“这他娘的要划到什么时候!”
忘命不紧不慢地撑着船。
“别急,别急。快了,快了。”
可快了多久?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
不知道。
船上的人越来越绝望,越来越害怕,越来越想——
跳下去。
有人真的跳了下去。
跳进那片灰色的、死一般的海水里。
海水淹没了他的头顶,他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然后,他开始下沉。
下沉的时候,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
那笑容满足,幸福,虔诚,和那些被“渡化”的人一模一样。
船上的人看着他的脸消失在海水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有人问忘命:“他死了吗?”
忘命摇摇头。
“没死。他在舒服。”
又有人跳了下去。
又一个。
再一个。
最后,船上只剩五个人。
老道士。
无相。
夜魅。
林渊。
还有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
忘命撑着船,慢悠悠地说:
“快了,快了。再坚持一会儿,就到了。”
年轻人突然开口:
“这光,永远到不了,对吧?”
忘命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
年轻人说:“猜的。”
忘命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奇怪的东西。
“那你猜猜,怎么才能到?”
年轻人想了想,说:
“不追了,就到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点光,闭上眼睛。
忘命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撑着船,继续往前划。
可这一次,那点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
船靠岸了。
---
岸上是一片平原。
平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高台。
那高台用白骨搭成,一层一层,堆得比山还高。
白骨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每一根骨头都剔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皮肉。
高台顶端,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月白袈裟,袈裟上用金线绣满经文,经文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
他双手合十,眼睛半闭,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渡厄。
高台四周,站着三个人。
忘尘,忘忧,忘苦。
他们看着走上岸来的五个人,脸上带着同样的笑容。
那笑容慈悲,温柔,虔诚,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渡厄睁开眼睛。
他看着老道士,看着无相,看着夜魅,看着林渊,最后看着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
然后,他笑了。
“五位施主,”他轻声说,“你们能走到这里,不容易。”
老道士的腿在发抖。
他活了两千年,见过无数强者,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这样害怕。
不是怕死。
是怕——
怕他说的那些话。
怕他问的那些问题。
怕自己答不上来,答上来了,又怕自己信了。
渡厄看着他,目光慈悲。
“施主,你怕什么?”
老道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渡厄轻轻摇头。
“你活了两千年,见过太多,经历过太多,也放不下太多。你的执念太深,深得像海,淹得你喘不过气来。”
他伸出手,那只白皙如玉的手,穿过虚空,轻轻按在老道士的头顶。
“放下吧。”
老道士浑身剧颤,两千年来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他看见自己小时候,在山上放羊,羊丢了,他哭着找,找了一夜,没找到。
他看见自己拜师学艺,师父打他,骂他,他跪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紫,可还是不肯认错。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杀人,那人瞪着他,死不瞑目,他吐了三天三夜,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他看见自己爱的人死在他怀里,他抱着她,抱了三天三夜,直到她腐烂发臭,还是不肯放手。
他看见自己……
太多了。
多得像海,多得淹死人。
“放下吧。”渡厄的声音像咒语,像催眠,像母亲的呢喃。
老道士的眼睛开始发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他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东西,太多了。
放不下。
真的放不下。
渡厄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悲悯。
“放不下,就留着吧。留着,继续苦。”
他收回手。
老道士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泪止不住地流。
可他流的眼泪,是热的。
是活的。
---
渡厄转向无相。
无相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渡厄看着他:
“大师从何处来?”
无相说:
“从来处来。”
渡厄问:
“往何处去?”
无相说:
“往去处去。”
渡厄笑了:
“大师着相了。”
无相也笑了:
“贫僧着相,是因为贫僧还在。”
“还在,就要着相。”
“不着相,就死了。”
渡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点了点头。
“大师说得对。”
“着相,才能活着。”
“贫僧着相了一辈子,度人无数。”
“可度到最后——”
他看着自己的手:
“自己却空着。”
无相说:
“那大师可曾想过,自己也需要被度?”
渡厄愣住了。
无相继续说:
“大师度了无数人。”
“可谁来度大师?”
渡厄沉默。
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大师说得对。”
“贫僧也需要被度。”
他看着无相:
“大师愿意度贫僧吗?”
无相摇摇头:
“贫僧度不了任何人。”
“贫僧只能——”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陪着。”
渡厄愣了一下。
然后——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解脱。
“陪着……”他喃喃道:
“原来,陪着就够了。”
---
渡厄转向夜魅。
他看着那张白玉面具。
“施主为何戴着面具?”
夜魅说:
“因为脸上有疤。”
渡厄问:
“怕人看见?”
夜魅点点头。
渡厄伸出手:
“贫僧帮施主摘了可好?”
夜魅摇摇头:
“不用。”
渡厄问:
“为何?”
夜魅说:
“因为——”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
“有人见过。”
“他不怕。”
“我就不怕了。”
渡厄沉默。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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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
“施主找到了。”
夜魅问:
“找到了什么?”
渡厄说:
“找到了——”
他看着夜魅的眼睛:
“不怕你的人。”
---
渡厄转向林渊。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施主就是那个跪了八年的人?”
林渊点点头。
渡厄问:
“疼吗?”
林渊想了想:
“疼过。”
“现在不疼了。”
渡厄问:
“为何?”
林渊指着自己的肚子:
“因为有人陪了。”
渡厄看着他的肚子。
那里,隐隐约约,有光透出来。
暖的。
软的。
像——
母亲的手。
他问:
“你娘……在里面?”
林渊点点头。
“在里面。”
“一直陪着。”
渡厄沉默。
他抬起头。
看着天。
喃喃自语:
“贫僧的娘……早就不在了。”
林渊说:
“那大师可以进来。”
“里面有很多人。”
“他们都会陪着大师。”
渡厄愣住了。
他看着林渊。
看着那双——
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
然后——
他笑了。
“好。”他说:
“贫僧进去。”
---
渡厄转向最后一个人。
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渡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渡厄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奇怪的东西。
“施主,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
“我叫什么,重要吗?”
渡厄笑了:
“不重要。”
他顿了顿,问:
“你想要什么?”
年轻人想了想:
“不知道。”
渡厄问:
“那你来找什么?”
年轻人说:
“没找什么。就是进来看看。”
渡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慈悲。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下高台,走到年轻人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三尺。
渡厄看着他,问:
“你就不想知道,什么是解脱?”
年轻人反问:
“你就不想知道,什么是不解脱?”
渡厄愣住了。
愣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伸出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你走吧。”
年轻人问:“去哪儿?”
渡厄说:“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年轻人点点头,转身就走。
忘尘、忘忧、忘苦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惊讶。
“主上,就这么放他走?”
渡厄点点头。
“放他走。”
“为什么?”
渡厄看着年轻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良久,他轻声说:
“因为他是第一个,不想解脱的人。”
---
年轻人走出秘境的时候,外面聚满了人。
各宗各派的宗主,隐世不出的老怪物,还有无数等着进去碰运气的修士。
他们看见有人出来,一窝蜂涌上来。
“里面什么情况?”
“考验难不难?”
“宝贝多不多?”
“你得了什么?”
年轻人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穿过人群,向远处走去。
有人追上来,拦住他。
“喂,问你话呢!”
年轻人站住,回头看着他。
那人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底发寒,下意识退了一步。
年轻人说:
“里面什么都有。”
那人问:“有什么?”
年轻人说:
“有你想找的,也有你不想找的。”
那人愣住了。
年轻人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秘境入口处,又有人走出来。
老道士。
无相。
夜魅。
林渊。
还有——
渡厄。
忘尘。
忘忧。
忘苦。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世界。
看着那些——
还在等着进去的人。
渡厄抬起头。
看着那朵人皮莲花。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诸位,”他说:
“走吧。”
忘尘问:
“去哪儿?”
渡厄说:
“去——”
他指着远处那个年轻人的背影:
“他肚子里。”
“那里有人陪。”
忘尘愣了一下。
然后——
她也笑了。
“好。”
五个人,向远处走去。
身后,那朵人皮莲花,慢慢合拢。
最后——
消失在天际。
只剩下那道光门,还在原处。
门上的八个大字,还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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