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
冷。
不是那种刺骨的冷。
是一种温柔的冷。
像母亲的手,轻轻抚过脸颊。
像爱人的呼吸,柔柔喷在颈间。
像——
有人在用最轻最柔的方式,告诉你:
你完了。
阴九幽握着万魂幡,站在那片空荡荡的山谷中央。
血,还在脚底流淌。
温热的。
腥甜的。
那圣女碎掉的身体,刚刚被万魂幡吞下。
最后一声哀嚎,还在旗面上回荡。
他抬起头。
看向天空。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者。
看起来六十来岁。
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着。
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略深。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袖口卷着,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套着一串发黄的佛珠。
珠子不大,每一颗都磨得圆润光滑。
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竹篮里,装着几个油纸包。
油纸包散发着一股香味。
卤肉的香味。
他站在空中,低头看着阴九幽。
看着那片血泊。
看着那些被撕碎的尸体。
看着那面还在微微颤动的万魂幡。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容,温和。
慈祥。
像邻家的老爷爷,看着淘气的孙子。
“小伙子。”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
“饿了吧?”
阴九幽盯着他。
那双比深渊更暗的眼睛,在那张普通的脸上,像两把刀。
刀锋,对准那老者。
老者却像没看见一样。
慢慢从空中飘下来。
落在阴九幽面前三丈处。
站定。
放下竹篮。
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块卤得发亮的猪头肉。
肉还冒着热气。
香味,飘了过来。
飘进阴九幽鼻子里。
他吸了吸。
肉香。
很香。
特别香。
但他没有动。
只是盯着那老者。
老者也不急。
从篮子里又拿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
是一壶酒。
酒壶是粗陶的,壶身上还沾着泥。
他拔开壶塞。
酒香,飘了出来。
混着肉香。
更香了。
他倒了一杯酒。
端起,向阴九幽举了举:
“来,喝一杯?”
“边喝边聊。”
阴九幽没有接。
只是看着他。
老者也不在意。
自己喝了一口。
咂咂嘴:
“好酒。”
“三十年陈的竹叶青。”
“当年,我埋在一棵老竹子底下。”
“今天刚好挖出来。”
“没想到,遇到了你。”
他又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慢慢嚼。
嚼得很香。
嚼得很满足。
嚼得——
让人想抢过来自己吃。
阴九幽盯着他。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后——
他开口:
“你是谁?”
老者笑了。
笑得更加慈祥:
“我?”
“我叫柳归鸦。”
“认识我的人,叫我‘报喜鸟’。”
“也有人叫我‘因果大儒’。”
“还有叫我‘慈悲渡命人’的。”
他顿了顿,看着阴九幽:
“你,可以叫我——”
“柳老。”
阴九幽的眼睛,眯了眯。
那双深渊般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缝里,闪烁着危险的光。
“报喜鸟?”
他问:
“什么喜?”
柳归鸦笑了:
“你想的那种喜。”
“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喜。”
他夹起一块肉,递给阴九幽:
“来,先吃点东西。”
“饿着肚子,聊不了大事。”
阴九幽没有接。
只是盯着他。
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
柳归鸦也不急。
把肉放回油纸包。
拍了拍手上的油:
“小伙子,你杀了不少人。”
“刚才那个圣女,骂你骂得挺难听的。”
“你杀了她,应该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你有没有想过——”
“她为什么会骂你?”
阴九幽没有说话。
柳归鸦自顾自地说:
“因为害怕。”
“她害怕你,所以才骂你。”
“骂得越狠,越害怕。”
“她骂你是狗,骂你连狗都不如——”
“是因为她心里,觉得你比狗厉害多了。”
“狗咬人,最多咬个伤口。”
“你咬人——”
他笑了笑:
“连骨头都不剩。”
阴九幽听着这些话。
那双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开。
“你究竟想说什么?”
柳归鸦摇摇头:
“没什么。”
“就是想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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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杀人的方式,太糙了。”
“糙得像用斧头劈柴。”
“劈得满地都是碎屑。”
“收拾起来,麻烦。”
阴九幽盯着他:
“那你觉得,该怎么杀?”
柳归鸦笑了。
笑得更加慈祥。
更加温柔。
更加——
让人毛骨悚然。
“怎么杀?”
“当然是不用杀。”
“让他自己死。”
“让他心甘情愿地去死。”
“让他死了之后,还得谢谢你。”
阴九幽的眼睛,彻底睁开了。
那里面,第一次出现了一丝——
兴趣。
“怎么做到?”
柳归鸦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想知道?”
“坐下。”
“陪我喝两杯。”
“边喝边聊。”
阴九幽看了他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后——
他动了。
走到柳归鸦面前。
盘腿坐下。
坐在血泊旁边。
坐在那些尸体旁边。
坐在那堆残肢断臂旁边。
柳归鸦笑了。
给他倒了一杯酒。
递过去。
阴九幽接过。
闻了闻。
一口干了。
柳归鸦拍手:
“好!”
“痛快!”
他又给阴九幽倒了一杯。
阴九幽又干了。
三杯下肚。
柳归鸦开口了:
“小伙子,你叫什么?”
“阴九幽。”
“阴九幽……”
柳归鸦念了两遍:
“好名字。”
“九幽之下,万鬼之渊。”
“你爹妈,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
“是盼着你成鬼王呢?”
阴九幽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柳归鸦也不追问。
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着,说:
“你知道,什么是‘因果’吗?”
阴九幽摇头。
柳归鸦笑了:
“因果,就是——”
“你种下什么,就收什么。”
“你杀了人,人就杀你。”
“你救了人,人就救你。”
“简单吧?”
阴九幽点头:
“简单。”
柳归鸦摇头:
“不简单。”
“一点都不简单。”
“因为——”
“种和收,不一定是一回事。”
他顿了顿,看着阴九幽:
“你杀了人,人死了。”
“这算种了什么?”
阴九幽想了想:
“种了杀。”
柳归鸦笑了:
“不对。”
“你种的是——”
“解脱。”
阴九幽眉头一皱:
“解脱?”
柳归鸦点头:
“对,解脱。”
“人活着,苦不苦?”
“苦。”
“累不累?”
“累。”
“烦不烦?”
“烦。”
“你杀了他,他不就解脱了吗?”
“从苦里解脱。”
“从累里解脱。”
“从烦里解脱。”
“多好。”
阴九幽听着这些话。
那双深渊般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柳归鸦继续说:
“你杀了那个圣女。”
“她死了。”
“死之前,害怕吗?”
“害怕。”
“痛苦吗?”
“痛苦。”
“挣扎吗?”
“挣扎。”
“但这些,都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之后,她就解脱了。”
“不用再害怕任何人。”
“不用再痛苦任何事。”
“不用再挣扎任何命。”
“多好。”
他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所以,你不是在杀她。”
“你是在帮她。”
“帮她解脱。”
阴九幽沉默了。
柳归鸦看着他沉默的样子。
笑了。
笑得更加慈祥。
“小伙子,你是不是觉得——”
“我说的有道理?”
阴九幽抬起头:
“有道理。”
“但——”
“有什么用?”
柳归鸦一愣:
“什么有什么用?”
阴九幽说:
“你说的这些,有什么用?”
“我杀了她,她解脱了。”
“然后呢?”
“我有什么好处?”
柳归鸦笑了:
“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
阴九幽盯着他:
“饿。”
“老子饿。”
“吞了东西,才能不饿。”
“你说的那些——”
“能让老子不饿吗?”
柳归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笑得更加温柔。
更加慈祥。
更加——
让人看不懂。
“饿?”
“好办。”
“我帮你。”
阴九幽眉头一皱:
“你帮我?”
“你怎么帮?”
柳归鸦从篮子里,又拿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
里面,是一把匕首。
匕首不长,一尺来长。
通体漆黑,没有光泽。
刀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很细,细得像头发丝。
他拿起匕首。
递给阴九幽。
阴九幽接过。
看着那把匕首。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后——
他问:
“这是什么?”
柳归鸦说:
“因果刃。”
“用它杀人——”
“杀的人,会心甘情愿地被你吞。”
“不但不反抗,还会感激你。”
阴九幽眼睛一亮:
“真的?”
柳归鸦点头:
“真的。”
“但——”
“有个条件。”
阴九幽盯着他:
“什么条件?”
柳归鸦笑了笑:
“你得先让我——”
“帮你一次。”
---
因果之笼·神剑山庄
---
三天后。
神剑山庄。
庄主白剑一,正在后山练剑。
剑光如雪。
剑意如霜。
剑势如龙。
一套剑法使完,他收剑而立。
额头,微微见汗。
他已经三千年没有流过汗了。
今天,却流了。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
烦。
烦透了。
三天前,他的女儿,白灵儿,死了。
死在一个不知名的山谷里。
死在一个不知名的少年手里。
死得很惨。
头都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
碎得干干净净。
他去看过现场。
那片血泊。
那些残肢。
那堆碎肉。
他蹲在那里,一片一片地找。
找女儿的尸体。
找了好久。
好久。
好久。
最后,只找到一根手指。
一根白嫩嫩的小手指。
那是他女儿的手指。
他认得。
那根手指上,还戴着一个小戒指。
那是他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
他把那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包起来。
带回家。
埋在祖坟里。
立了一块碑。
碑上写着:
“爱女白灵儿之墓”。
然后,他就开始等。
等那个凶手出现。
等那个少年出现。
等他——
来送死。
但三天过去了。
那少年,没有出现。
一点消息都没有。
仿佛从人间蒸发了。
白剑一越想越烦。
越想越气。
越想——
剑意越乱。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从山脚传来:
“白庄主在家吗?”
“有客到——”
白剑一眉头一皱。
这个时候,谁来?
他收起剑,向山下走去。
走到山脚。
看见两个人。
一个老者。
一个少年。
老者,六十来岁。
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竹篮里,装着几个油纸包。
少年,二十来岁。
面容清秀,身材修长。
穿着一件漆黑的长袍。
手里握着一面漆黑的大旗。
那面旗上,有无数颗星辰在闪烁。
每一颗星辰闪烁时,都传出一声哀嚎。
那哀嚎,很轻。
很淡。
几乎听不见。
但白剑一听见了。
他一听,就知道——
那是他女儿的哀嚎。
他盯着那少年。
盯着那张普通的脸上,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后——
他拔剑了。
剑光如雪。
剑意如霜。
剑势如龙。
一剑刺出!
刺向那少年的咽喉!
那少年,没有躲。
甚至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
任由那一剑刺来。
剑尖,离咽喉只有三寸——
一只手,握住了剑身。
那只手,苍老。
枯槁。
却稳得像山。
是那老者。
柳归鸦。
他握着白剑一的剑,笑着说:
“白庄主,别急。”
“先听听老夫说什么。”
白剑一盯着他:
“你是谁?”
柳归鸦笑了:
“老夫柳归鸦。”
“江湖人称——”
“报喜鸟。”
白剑一脸色一变:
“报喜鸟?”
“你就是那个——”
柳归鸦点头:
“对。”
“就是那个。”
白剑一沉默了。
他听说过柳归鸦的名号。
听说过那些关于他的传说。
说他能帮人实现任何愿望。
说他能让人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说他的“帮助”,从不落空。
但——
也从不便宜。
他盯着柳归鸦:
“你想干什么?”
柳归鸦笑了笑:
“帮你。”
“帮你实现一个愿望。”
白剑一冷笑:
“帮我?”
“我的愿望,就是杀了他!”
他指着阴九幽。
柳归鸦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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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
“那不是你真正的愿望。”
“你真正的愿望是——”
“让你女儿活过来。”
白剑一浑身一震。
他盯着柳归鸦。
盯着那双温柔的眼睛。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后——
他声音颤抖:
“你……你能让我女儿活过来?”
柳归鸦点头:
“能。”
白剑一呼吸急促:
“真的?”
柳归鸦又点头:
“真的。”
白剑一盯着他:
“条件呢?”
“你的条件是什么?”
柳归鸦笑了:
“条件很简单。”
“让你女儿活过来之后——”
“你要把她嫁给他。”
他指了指阴九幽。
白剑一瞪大眼:
“什么?!”
柳归鸦说:
“嫁给他。”
“让他当你女婿。”
白剑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杀了我女儿!”
“你让我把女儿嫁给他?!”
柳归鸦点点头:
“对。”
“因为他杀你女儿,是为了帮她解脱。”
“你女儿活得太苦了。”
“太累了。”
“太烦了。”
“他杀了她,她就解脱了。”
“这是恩,不是仇。”
白剑一听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是什么歪理!”
柳归鸦笑了:
“歪理?”
“那你告诉我——”
“你女儿活着的时候,开心吗?”
白剑一愣住了。
开心吗?
他女儿……
好像……
不怎么开心。
从小就被关在家里。
不让出门。
不让见人。
不让交朋友。
每天就是练功。
练功。
练功。
练了三千年。
练成了万界第一圣女。
但——
她笑过吗?
好像……
没有。
白剑一沉默了。
柳归鸦看着他沉默的样子。
笑了。
笑得更加温柔:
“你看,你也知道她不开心。”
“所以她死了,反而是解脱。”
“杀她的人,反而是恩人。”
“恩人娶她——”
“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白剑一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柳归鸦继续说:
“而且,你想——”
“你女儿活过来之后,会怎么想?”
“她会恨他吗?”
“不会。”
“因为是她自己骂他,激怒他,他才杀的。”
“是她自己找死,他成全了她。”
“她有什么资格恨?”
白剑一彻底沉默了。
柳归鸦看着他。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后——
他伸出手。
从竹篮里,拿出那个油纸包。
打开。
里面,是那根手指。
白灵儿的手指。
白剑一瞪大眼:
“这……这不是……”
柳归鸦点头:
“对,你女儿的手指。”
“现在,我把她还给你。”
他把手指,递给白剑一。
白剑一接过。
捧着那根手指。
手在抖。
浑身在抖。
柳归鸦说:
“三天后,月圆之夜。”
“把这根手指,种在你家后院。”
“浇水。”
“施肥。”
“念她的名字。”
“念三千遍。”
“她就会活过来。”
白剑一盯着他:
“真的?”
柳归鸦点头:
“真的。”
白剑一又问:
“那……那嫁人的事……”
柳归鸦笑了:
“嫁不嫁,随你。”
“她活过来之后,自己会决定的。”
“我们——”
他看了看阴九幽:
“不勉强。”
白剑一沉默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后——
他点了点头。
---
三天后。
月圆之夜。
神剑山庄后院。
白剑一捧着那根手指,跪在地上。
他挖了一个坑。
把手指种进去。
盖上土。
浇水。
施肥。
然后——
开始念。
“灵儿……”
“灵儿……”
“灵儿……”
一遍。
十遍。
百遍。
千遍。
两千遍。
两千九百九十九遍。
还差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
“灵儿——!”
话音落下——
土里,冒出一点绿芽。
绿芽越长越大。
越长越高。
长成一棵小树。
小树开花。
花里,结出一个果子。
果子越来越大。
越长越像一个人。
最后——
“砰!”
果子裂开。
一个女子,从果子里走出来。
那女子,十六七岁。
一张瓜子脸,白白嫩嫩。
眼睛又大又圆,水汪汪的。
睫毛又长又翘,扑闪扑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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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子小巧玲珑,嘴唇粉嫩嫩的。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
长裙是抹胸式的,露出大片雪白的脖颈和肩膀。
她头上戴着一顶花冠。
那花冠,是用各种鲜花编成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白剑一。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后——
她笑了。
笑得天真。
笑得无邪。
笑得——
和她死前一模一样。
“爹。”
她开口,声音又软又糯,甜得发腻:
“我怎么在这儿呀?”
白剑一冲上去,抱住她:
“灵儿!”
“我的灵儿!”
“你终于活过来了!”
白灵儿被他抱着,有点懵:
“活过来?”
“我死过吗?”
白剑一愣住了。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
看着那张天真的脸。
看着那——
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
“她当然没死过。”
“她只是睡了一觉。”
白剑一回头。
看见柳归鸦。
和阴九幽。
柳归鸦站在院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阴九幽站在他身后,握着那面漆黑的旗。
白灵儿看见阴九幽,愣了一下。
然后——
她笑了。
笑得天真。
笑得无邪。
笑得——
像看见老朋友。
“是你呀!”
她指着阴九幽:
“我记得你!”
“你就是那个——”
她歪着头想了想:
“那个站在血里的人!”
阴九幽看着她。
看着那张天真的脸。
看着那双清澈的眼。
看着那——
忘记了一切的表情。
好久。
好久。
好久。
然后——
他笑了。
笑得轻轻的。
淡淡的。
让人——
心里发毛。
“对。”
他说:
“就是我。”
白灵儿跑过来,围着他转了两圈:
“你怎么也在这儿呀?”
“是来找我玩的吗?”
阴九幽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白灵儿也不在意。
拉着他的手:
“走,我带你去玩!”
“我爹的后院可大了!”
“有好多好多花!”
“有红色的,有粉色的,有白色的——”
阴九幽被她拉着,往花园走。
走了两步。
他回头。
看向柳归鸦。
柳归鸦站在那里。
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闪烁着——
说不清的光芒。
阴九幽看了他一眼。
然后——
转过头。
跟着白灵儿,走进了花园。
柳归鸦看着他们的背影。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后——
他转向白剑一。
白剑一站在那里,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看着女儿欢快的背影。
看着那个杀了她的凶手,被女儿拉着去玩。
看着这一切——
荒唐得让人不敢相信。
柳归鸦走到他身边。
拍了拍他的肩膀。
“白庄主。”
他说:
“你看,她现在多开心。”
白剑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柳归鸦笑了:
“这就对了。”
“她开心,你就开心。”
“她活着,你就活着。”
“她——”
他顿了顿:
“嫁给谁,重要吗?”
白剑一沉默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后——
他摇了摇头。
柳归鸦笑了:
“好。”
“那老夫,就告辞了。”
他提起竹篮,往外走。
走到门口,突然停下。
回头,看着白剑一:
“对了,白庄主。”
“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白剑一抬起头:
“什么事?”
柳归鸦笑了。
笑得更加温柔。
更加慈祥。
更加——
让人毛骨悚然。
“你女儿——”
“不会老。”
“不会死。”
“永远十六岁。”
“永远天真。”
“永远——”
他顿了顿:
“不会记得任何痛苦。”
白剑一瞪大眼:
“什么?!”
柳归鸦点点头:
“对。”
“这就是她活过来的代价。”
“也是——”
“你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以后,你永远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
“永远天真烂漫的女儿。”
“永远——”
“不会离开你的女儿。”
“多好。”
白剑一听着这些话。
浑身发抖。
他想说什么。
但说不出来。
柳归鸦看着他这副模样。
笑了。
笑得很轻。
很淡。
很——
满足。
“不用谢老夫。”
他说:
“这是你应该得的。”
“毕竟——”
“你女儿,是老夫见过的最干净的灵魂。”
“干净的灵魂,就该永远干净。”
“不是吗?”
说完,他转身。
走了。
消失在夜色里。
白剑一站在那里。
站在月光下。
站在后院门口。
听着花园里,女儿的笑声。
那笑声,天真。
无邪。
快乐。
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
他听着,却浑身发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好久。
好久。
好久。
他蹲下来。
抱着头。
哭了。
---
花园里。
白灵儿拉着阴九幽,在花丛中跑来跑去。
“你看,这朵花漂亮吗?”
“这朵呢?”
“这朵呢?”
她摘下一朵红花,插在阴九幽头发上。
阴九幽没有动。
任由她插。
她看着他头上的花,拍手笑:
“好看!”
“真好看!”
“你戴着花,比不戴花好看多了!”
阴九幽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天真的脸。
看着那双清澈的眼。
看着那——
没有任何阴霾的笑容。
好久。
好久。
好久。
然后——
他开口: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白灵儿歪着头:
“记得呀?”
“你不是那个——”
“站在血里的人吗?”
阴九幽说:
“除了这个呢?”
白灵儿想了想:
“除了这个……”
“还有什么?”
她眨眨眼:
“我们以前见过吗?”
阴九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笑得轻轻的。
淡淡的。
让人——
看不懂。
“没有。”
他说:
“没见过。”
白灵儿笑了:
“那就好!”
“我还以为我以前得罪过你呢~”
她拉着他的手,继续跑:
“来,那边还有更好看的花!”
阴九幽被她拉着。
跑过花丛。
跑过小径。
跑过月光。
他低头,看着那只拉着他手的小手。
那只手,白嫩。
柔软。
温热。
和三天前,被他捏碎的头,是同一个人的手。
和那根被种在地里的手指,是同一只手。
他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后——
他握紧了。
握得紧紧的。
白灵儿感觉到了。
回头看他:
“怎么了?”
阴九幽摇摇头:
“没什么。”
“走吧。”
“看花。”
白灵儿笑了:
“好!”
她拉着他,继续跑。
月光下。
两个身影,在花丛中穿行。
一个天真烂漫。
一个——
深渊在侧。
---
神剑山庄外。
柳归鸦提着竹篮,慢慢走着。
走了一会儿。
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向山庄。
看向那片花园。
看向那两个身影。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后——
他笑了。
笑得更加温柔。
更加慈祥。
更加——
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小伙子……”
他喃喃:
“老夫送你的这份礼——”
“还满意吗?”
他顿了顿:
“一个永远十六岁的妻子。”
“一个永远天真烂漫的妻子。”
“一个永远——”
“不会恨你的妻子。”
“多好。”
他转过身。
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
他又停下。
抬头,看向天空。
看向那轮圆月。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后——
他笑了。
笑得很轻。
很淡。
很——
满足。
“因果……”
他喃喃:
“多美的东西。”
“种下杀,收获爱。”
“种下恨,收获恩。”
“种下毁灭——”
“收获新生。”
“你说,是不是很公平?”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月光。
冷冷地照着。
他站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后——
他笑了。
笑得更加温柔。
更加慈祥。
更加——
意味深长。
“小伙子,别急。”
“这只是开始。”
“老夫给你准备的礼物——”
“还有很多。”
“很多。”
“很多。”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老夫对你,是真心的好。”
“比任何人都好。”
“好到——”
“你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他笑了笑。
转身。
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下。
只有风。
轻轻地吹。
吹过神剑山庄。
吹过那片花园。
吹过那两个身影。
吹过——
那无尽的因果之笼。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