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掌柜的目光从顾达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些人身上。
一个、两个、三个……她数了数,加上茵茵,一共四个小姑娘,个个穿得干干净净,长得粉雕玉琢,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
然后她看见了萧月。
萧月站在门口,烛火从灯笼上垂落小赖,照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黄色的光。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比去年那身黑衣柔和了许多。
长发挽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晚风轻轻拂动。
她的眉眼还是那样好看,却不像去年那样冷冰冰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像是春天里化开的湖水,明艳又温柔。
女掌柜愣了一下。
她想起去年那个雨天,一个黑衣女子推门进来,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冰冷的气息。
她的眼神又冷又厉,像一把出了鞘的剑,大堂里那么多人,没有谁敢多看她一眼。
现在这个站在门口的女子,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把剑好像收起来了,藏在了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她看着萧月,觉得有些眼熟,又不那么确定。
萧月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颔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女掌柜回过神来,连忙招呼,“快进来坐,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累了吧?”
萧兰已经在大堂里转了一圈,踮着脚尖往酒缸里看,问有什么好吃的。
萧雪被萧月牵着手,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眼睛却一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萧荷站在门口,衣襟上的野花已经蔫得不成样子了,她低头看了看,小心地取下来,放在门边的窗台上,才慢慢走进来。
茵茵拉着女掌柜的手,一个一个给她介绍。她先拉过萧兰,“这是兰儿姐!”
又拉过萧雪,“这是雪儿姐!”
再拉过萧荷,“这是荷儿姐!”
最后跑到门口,把萧月拉进来,“这是月儿姐!她们都是我的姐姐!”
她介绍完姐姐们,又跑回顾达身边,仰着小脸想了想,歪着脑袋说。
“这是顾达,顾达是我的……我的伙伴!”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个称呼想了很久才想出来。
女掌柜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她蹲下来,捏了捏茵茵的小脸蛋,说,“顾达不是你的兄长吗?我记得当时他说你是他的妹妹的。”
她记得当时顾达就是这么给她介绍的,只不过茵茵从来没有喊过他阿兄,一直都是直呼他的名讳。
她也没有在意,只以为是兄妹俩的相处方式。
茵茵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看向了一旁的顾达。
顾达便解释了一下,简单说了一下他和茵茵逃难的过程。
不过隐瞒了两人的身份,也讲了当时的逼不得已。
女掌柜彻底愣住了。
那时候他自己什么身份都不知道,带着一个逃难的小丫头,总不能说“这孩子是我在路上捡的”吧?
顾达笑了笑,把茵茵从地上捞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
他看了萧月一眼,萧月微微点头。
他便把话说得轻松了些,“那时候我自己也遭了劫难……”
他顿了顿,看了茵茵一眼,嘴角带着笑,“不过现在可以说了,茵茵就是我当时捡来的。”
茵茵一听,立刻不干了。
她小脸涨得通红,从他手臂上探出身子,小手戳着他的肩膀,急急地反驳,“才不是!顾达是我捡的!”
她转头看向女掌柜,一本正经地说,“掌柜姐姐,顾达是我在树下捡来的,他把我抱起来就跑。”
“后来坏人追不上我们,我们就在一起了,是我捡的他!”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朱大用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憨憨地笑。
八斤站在后院门口,肩上搭着毛巾,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胡大娘端着菜站在一旁,嘴角弯弯的。
萧兰“噗嗤”一声笑出来,萧雪抿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萧荷站在窗边,也忍不住笑了。
显然三人听到的故事版本跟茵茵说的有所出入。
女掌柜看看茵茵,又看看顾达,笑着问,“那到底是谁捡了谁?”
顾达摊手,“她说她捡的我。”
茵茵满意地点点头,搂着顾达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耳边,小声说,“你是我捡的,你不许跑。”
顾达笑着应了,“不跑。”
得到了顾达的应允后,这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开始四处张望。
她看了一圈,忽然问,“白芸姐姐呢?怎么没看到她?”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女掌柜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去年秋天就走了,说要出去闯荡江湖。”
茵茵愣了一下,搂着顾达脖子的手紧了紧,小声问,“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呀?”
女掌柜摇摇头,“不知道。”
茵茵低下头,把脸埋进顾达的脖子里,不说话了。
她想起去年在这里的时候,白芸姐姐带她去河边捡石头。
白芸姐姐不爱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她捡一块,白芸姐姐就帮她拿一块。
后来她捡了太多,白芸姐姐两只手都拿不下了,也没有催她。
她蹲在河边,挑了很久很久,白芸就站在旁边等,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
她还想起白芸姐姐教她练武。
那时候她觉得白芸姐姐好厉害,剑一挥,风都跟着动。
是她见过除了月儿姐以外最厉害的人了。
其实小家伙在此之前只见过萧月练武。
她拿着一根树枝,白芸姐姐拿着一根更短的树枝,一招一式地教她。
白芸教得很认真,她学得很认真,虽然她到现在也没学会几招。
有一次她缠着白芸给招式取名字,白芸想了半天,说,“这一招叫……砍。”
她觉得不好听,让白芸再想一个。
白芸又想了一会儿,说,“劈。”
她更不满意了,跑去问顾达。
顾达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头也没抬,手里搭在桌面上心中默算。
那时他穷,买不起现代纸笔,算盘也用不习惯,或者说不熟练,觉得还没有他心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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