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山间起了薄雾,淡淡的,像谁在山腰上披了一层纱。
夕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雾染成浅浅的橘红色,连远处的树梢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山路拐过一个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个小小的镇子安静地卧在山谷里,炊烟从青瓦上升起来,被风一吹,散成细细的白线。
“到了!”茵茵从顾达肩上探出头,指着前面喊,“云来客栈!”
顾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一年了,他又回来了。
前些日子,他在小院里晒太阳,茵茵趴在他腿上翻一本画册,翻着翻着忽然说。
“顾达,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明泉镇呀?”
顾达愣了一下,问她怎么忽然想起那儿了。
茵茵想了想,说道,“想去镇子上玩了,还想白芸姐姐带我去河边捡石头,还想……”
顾达没有说话。
其实他也想回去看看,明泉镇不大,也没什么特别的名胜,可那里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在那里学会算账,学会说书,学会怎么哄一个受惊的小姑娘睡觉。
那里的日子过得慢,慢到每一顿饭都记得是什么味道。
萧月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了,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去吧,正好这几日没什么要紧事。”
她顿了顿,又说,“明泉镇的温泉不错,上次去没来得及泡。”
茵茵眼睛一亮,从顾达腿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去告诉萧兰。
萧兰又跑去告诉告诉萧雪。
半个时辰不到,几个小家伙就把自己的小包袱收拾好了。
顾达看着她们那副兴冲冲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去找萧月,问她怎么忽然想去了。
萧月正在收拾几件换洗衣裳,头也没抬,“茵茵想去,就带她去,再说——”
她把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师兄不是也想回去看看吗?”
顾达没有否认。
他确实想回去。不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就是想在那些走过的地方再走一遍,在坐过的位置上再坐一会儿。
看看那盏褪色的红灯笼还在不在,听听柜台的算盘珠子响,闻闻灶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那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念想。
萧兰跑过来问,“大师兄,明泉镇有好玩的吗?”
顾达想了想,说:“有山,有水,有野花,有温泉,还有一条河,河里有很多圆圆的石头。”
萧兰又问:“有故事吗?”
顾达笑了,“有,那可是我第一次讲故事的地方。”
茵茵从后面探出头来,小嘴撅得老高,一脸不服气,“顾达讲故事最会吊人胃口了!每次讲到一半就不讲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上次讲……”
她想了想,又说,“反正每次都这样!最过分的是早上,我让他接着讲,他就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然后就不讲了!”
萧兰在旁边听得直笑,“那你还听?”
茵茵理直气壮,“好听嘛!”
顾达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这小丫头记性倒好,什么都记得。
那时候他刚来云来客栈,晚上为了锻炼说书能力就给她讲故事。
她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讲着讲着,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回过神来就问起故事后续,顾达十分有逗弄小孩的恶趣味。
无论她怎么哀求,他就是不继续讲,只说昨晚是她睡着了没听到。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头通到西头,两旁的店铺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客栈还亮着灯。
门口挂着那盏褪色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在等人。
茵茵从顾达背上滑下来,蹬蹬蹬往前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招手,“顾达快走!你太慢啦!”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转过身,一头冲进了客栈。
大堂里的烛火晃了晃,柜台后面的女掌柜正在拨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只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冲进来,粉色的衣裙,扎着一头漂亮的发髻,小脸红扑扑的,像一颗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我回来啦!”茵茵站在大堂中央,小手叉着腰,大声宣布。
女掌柜愣了一下,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茵茵见她不说话,蹬蹬蹬跑到柜台前,踮起脚尖,把脸凑过去,笑眯眯地说,“掌柜姐姐,你不认识我了吗?”
女掌柜又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这张小脸。
眉眼,鼻子,嘴巴,还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的眼睛忽然亮了,手里的算盘“啪”地落在柜台上。
“小茵茵?”她绕过柜台,蹲下来,双手扶着茵茵的肩,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你怎么长这么大了!我都没认出来!”
茵茵得意地笑了,“我长高了好多呢!”
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又回头往门口看,“顾达也来了!”
顾达正好跨进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熟悉的大堂。
烛火还是那样昏黄,桌子还是那几张,长凳还是那几条,角落里那几个酒坛子还在。
墙上那幅褪色的山水画换了一幅,也是山水,画得比原来那张好一些,边角还没卷起来。
菜单重新抄过了,字写得工工整整,贴在画旁边。
人还是那些。
灶房里探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是朱大用,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八斤从后院跑进来,肩上搭着条毛巾,憨憨地笑,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胡大娘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菜,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笑着说,“顾先生来了?长得更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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