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
萧月终于搁下了笔。
她看着面前厚厚一叠写满字迹的纸张,轻轻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差不多了。”她说,“剩下的我再回房整理。”
顾达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像是被盘问了两个时辰的嫌犯。
“师兄明天就不必去了,或者只待在后宫。”萧月站起身,“早些休息。”
她抱着那叠纸,往自己房间走去。
顾达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月儿。”
萧月停下脚步,回头。
“你今晚还睡吗?”
萧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叠纸,没有回答。
顾达沉默了一会儿。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向萧月。
“给我。”
萧月愣了一下,“什么?”
“纸。”顾达伸出手,“就是你写的那些。”
萧月虽然不解,还是把那叠纸递了过去。
顾达接过来,随手翻了翻。
萧月的字迹果然工整,条目清晰,连他那些随口补充的边角料都记得一字不漏。
他从怀里摸出手机。
萧月的眉头轻轻蹙起。
手机她当然一点儿也不陌生,不过她觉得它的功能和顾达送给她的平板差不多。
但此刻她不知道这与眼前那叠纸有什么关系。
顾达没有解释。
他打开相机,对准第一页纸。
咔嚓。
第二页。
咔嚓。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萧月怔怔地看着,直到顾达把全部纸张拍完,低头在屏幕上点按着什么。
“师兄,”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这是……”
“稍等。”顾达头也不抬。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萧月看不懂那些图案和符号,只看见一串串她从未见过的文字和图像迅速掠过,像某种神秘的咒语。
片刻后,顾达停下了。
“好了。”他把纸张还给了萧月,“你在这等一会儿。”
顾达回到房间从里面重新拿出了一叠纸。
萧月下意识地接住,入手还有一股温热。
纸上印着工整的字迹,像是那些平日里从顾达这儿看的书籍。
只见最上面的一张写着:《羊毛策方略纪要·卷一》
往下看:
一、收购体系
1、分级标准……
2、定价原则……
3、仓储管理……
二、工艺改良路径
1、清洗去脂(草木灰水法、皂角辅助)……
2、脱碱柔化(发酵淘米水、米醋稀释)……
3、梳理设备(梳毛板、梳毛滚设计要点)……
三、贸易链路与利润模型
1、收购成本估算……
2、加工增值预估……
3、返销定价策略……
四、风险控制与备选方案
1、边吏贪腐防范……
2、部落反复应对……
3、技术流失防控……
五、试点建议
1、边镇择选原则……
2、部落择选原则……
3、初期规模与时限……
一张又一张,字迹清晰,条目分明,甚至比她手写的还要规整,还要有序。
萧月捧着那叠从机器里滑出的纸张,手指微微颤抖。
她翻到最后一页,页脚印着一行小字:
【癸卯年腊月二十六·夜·顾达笔录·公主问对】
萧月抬起头,看着顾达,她的眼眶有些泛红。
“师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梦境,“你……真的不是神仙吗?”
顾达愣了一下。
他看着萧月那双在烛火里氤氲着水光的眼睛,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不是。”他说,“就是……一些工具。”
萧月低头,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工整的字迹。
“那这个,”她顿了顿,“它叫什么?”
顾达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了离开宫门的时候,系统弹出的一条成就。
【恭喜完成系统成就:宫廷问道】
【奖励智能文书整理模块,请为你的文书助理命名】
顾达看着那行提示框,忽然想起今日在宫墙下,内侍引着他走过漫长的廊庑,说过的那句话。
“顾先生,这宫里最难得的,不是雕梁画栋,是有人愿意听,有人愿意等。”
他抬起头,对上萧月那双等待的眼睛。
“叫它。”顾达顿了顿。
“叫它——青帷传灯。”
萧月微微一怔。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页脚的字迹,看那行“公主问对”,看那四个陌生的,被顾达郑重念出的字。
青帷传灯。
她想起今晚在马车里,顾达说“这不是还有你吗”。
想起自己说“好”。
想起那些从宫门一路亮到巷口的灯笼,想起此刻这间灯火通明的小院,想起手边这叠字迹清晰,如同神授的纸张。
她忽然觉得,那些偏殿里的宏大图景,那些北疆的遥远谋划,似乎都不那么远了。
“青帷传灯。”她轻声重复。
窗外,夜色正浓。
但灯火在手边,便不算漫漫长夜。
萧月没有回房,她就在桌前坐下,将那叠还带着余温的纸张一张一张铺开,从头看起。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目光一行一行掠过那些工整的字迹。
偶尔她会停顿片刻,仿佛在回想今夜马车上的对话,又仿佛只是单纯地要把这些文字刻进记忆里。
顾达没有催她,他拿出了一个手动装订机,把这些纸张都装订在一起,成了一本书册。
一册像模像样的方略便躺在了桌角。
顾达看着它,忽然有些恍惚。
这玩意儿,从格式到装订,怎么看都像他大学时熬了大夜写出来的课程论文。
他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顾达……”
一个软糯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顾达回头。
茵茵穿着拖鞋站在门槛边,睡衣凌乱,小脸上还印着枕巾的花纹,眼睛半睁不睁的,像一只被人从暖窝里掏出来的小团雀。
“顾达,月儿姐……”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含糊,“你们怎么还不睡呀?”
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往这边走,想看看两人究竟在做什么。
顾达还没来得及开口,萧月已经起身,两步走过去,一把将妹妹捞了起来。
“你怎么醒了?吵到你了?”
茵茵窝在她怀里,把脸埋进姐姐的肩窝,闷闷地答,“没有,起来上厕所。”
她从萧月肩头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地往桌上看。
“那是什么……”
“是师兄做的。”萧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册方略,“今晚他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萧茵茵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脸重新埋回姐姐肩窝,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
“顾达干的每一件事都了不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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