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沉默了很久。
车厢里只有车轮辚辚的声音,和萧雪偶尔咂嘴的细小动静。
“所以。”萧月缓缓开口,“这不仅仅是为了羁縻北疆。”
“嗯。”
“还是一门生意。”
“嗯。”
“能赚钱的生意。”
“至少不会亏本。”顾达说,“如果经营得当,还能赚不少。”
萧月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方才在殿上,没跟父皇说这些吧?”
顾达摇头。
“没说?”
“没说。”
“为什么?”
顾达想了想。
“因为那时候郭尚书还在算要花多少钱,张将军还在拍桌子说打仗才是正道,邢尚书还在担心工艺能不能成。”他说。
“我要是跟他们说,这不仅能解决边患,还能赚钱——他们更不信了。”
萧月沉默。
“而且。”顾达顿了顿,“我不习惯在那种地方说话。”
“哪种地方?”
“偏殿,朝堂,御前。”顾达说,“一群人盯着你,等着挑你的毛病,你说一句他们要琢磨三句,看看有没有陷阱,有没有逾越,有没有冒犯谁的职权重叠。”
他笑了一下,有些无奈。
“我知道这是他们的本分,是他们的职责,但我不习惯。”
萧月没有说话。
“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不用挑我的毛病。”顾达看着萧月,“你听完了,觉得有用,可以去告诉陛下。”
萧月微微一怔。
“你可以说,是我告诉你的。”顾达补充,“反正你们父女俩平日也常议事。”
萧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把膝上那枝红梅的叶片轻轻理了理。
“师兄。”她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想再被父皇召去议事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达没有否认。
萧月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父皇还会找你的。”她说,“羊毛策是你提的,工艺是你说的……父皇不会放着你不用。”
“我知道。”顾达说,“所以该去工部我还是会去,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不是还有你吗?”
萧月抬起头,看着他。
车厢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手炉里透出的微红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润。
“好。”她说。
顾达愣了一下。
“好?”
“好。”萧月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淡,却带着某种笃定,“父皇那里,我去说。”
她顿了顿,“不是替你编谎话,是把我听明白的这些,原原本本告诉他。”
……
顾达很快就后悔了。
准确地说,是在他还庆幸晚餐没有萧月做的菜肴之后的事。
用完膳,哄完几个小家伙洗漱上床,正准备躺在熊洞里看一集电视剧时,萧月这次却把他拉了出来。
“师兄,里面小,施展不开”
顾达:“……”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正要播放的片头曲,又看了一眼萧月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师兄快出来吧,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萧月已经摊开了纸,蘸好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姿势端正,神情专注,“我刚才想了很多问题……”
这是她一回来就回到自己房间,然后细细琢磨出来的。
顾达沉默了三秒。
他伸手,按下了暂停键。
那晚,熊洞里的那几只玩偶没有等到它们的老朋友。
顾达被迫重温了一遍下午在偏殿说过的话,还补充了大量在偏殿没来得及说,或者说故意没说的细节。
他说到后来,嗓子都有些哑了。
萧月一字一句地记,遇到不清楚的地方就停下来追问,追到顾达不得不绞尽脑汁把那些模模糊糊的记忆碎片拼凑成勉强能自圆其说的答案。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顾达趁着间隙还去了小家伙们的房间看看。
萧兰和茵茵早已睡熟了,偶尔传来一两声含糊的梦呓。
萧雪的小床那边也安静下来,只隐约可见被子里鼓起一个小小的山包。
顾达第四次端起茶盏,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萧月还在低头写字,灯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的字迹工整秀丽,密密麻麻铺满了无数张纸。
顾达看着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句,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师兄?”
萧月抬起头,见他发呆,轻轻唤了一声。
“嗯?”
“如何保证处理羊毛的方法不会泄密?””萧月的笔尖点在纸上,“你方才说有办法能让这些工艺不会被他人知晓。”
顾达:“……”
“分拆。”顾达说。
萧月的笔尖顿住。
“什么?”
“把完整的工艺拆开。”顾达比了个手势,“像拆一把弓,一个人做弓胎,一个人缠弓弦,一个人上漆,最后组装的那个人才知道整张弓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而且组装的人自己不造零件,造零件的人自己不会组装。”
萧月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羊毛也一样。”顾达说,“洗毛的不知道柔化用什么酸,柔化的没见过梳毛板怎么造,造梳毛板的不懂纺车怎么调,调纺车的人收上来的毛从哪里来都不知道。”
“每个人只知道自己手里那一小块。就算带着手艺跑了、被重金挖走了、甚至被掳到草原上去了,他会的也只是那一道工序。”
“拼不成完整的东西。”
萧月低头,飞快地记下这几句话。
顾达看着那支笔尖在纸上游走,心里忽然轻轻松了口气。
有些话在偏殿不能说、不便说、不敢说。
但在这里,对着这盏灯、这叠纸、这个握着笔一字一句记下他所有“异想天开”的姑娘,随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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