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看着顾达走近,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又落向他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
萧雪安静地跟着,手里还攥着枝红梅,走得不疾不徐,像一只跟在母鸭身后的小鸭子。
“上车吧。”萧月往旁边让了让,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
顾达踩着脚凳上去,回身伸出手。
萧雪仰起小脸,把手递给顾达,另一只手还不忘护着那枝梅,小心翼翼地上了车。
青帷帘子落下,隔绝了宫门外的寒夜。
车厢里,萧兰和萧茵茵已经缩在最里侧,挤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又在编排什么。
见顾达上来,两人立刻正襟危坐,小脸上写满了“我们什么也没干”。
萧月最后上车,在门边坐下。
马车轻轻一晃,开始辚辚前行。
车厢里暖意融融,手炉里的炭火泛着微红的光。
萧月把手炉递向顾达,没有说话。
顾达接过,顺手塞进萧雪手里。
萧雪抱着手炉,小脸被暖意烘得泛红,乖巧地缩在顾达身侧。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萧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今日父皇召你,说了些什么?”
顾达靠着车壁,看着对面那两颗正假装闭目养神实则支棱着耳朵偷听的小脑袋,顿了顿。
“北疆的事。”
萧月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是长公主,自幼在宫中长大,虽年岁尚轻,却也知晓“北疆”二字的分量。
那不是什么寻常议事,是边患,是军国,是父皇和朝臣们日日夜夜悬在心头的巨石。
“北疆……”萧月低声重复,眉头轻轻蹙起,“父皇与你商议北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解,“你又不是朝臣。”
顾达笑了一下,“我也这么想,但邢尚书把我卖了。”
萧月:“……”
顾达便把今日在廊庑遇见邢健柏、被其“转述”给陛下、继而被召入乾阳宫偏殿、与几位尚书将军一同用膳议事的过程,简要说了。
萧月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待顾达说到“羊毛策”三个字时,她的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羊毛?”她问,“草原上的那种羊毛?”
“对。”
“那东西又腥又臭,粗硬扎人,牧民都当废物的。”萧月摇头,“我小时候跟母后去边镇接归附部落的贡品,闻过一次,熏得三天不想吃肉。”
顾达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顾达说,“只是觉得你这个反应,和郭尚书一模一样。”
萧月不解,“所以你到底说了什么?”
顾达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真的睡着了的萧兰和萧茵茵,又低头看了看抱着手炉、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滑的萧雪。
他伸手,轻轻托住萧雪的额头。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他掌心蹭了蹭,没醒。
顾达这才开口。
“我说,草原部族之所以年年南下劫掠,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好战,是因为他们的游牧经济太脆弱。一场白灾,牲畜死一半,活不下去,只能抢。”
萧月沉默。
“历朝历代应对北患,无非三条路:筑城、征伐、互市。筑城费钱,征伐死人,互市时好时坏,都治不了根。”
“那你呢?”萧月问,“你有什么办法?”
顾达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可以不让他们放弃游牧。”
萧月等着。
“而是在游牧的基础上,帮他们把不值钱的东西变值钱。”顾达说,“比如羊毛。”
萧月的眉头皱得更紧。
“羊毛变值钱?怎么变?那东西……”
“那东西腥膻,是因为有羊脂;粗硬,是因为纤维未经处理;扎人,是因为纺线太糙。”顾达打断她,声音不疾不徐。
“这些问题,都可以用工艺解决。”
“草木灰水洗去油脂,发酵的淘米水中和碱性,特制的梳板梳理纤维,调整纺车控制加捻……”
“一步一步,把一堆腥臭的原毛,变成柔软保暖的呢绒。”
他顿了顿,又补充,“比大多数东西都要暖和。”
萧月怔住了。
她不是没见过顾达这样说话。当初他说起很多东西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条理清晰,笃定从容,仿佛那些旁人闻所未闻的东西,在他脑海里已经推演过千百遍。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北疆。
是父皇和朝臣们苦思了十几年都没有答案的困局。
“师兄你……”萧月声音有些艰涩,“你是说,用羊毛贸易,让草原部落靠卖羊毛就能活下去,不用靠抢劫?”
“不止。”顾达说,“让他们习惯靠羊毛换粮食、换盐茶、换布匹。让他们为了卖出更好的价钱,愿意按照我们的要求去养羊、剪毛、处理羊毛。”
“让羊毛的收入,成为他们家庭最重要的经济来源。”
他顿了顿。
“然后,当他们习惯了这份稳定收入,当他们为了换取更好的价钱而投入了更多精力和草场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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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月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就没有余力养那么多战马了。”
车厢里静了一瞬。
萧月盯着顾达,仿佛第一次认识顾达。
“你……”她声音很低,“你这是要断他们的根。”
“不是断。”顾达摇头,“是引导。让他们自己选择一条更安稳、更划算的路。”
“可那要很多年。”
“嗯。”
“要花很多钱。”
“这个就要看怎么权衡了,养重军花的钱也不少,而且说不定还能获利呢!”
“月儿不如想想若是把收来的羊毛百倍再卖给他们,那会如何?”
萧月愣住了。
“百倍……再卖给他们?”她下意识地重复,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努力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顾达靠着车壁,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
“你想啊,”他说,“我们收来的羊毛,经过工部改良工艺,纺成细软的毛线,织成保暖的呢绒,染上好看的颜色——那还是原来那堆腥膻粗硬的羊毛吗?”
萧月摇头。
“那是新东西了。”顾达说,“是我们大乾匠人用心智和手艺点化出来的东西。”
“草原上的人不会这些,他们只能卖原毛,买成布或者成衣,一进一出,差价落在我们手里。”
他顿了顿。
“这差价,可以用来覆盖收购的成本、工艺改良的投入、仓储运输的开销,甚至还能有盈余。”
“然后呢?”萧月问。
“然后,我们可以把这盈余的一部分,继续投入收购,扩大规模;一部分,用来补贴边镇,减轻朝廷的军费压力;还有一部分……”
顾达看着萧月。
“可以用来建更多的作坊,培养更多的工匠,研究更好的工艺……让他们永远追不上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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