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乌溜溜的大眼睛飞快地扫过殿内肃穆的陈设,扫过那些面容严肃的大臣,最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顾达身上。
那双眼睛瞬间亮了,像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被阳光一照,清澈见底。
“顾达!”萧茵茵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又立刻意识到父皇还在上首坐着,忙缩了缩脖子,把身子藏回门后。
她只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又带着点儿讨饶地望着萧元汉,“父皇……茵茵不是故意打扰的……”
她嘴上说着不是故意,眼神却止不住地往顾达那边飘,小手扒着门边,一副想进又不敢进、不进又不甘心的模样,惹得几位大臣脸上都浮起了笑意。
萧元汉看着女儿这副神态,哪里还绷得住帝王威仪。
他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茵茵,进来吧。”
“谢父皇!”
话音刚落,门缝立刻开大了些。
茵茵像只得了赦令的小雀儿,提着鹅黄绣梅花的小袄裙,三步并作两步迈过门槛。
她先规规矩矩地对着萧元汉福了一福,又转向两侧的大臣们,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
这些礼节顾达曾经见小家伙展示过,但从没有这么一板一眼的。
“茵茵见过各位伯伯、爷爷。”
张定边将军努力绷着脸,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扯。
郭启文捻着胡须,眼角笑纹深深。
邢健柏看着这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不由想起自家女儿小时候的模样,眼神柔和得不成样子。
行完礼,萧茵茵便再忍不住了。
她小碎步挪到顾达的矮几旁,仰起脸,小声地带着明显抱怨地开口。
“顾达,你怎么这么久呀!”
她声音压得低,可殿内太安静,这话还是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耳中。
“我和月儿姐都以为你迷路了呢?雪儿姐和兰儿姐都在外面等着你呢!”
小家伙扳着手指细数,越说越理直气壮,全然忘了方才那个扒着门边怯生生说“不是故意打扰”的是谁。
顾达苦笑,也压低声音,“在商议要紧事,关于北疆的……”
“可是顾达你不是来参观吗?”萧茵茵嘟起嘴,小声嘟囔,“你又不是官员,有什么要紧事要商议呀?”
殿内隐约传来一两声压抑的轻咳。
顾达被问得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跟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说“你父皇觉得我有用,硬拉着我献策”吧?也不能说“我在教你们大乾怎么用羊毛对付北疆蛮子”吧?
他只好干咳一声,含糊道,“呃……是陛下垂询,有些……杂事。”
茵茵眨巴着眼睛,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但她没再追问,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别的事情占满了。
她拽了拽顾达的袖子,小声道,“顾达,天快黑了。”
顾达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去。
果然,不知何时,午后的天光已经变成了暮色,宫墙的影子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雪儿姐和兰儿姐还在外面等着呢。”萧茵茵的声音带了点急切。
“她们也想进来,但是不敢。兰儿姐说,要是天黑了你还不出宫,我们今天就回不去了。”
她说着,又仰起脸,认真地补充,“而且月儿姐说了,今晚她要下厨做几道菜,做你喜欢的糖醋排骨。”
顾达愣了一下。
他前几天确实随口提过一句,说好久没吃糖醋排骨了,有点想念。
萧月当时只是“嗯”了一声,他以为就是随便听听。
萧茵茵见他发愣,又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催促,“顾达,我们走吧?”
她说着,手上已经加了力气,试图把顾达从蒲团上拽起来。
可她那点力气哪里拽得动一个大人,拽了两下,顾达纹丝不动,她自己倒是因为用力过猛,小脸憋得通红。
“顾达!”她急了,声音里带了点委屈,“你怎么不动呀!”
殿内又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顾达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萧元汉。
萧元汉此刻的心情颇为复杂。
他还有很多问题要问。
顾达那套羊毛处理之法,听起来步骤清晰,但细节处仍需深究。
那“重羊轻马”的构想,他还没有完全消化,需要再听顾达细说其中的关节。
还有那“经济羁縻”的整套方略,他才刚刚触及皮毛……
可是看着女儿那副急得要跳脚的模样,再看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他忽然觉得,那些问题似乎也没那么急了。
反正顾达又跑不掉。
他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去吧。”
萧元汉顿了顿,又道,“明日早些过来,朕还有话问你。”
“是。”顾达应道,如蒙大赦般起身。
茵茵立刻攥住他的袖口,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她还不忘回头对萧元汉挥了挥手,脆生生道,“父皇再见!父皇记得吃饭!”
萧元汉:“……”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女儿已经拉着顾达蹬蹬蹬地往殿外跑了。
茵茵跑得急,出了殿门还在小跑,顾达被她拽着,只得加快脚步跟上。
刚转过偏殿的回廊,就看见廊下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穿藕荷色小袄,梳着双髻,正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
另一个穿淡青色短襦,安静地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红梅。
正是萧兰和萧雪。
萧兰眼尖,一看见顾达和萧茵茵出来,立刻从廊柱边蹦了出来,三两步跑到跟前,仰着脸就问,“大师兄,你怎么才出来呀!”
“我都数了三遍宫墙上的灯笼了!雪儿等的梅花都蔫了!”
她说着,指了指身后慢吞吞走过来的萧雪。
萧雪怯生生地捧着那枝红梅,听见姐姐点她的名,小脸微微一红,小声道。
“没、没有蔫……我放在袖子里暖着的……”
她说着,把那枝红梅举起来给顾达看。
梅花确实还好好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珠光。
顾达低头看了看那枝梅,又看了看萧雪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
他蹲下身,接过那枝梅,轻声道,“很好看。”
萧雪抿着嘴唇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悄悄把冻红的小手缩回了袖子里。
萧兰在旁边催促,“好了好了,花也送了,话也说了,快走吧!天真的要黑了!”
她说着,已经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跑去,跑了两步又回头,冲顾达招手,“顾达快点儿!”
茵茵也拽着顾达的袖子往前拉,萧雪则安安静静跟在他身侧。
顾达被她们簇拥着,跌跌撞撞地往宫门走。
宫道两侧的灯笼已经全部亮起来了,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向宫外的河。
“你们月儿姐呢?”顾达好奇道。
小家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按了几下手表电话。
然后就听到她对着里面嚷嚷,“月儿姐,顾达已经被我带出来了,你也出发吧。”
她挂断了电话,抬起小脑袋看向顾达望过来的目光。
“月儿姐在前面等我们呢!”她笑嘻嘻道。
小家伙又跑过来专心致志地拽着他的袖子,仿佛在执行什么了不得的任务,小脸上写满了严肃。
顾达忍不住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
“嗯?”萧茵茵仰起脸。
“没什么。”顾达说,“就是想起,今晚好像有糖醋排骨。”
茵茵的眼睛立刻亮了,但小脸很快又皱成了一团。
“顾达…”
“嗯?”
“我喜欢吃你做的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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