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北岸,庐江军大营。
桥蕤立于望楼之上,夜风将他花白的须发吹得凌乱。
“将军,”华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常,“寅时四刻了。”
桥蕤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那黑沉沉的要塞轮廓上。
华歆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位以清名着称的儒士,今日也换上了一身轻便皮甲,虽不擅弓马,神色却从容如常。
“仲康的军令到了。”桥蕤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一个时辰后渡江。周瑜水军会从侧翼配合。”
华歆点头:“陈仆全军覆没的消息,费栈应该已经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桥蕤转过身,老将的眼中没有犹豫,只有猎人收网时的平静,“他知道是知道,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传令李丰、乐就——卯时正,渡江。”
“诺!”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长江之上,雾气渐浓。
六十艘渡船如黑色的剪影,在江面上悄然滑行。船上没有举火,没有击鼓,只有桨叶破水的沙沙声和士卒压抑的呼吸。
这是第一波渡江的先锋——李丰率两千步卒,乘四十艘走舸,从上游十里处横渡。
乐就率一千刀盾手,乘二十艘艨艟,从下游五里处佯攻。
桥蕤自率三千主力,乘八十艘楼船、走舸,居中策应。
三路渡江,同时发动。
李丰站在第一艘走舸的船头。
他是桥蕤的老部下,可此刻,他的手心却在冒汗。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太顺利了。
江面上的丹阳巡逻船呢?
岸边的烽火台怎么没有燃起?
牛渚要塞的守军,难道还在睡觉?
“将军,”身旁的副将压低声音,“会不会有诈?”
李丰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南岸,盯着那黑黢黢的要塞轮廓。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杀!!!”
战鼓骤响,撕破黎明前的寂静。
四十艘走舸同时亮起灯火,桨手齐声呐喊,船只如离弦之箭冲向滩头!
可牛渚要塞依然沉默。
没有箭雨,没有滚木,没有擂石。
甚至连城墙上的守军都稀稀落落,火把只有零星几支。
李丰心头一沉。
不对!
他正要下令暂缓登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李将军!下游!下游起火了!”
李丰猛地回头。
只见下游五里处,乐就佯攻的方向,腾起冲天火光!
费栈不是没有防备。
他是把主力全压在了下游!
“将军!下游求援!乐将军被祖山缠住了!”
传令兵冲到桥蕤面前时,这位老将已经登上了江心最大的那艘楼船。他面沉如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祖山带了多少人?”
“约两千!全是丹阳兵!他们早就在下游岸边设伏,乐将军刚靠岸就被包围了!”
华歆的脸色变了。
两千丹阳兵——这意味着牛渚守军近半兵力都押在了下游。
那上游呢?
牛渚要塞里,还有多少人?
桥蕤没有问这个问题。
他看向上游方向,看向李丰那四十艘走舸已经逼近的滩头。
“传令李丰——立即登陆,抢占滩头,一个时辰内给我拿下牛渚西门!”
“将军!”华歆急道,“上游若是空城……”
“那正好。”桥蕤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空城也要拿。拿了空城,费栈就没地方跑了。”
他转向另一名传令兵:
“给周都督发信号——水军该动了。”
卯时五刻,长江南岸,下游战场。
乐就此刻全身浴血,环首刀已经砍缺了三处刃口。他率一千刀盾手被祖山的两千丹阳兵团团围住,退路被截,滩头阵地越缩越小。
“将军!左翼快顶不住了!”
“顶不住也得顶!”乐就嘶声怒吼,“桥将军的主力还没到,咱们就是死,也得把这两千丹阳兵钉在这儿!”
他一把扯下残破的头盔,露出满是血污的脸,举起缺了刃的战刀,冲向敌阵最密集处。
刀光闪过,一个丹阳兵头目的头颅飞起。
刀光再闪,又一杆长矛被他生生劈断。
可敌军太多了。
四面八方,全是丹阳兵,如潮水般涌来。
乐就的左臂被划开一道血口,右腿中了一箭,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倒。
“将军!”亲兵扑过来护住他。
乐就推开亲兵,咬牙站起。
他抬头,望向江面。
江面上,什么也没有。
他闭上眼。
“桥将军……末将尽力了……”
就在这时——
“呜——”
一声悠长的号角从江心传来。
紧接着,上百艘战船从晨雾中破浪而出!
船头飘扬的不是“桥”字旗,也不是“许”字旗——
是“周”!
周瑜立于楼船最高处,银甲白袍,青披风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他右手持令旗,左手按剑,面容俊朗如玉,眼神冷冽如冰。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刀锋般清晰,“秦琪率二十艘火舸,焚敌后路。周泰率跳帮队,夺敌战船。其余战船——箭雨覆盖滩头!”
“诺!”
令旗挥下。
二十艘火舸如离弦之箭,直插丹阳军后方的战船泊地。
三百名赤膊水鬼跃入江中,口衔短刃,如群鲨扑食。
八十艘艨艟弓弩手同时张弓——
“放!”
箭雨遮天蔽日。
一个丹阳老兵正举盾格挡,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惊恐的喊声:
“船!船烧起来了!”
他猛地回头——
泊地那边,二十艘火舸已经撞进丹阳战船群中。火焰顺着风势蔓延,转眼间连成一片火海。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
有浑身着火的士卒惨叫着跳进江中,可江面上也有东西——
一个个赤膊的人头从水中冒出,口衔短刃,攀上尚未起火的战船。
“水鬼!有水鬼!”
那老兵愣住了。
他在丹阳打了十年仗,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
船在烧,人在跳,箭在下——
而那个站在楼船最高处的白袍少年,连剑都没有拔。
他只是举着令旗,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祖山的丹阳兵虽是精锐,但后方的战船陷入火海,退路被断;滩头被密集箭雨覆盖,死伤枕藉,不到盏茶功夫,丹阳军的指挥系统几乎瘫痪。
“稳住!稳住!”祖山在乱军中怒吼,一刀劈翻一名庐江水鬼。
可话音未落,又一道黑影从江中跃出,直扑他面门!
祖山大惊,举刀格挡——
“铛!”
刀刀相击,火星四溅。
祖山连退三步,虎口发麻。
他抬头,看见一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如铁的壮汉,手持大刀,正咧嘴冲他笑。
那笑容狰狞如猛兽。
“周泰。”壮汉报上姓名。
祖山咬牙,挺刀再战。
可只接了五招,他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这人的力气大得惊人,刀法狠辣老到,每一击都奔着要害。
又战三五回合,周泰虚晃一刀,祖山侧身躲避,却正中诱敌之计——周泰大刀横扫而来,正中祖山刀身!
“铛啷!”
祖山的环首刀脱手飞出。
周泰踏前一步,刀尖抵住祖山咽喉。
“降?”周泰俯视着他,胸膛起伏,粗重的喘息喷在祖山脸上,“还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