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山喉结滚动,死死盯着他。
远处喊杀声渐弱,丹阳军的抵抗正在瓦解。
祖山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垂下眼帘。
“老子降过羊续,降过周昕。”他声音嘶哑,像沙石磨过铁板,“降来降去,兄弟死了,袍泽散了,城池一座一座丢。今夜若再降了你,明日拿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
他顿了顿,“给个痛快。”
周泰盯着他看了三息。
忽然收刀,转身。
“来人,绑了。”他头也不回,声音平淡,“送溧阳,交给主公。”
祖山怔住。
两条胳膊已被庐江士卒反拧到背后,绳索勒进皮肉。
他被押着走过周泰身边时,忍不住问:
“为何不杀?”
周泰没有看他。
他弯腰从沙地里拔出祖山那柄环首刀。他看了一瞬,还刀入鞘,挂在腰间。
“你方才说,降来降去,没脸见祖宗。”
周泰终于抬眼,与祖山对视。
“老子不懂这些。”
他顿了顿。
“老子只知道——我降主公的时候,也是一条命换来的。”
祖山喉结滚动。
周泰转身,大步走向江边。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只是说:
“活着,才有以后。”
下游战局逆转的同时,上游滩头。
李丰的第一波登陆部队已经冲上了南岸。
牛渚西门的守军比他想象的还要少——只有不到五百人。他们匆匆关上城门,推下几根滚木,射出稀稀落落的箭矢,却连李丰的阵型都未能阻滞。
“架云梯!撞城门!”李丰挥刀怒吼。
云梯迅速搭上城墙,庐江士卒如蚂蚁般向上攀爬。
西门守军的抵抗软弱得令人惊讶。不到一刻钟,已有数十名庐江卒登上城头。又过一刻,西门被撞开。
李丰率军涌入城中。
可他冲进去后,却愣住了。
牛渚要塞——这座丹阳北线的第一要塞——空空荡荡,人影都看不到几个。
更别提费栈的主力了。
“将军!”副将冲过来,“抓到一个守军司马,他说费栈把主力全调到下游去了,城中只剩老弱守城!”
李丰没有高兴。
他想起桥蕤的命令——“一个时辰内给我拿下牛渚西门”。
他拿下了。
可费栈在哪?
费栈的主力在哪?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费栈根本不是要守城。
他是要把桥蕤的主力拖在牛渚,自己好趁乱脱身!
“传令!”李丰嘶声,“留五百人守城,其余人随我从南门追击,截击费栈!”
可已经晚了。
南门外,江边渡口。
费栈站在栈桥上,身边是五百名他最信任的亲兵。他的战马已经牵上船,他的金银细软已经装箱,他的妻儿已经先一步送到对岸。
他回头,望了一眼牛渚要塞的方向。
城头还在冒烟,喊杀声隐约可闻。
他想起祖山。
那个山越蛮子,此刻大概还在下游跟周泰拼命吧?
他想起陈仆。
那个自以为忠勇的莽夫,首级此刻大概已经在送往宛陵的路上了。
他想起周昕。
那个只会看星星的书生,此刻大概还在宛陵城头等着他“固守待援”。
“将军!”亲兵催促,“船要开了!”
费栈收回目光。
他转身,踏上跳板。
跳板在他脚下微微晃动。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周昕。
周昕站在城门口迎接他,,说:“费将军来投,丹阳如虎添翼。”
他那时想:这个太守,是个好人。
好人。
乱世里,好人活不长。
可就在这时——
“费栈!”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费栈猛地回头。
乐就浑身浴血,策马从南门街巷中冲出!他身后是仅剩的四百残兵,人人带伤,却人人目眦欲裂。
“背主之贼!卖友求荣!”乐就扬刀怒骂,“许将军诛陈策时饶你狗命,周府君收留你给你官做——你就是这样报答的?!”
费栈脸色铁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放箭!”他嘶声道。
亲兵们张弓搭箭,箭矢如雨射向乐就。
乐就举盾格挡,身中一箭,仍然不退。
他身后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
费栈不敢再等,跳上船头。
“开船!”
船桨入水,船只缓缓离岸。
他想追,可脚下已经没有路了。
他想射,可箭壶早已空了。
他想骂,可喉咙里堵着什么
乐就冲到栈桥尽头,望着渐渐远去的船影,一刀劈在桥柱上。
刀锋嵌进木头,再也拔不出来。
“费栈——你这个鼠辈!!”
费栈没有回头。
他站在船头,望着对岸越来越近的九江。
风吹过他苍白的面颊,吹不散他心中的惶恐。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午时,牛渚要塞完全落入庐江军之手。
桥蕤策马入城时,李丰和乐就已在城门口迎候。李丰甲胄完整,只是沾了些尘土;乐就却浑身是伤,甲胄残破,全靠亲兵搀扶才没有倒下。
桥蕤下马,走到乐就面前。
他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副将,看着他血透战袍、犹自咬牙挺立的模样,忽然深深一揖。
乐就大惊,挣扎着要跪下:“将军……”
桥蕤按住他的肩。
“乐就。”老将的声音沙哑,“你这一仗,打得比我好。”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乐就身上。
那披风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回去养伤。”他说,“后面的事,有我们。”
乐就眼眶一红,说不出话。
桥蕤转身,看向随后赶到的周瑜。
少年都督策马而来,银甲白袍纤尘不染。他身后跟着周泰——周泰已穿回战袍,祖山五花大绑,被两名水兵押在马上。
桥蕤拱手:“公瑾。水军来援如神,老夫代全军将士谢过。”
周瑜下马还礼:“桥将军客气。水军助战,份所应当。只是……”
他顿了顿:“费栈跑了。”
桥蕤点头:“老夫知道。”
他没有懊恼,没有自责,只是平静地说:
“费栈今日能背周昕,明日也能背周昂。他逃得越远,这颗钉子就埋得越深。”
周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位老将,比他想象的更加沉得住气。
华歆此时从城楼方向匆匆赶来。他手里捧着一叠文册,脸上难得露出笑意。
“桥将军!周都督!牛渚仓里……有六万斛粮!”
桥蕤一怔,随即快步走向城楼。
库门敞开,里面堆积如山的粮袋几乎顶到房梁。
他抓起一把粟米,凑到鼻尖闻了闻。
新粮,未发霉,颗粒饱满。
“周昕这是……”桥蕤喃喃,“把半年的军粮都囤在牛渚了?”
华歆接话:“周昕本意是以牛渚为长江防线核心,囤重兵、积粮草。只是他没想到,主公根本不打牛渚。”
桥蕤沉默片刻。
他把那捧粟米放回粮袋,拍了拍手。
“传书溧阳城,报捷,告诉仲康——”
他望向窗外,望向东方。
“牛渚已下,得六万斛粮。丹阳北线,尽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