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无锡可热闹了。
这帮年轻人包下了几个园林、书院,关起门来,大会小会开了不知道多少场。
个个慷慨激昂,引经据典,痛斥时弊,畅想未来。
说到激动处,拍桌子瞪眼,唾沫横飞,仿佛只要他们登高一呼,天下立刻就能廓清寰宇,重现朗朗乾坤。
光开会太沉闷,还得有点“雅事”。于是又组织了两场“以诗言志”的诗会。
酒酣耳热之际,你一首“忠魂”,我一首“正气”,写得是荡气回肠,
把自己和同伴都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使命感更强了。
严肃的会议和激昂的诗会之余,年轻人嘛,也需要放松。
不知谁提了一句“体验民情”或者说“寻找灵感”,
于是乎,一帮人又浩浩荡荡杀向无锡有名的秦楼楚馆,美其名曰“深入市井,体察民苦”。
实际上嘛,喝酒听曲,找姑娘们谈谈“人生理想”,也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几天下来,银子花了不少,热闹是真热闹,一个个自觉不仅增长了见识,还锤炼了意志。
这么折腾了十来天,正事终于提上日程:在哪起事?
有人提议南京,可想想南京城里那些大佬可能不会听他们的,还容易走漏风声,
他们还听说开始换装巡逻的孝陵卫经常出现在南京城,大伙儿觉得脖子有点凉。
有人提议苏州,可苏州官府力量不弱。
吵来吵去,最后,一个家里是扬州盐商的子弟拍着胸脯说话了:
“诸位,何必舍近求远?
去扬州!我家在扬州还有些人脉,城中不少叔伯对阉党、对那位跋扈的稷王也早有不满!
只要咱们竖起大旗,要钱给钱,要地方给地方,要人手也能想办法凑出些来!
扬州繁华,消息灵通,一旦事成,震动天下!”
这话一出,众人眼睛都亮了。
是啊,扬州!富得流油,离南京也不算太远,关键是“自己人”多啊!
天时、地利、人和,好像都占了!
“好!就去扬州!”史可法一锤定音,满脸的决绝和使命感,
“我等便以扬州为基,传檄天下,清君侧,靖国难!”
于是,这群自认为肩负着挽救大明命运的热血青年,
怀揣着满腔的“热血”和“理想”,以及从诗会、宴会和青楼里汲取的“力量”,
收拾行装,雇了几条大船,浩浩荡荡,沿着运河,向着他们心目中的“起义圣地”——扬州,进发了。
他们不知道,扬州城里,除了他们想象中的“支持者”,
还有即将抵达的虎尔哈精锐,有暗流涌动的各方势力,更有建奴和某些人正在编织的阴谋大网。
他们这一头热血地扎进去,搅动的,将是一潭远超他们想象的浑水。
就这么着,史可法这个超级不靠谱的领头人,带着一帮子比他更不靠谱的“志士”,
外带一堆还没完全搞明白要干啥就被裹挟进来的跟班,乱哄哄地沿着运河,奔扬州来了。
这一路上,那叫一个热闹。
刚开始大伙儿还意气风发,在船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感觉自己就是诸葛亮再世,要挽狂澜于既倒。
可船走着走着,离无锡远了,离扬州近了,夜里河风一吹,有些脑子终于开始凉下来了。
有的人躺在船舱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不对劲:
咱们这……这是要干嘛来着?清君侧?诛阉党?这……这他妈不是造反吗?那是要杀头、要灭九族的啊!
前几天在无锡被诗会和“壮志”烧糊涂的脑子,被这“杀头”“灭族”几个字一激灵,顿时清醒了大半。
热血褪去,冷汗就下来了。于是,开始有人“掉队”了。
有借口家中有急事,要回去看看的;有突然“旧疾复发”,不得不下船求医的;
还有更绝的,半夜起来解手,然后就再也没回来,直接跳河游上岸溜了。
史可法他们开起会来群情激昂,哪里顾得上清点人数,
等发现好像人少了一些时,人都跑出去老远了,也只能骂几句“意志不坚”、“非真君子”,然后继续他们的“伟业”。
他们不知道,自己这支咋咋呼呼的队伍,早就被不止一拨人盯上了。
官府的眼线自然有,但更让他们喝一壶的,是另一伙人,奉命在江南追剿白莲教残余的昂格尔和他手下的特战队员。
昂格尔带着人,本来在追踪一伙疑似白莲教分子的踪迹,
结果线索没找到,反而撞上了史可法这群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要干“大事”的活宝。
昂格尔一看,好嘛,这比白莲教还能咋呼,是干嘛的?
于是干脆就坠在后面,想看看这群读书人想整什么活。
结果活没看到,倒是有意外收获。
那些半路醒过闷儿偷偷开溜的“醒悟者”,没跑出多远,就被守株待兔的特战队员给捂嘴套麻袋,悄无声息地“请”走了。
昂格尔也没怎么费劲,找个僻静地方,麻袋一解,刀子一亮,
还没等动真格的,那几个刚才还满口仁义道德的士子,
立马就吓得尿了裤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问什么说什么,
把自己知道的那点事,连同对史可法等人“不靠谱”的抱怨,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
分开一审,口供一对,拼凑出来的“惊天阴谋”,
把昂格尔这个见多识广的蒙古汉子都给整不会了,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只能啐了一口:
“呸!这他娘的都是群啥玩意儿?读书把脑子读傻了?”
搞“清君侧”?
就凭这群一路走一路散,开个会跟菜市场吵架似的家伙?
昂格尔觉得这事荒谬得简直像戏台上唱的滑稽戏。
他本来想直接带人把这群活宝一锅端了算了,可转念一想,又按捺住了。
抓几个小虾米没意思,不如再看看,看看他们到底能勾连出些什么牛鬼蛇神。
这一看,还真让昂格尔有点刮目相看,对史可法那莫名其妙的“说服”能力。
等史可法一行人终于“排除万难”抵达扬州城时,
虽然人数比出发时少了三成不止,但核心骨干和一部分热血青年还在。
而史可法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或许是那身“刚正不阿”的演技,
或许是那套“忠君爱国、诛除国贼”的激烈说辞,
或许还许下了什么空头支票,竟然真的在短短时间内,说动了扬州城里的几个关键人物。
扬州知府杨嘉祚,被他说得“忧心国事”,暗自点头。
主掌扬州守备部队的游士任,被他说得“义愤填膺”,表示愿供驱策。
扬州游击将军梁惊霆,两淮盐捕营都司鲁青,
更是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地表示,只要史公振臂一呼,
他们立刻率部响应,共举义旗,清君侧,靖国难!
看着眼前这几位“深明大义”的文武官员,史可法胸中豪情万丈,只觉得大事可期,曙光在前。
他却没注意,杨嘉祚眼神深处的闪烁,游士任笑容里的敷衍,梁惊霆和鲁青那过于激动的表态下,似乎隐藏着别的算计。
扬州这座繁华又混乱的城池,就这样,迎来了这么一群自命不凡的“救国者”,
以及他们那漏洞百出却自以为高明的“大业”。
水,被彻底搅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