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擎在天津收到建奴可能觊觎江南的消息时,确实有点烦,但远远谈不上暴跳如雷。
建奴那点心思,在他预料之中。
真正让他火冒三丈、差点把手里茶杯捏碎的,是几乎同时从南方那边的手下用加急密信送来的另一条消息。
那帮江南的“小兔崽子”,竟然被人煽呼着,要搞“清君侧”!
名单他一看,好嘛,一半是他原本打算等徒弟朱由检登基后可以好好用用的青年俊杰,
比如方以智、陈子龙、黄宗羲、夏允彝、冒襄、陈贞慧这几个。
另一半,则是他印象里不是坏就是蠢,或者又坏又蠢的货色,
像张采、侯方域、吴应箕、杨廷枢,以及……史可法。
尤其是这个史可法,在密报的描述里,是跳得最高、嚷嚷得最响的一个,一副慷慨激昂、要挽狂澜于既倒的架势。
钟擎看到这名字就脑仁疼,这哥们儿在后世名声挺好,
可落在他眼里,那就是个典型的“好人办坏事”,热血上头,头脑简单,
容易被人当枪使,还倔得十头牛拉不回,属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典型。
这事儿说起来,根子还得绕回魏忠贤身上。
老魏离京南下前,不是把高攀龙、周宗建这两个东林老家伙“请”去“谈心”了么。
谈完心,也没把他们怎么样,反而给了笔钱放了。
张维贤也找过他们,说天下之大,何必在北京跟魏忠贤死磕,
可以去山东、四川甚至云南继续做学问、教学生嘛。
可这两位老先生,经过魏忠贤那一番“爱的教育”和后来朝局剧变,
好像真有点“看破红尘”了。
回想起自己为官几十年,好像净忙着跟人斗来斗去,
构陷这个,攻讦那个,真正为国家百姓做的事,掰着手指头数不出几件。
越想越觉得这辈子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半夜醒来都忍不住蒙着被子哭一场。
他们心灰意冷,跟张维贤说,算啦,哪儿也不去了,学问也不想做了,回家种红薯,闭门思过去。
张维贤劝不动,只好随他们去。
可这俩老头儿,你说你回家就回家吧,他们偏不直接回去,
非要绕个远路,去福建老家“顺便”拜访一下致仕在家的前首辅叶向高。
叶向高这老家伙,那是出了名的老狐狸加老坏种,在家里养花种草,表面清闲,心里那点算计可一刻没停过。
一听高攀龙和周宗建来访,立刻打起精神接待。
喝茶闲聊间,高攀龙心里还对大明出了钟擎这么个“奇才”有点复杂感慨,不小心就说秃噜嘴了。
什么朝廷在锦州跟建奴议和三年啦,什么徐光启和徒弟孙元化在辽东“殉国”啦,
什么稷王殿下在山东雷厉风行扫平白莲教,把北直隶和山东治理得如何如何好啦……
他本意可能是想说明现在朝局有能人撑着,让他们这些“过时”的老人别瞎操心了。
可他这话听到叶向高耳朵里,那味道就全变了。
议和?跟建奴议和?岂不是丧权辱国!徐光启、孙元化在辽东“自杀”?
定是被魏忠贤和钟擎逼死的!残害忠良啊!钟擎在山东搞那么大动静?分明是排除异己,培植私党,所图非小!
叶向高那颗本来闲得发霉、憋着劲想搞事的心,瞬间就活泛了。
这简直是瞌睡有人送枕头!
前脚刚送走心灰意冷的高攀龙和周宗建,叶向高后脚就关起门来,
亲自研墨,给同样在家“养望”的老伙计刘宗周、侯恂各写了一封暗藏机锋的信。
信里没明说,但那个意思很清楚:有大事相商,速来!
刘宗周和侯恂接到信,一看是叶向高这老狐狸召唤,又隐约猜到可能跟朝局有关,立刻精神了。
在家待着骨头都锈了,有热闹不凑是傻子!
两人立刻收拾行装,快马加鞭赶往福建。
三个老坏种,不,三位“忧国忧民”的老先生,在叶向高家的密室里碰头了。
门一关,茶一上,那点伪装立刻撕掉。
叶向高把从高攀龙那里听来的话,添油加醋,掐头去尾这么一说。
刘宗周和侯恂听得是怒发冲冠,拍着桌子大骂魏忠贤阉党误国,钟擎藩王跋扈,蒙蔽圣听,眼看就要国将不国!
骂完了,三人开始凑脑袋商量。
硬来肯定不行,魏忠贤和钟擎现在势大,手里有兵。
但他们有“大义”名分啊!可以鼓动那些满腔热血又容易忽悠的士子书生嘛!
特别是复社那帮人,还有东林的一些年轻子弟,最吃“忠君爱国”、“清君侧”这一套。
他们把目标对准了在江南士林中颇有声望的几个年轻人,尤其是那几个有点才干、又对现状不满的。
具体怎么串联,怎么煽风点火,三个老家伙经验丰富,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勾勒出一个阴险的计划。
事情成了,他们就是幕后定策功臣,自然能走到台前,重掌权柄,
说不定还能混个“帝师”、“辅政”当当。
事情不成?
嘿,那都是年轻人一时冲动,热血上头,关他们三个在家“养病”的老头子什么事?
他们就在幕后嗑着瓜子,喝着茶,看个热闹呗。
计议已定,叶向高铺开信纸,开始给他看中的那几个“青年才俊”写邀请信,
语气那叫一个诚恳,那叫一个忧国忧民。
而他最先想到的,就是那个以“刚直”、“忠义”闻名,但脑子似乎不太转弯的史可法,以及复社里那几个活跃分子。
史可法在南京收到叶向高那封写得情真意切、忧国忧民,
字里行间仿佛大明天下一刻就要塌了的密信时,感觉脑袋里“轰”的一声,
一股热血直接从脚底板冲到天灵盖,整个人都麻了。
“国贼当道!阉竖横行!稷王……稷王竟也与阉党同流合污,蒙蔽圣听!
我辈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此时不起,更待何时!”
他在屋子里来回疾走,脸色涨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胸口剧烈起伏,那架势,真像屁股底下装了火药,一点就着,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北京去清君侧。
他是一刻也等不了了。
立刻翻出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积蓄,又跑去找几个相熟的同窗、朋友,
唾沫横飞地把叶向高信里的“危局”一说,
痛心疾首地号召大家有力出力,有钱出钱,为了大明江山,为了社稷黎民,必须行动起来!
你还别说,他这股子不管不顾的“愣劲”和“正气”,还真感染了不少跟他一样年轻气盛又觉得自己怀才不遇的读书人。
尤其是复社里那帮人,还有东林一些年轻子弟,一听要干“大事”,一个个眼睛放光,热血沸腾。
有钱的少爷掏出了零花钱,有关系的开始联络更多“志同道合”的伙伴。
很快,一帮子人约好了,齐聚无锡——那里文人多,地方也还算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