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赖的官署里,除了图赖和孙之獬,伊万诺夫也被叫来了。
这罗刹鬼刚在平户港见了世面,这会儿还有点兴奋劲没过去,听说可能有新的大买卖,蓝眼珠子直放光。
孙之獬在两人面前,比在大殿上放松了些,
但腰还是微微躬着,脸上堆着笑,把自己的想法又仔细说了一遍。
“图赖大人,伊万诺夫将军,”
他搓着手,
“奴才琢磨,咱们这事,能文着来,最好就别动武。
奴才可以从那些投奔过来的汉官里,挑几个嘴巴利索、脑子活的,跟着奴才,先悄悄去一趟扬州。”
孙之獬眼中闪着恶毒的光:
“扬州那地方,有钱的就是爷。那些大盐商、本地豪绅,眼里只有黄白之物。
咱们用辽东的山货、皮草、老参去换,他们肯定乐意。
那些工匠在他们眼里就是会干活的牲口,给够了钱,没有不卖的。
咱们先买一批回来,把作坊建起来,离日本又近,
做出来的布匹、瓷器,转头就能卖给港口的红毛夷,或者换他们的火器、工匠。
这条线要是通了,可就只有咱们一家买卖,那真是……一本万利。”
图赖听着,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孙之獬说的前景是挺美,可他也有担心。
“买,是个法子。”图赖慢吞吞地说道,
“可这么大动静,买工匠,运原料,建作坊……大明那边又不是瞎子聋子,日子长了,能不知道?
到时候消息传到稷王那个杀神耳朵里,他又该派人跑盛京来,指着鼻子骂街,逼咱们交人交东西了。麻烦。”
孙之獬一听,脸上露出那种“我早就想到了”的笑,还带着点不屑。
“大人,您多虑了。”他朝图赖凑近一些,
“咱们八旗的勇士,根本不用在扬州露面啊!谁能知道是咱们干的?”
图赖皱眉:“不露面?怎么买卖?怎么运人?”
孙之獬嘿嘿一笑,转头看向旁边有点茫然的伊万诺夫:“这不有伊万诺夫将军嘛!”
他指着伊万诺夫那张典型的罗刹人脸:
“明面上,就让伊万诺夫将军,以西夷商人的身份,去跟扬州那些士绅商人接洽。
红毛夷在那边做生意不稀奇。
奴才呢,就扮作将军手下懂行的汉人账房或者通译,暗中主持。
银货两讫,工匠上船,船是西夷的船,人是西夷出面买的人,跟咱们大金有啥关系?”
伊万诺夫听得半懂不懂,但听到让他当“商人”,
还能去繁华的扬州,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没问题!做生意,我懂!扬州,好地方,我去!”
孙之獬又接着说道:
“万一,奴才说是万一啊,买卖谈不拢,或者咱们想多‘弄’点人回来,那也好办。”
他眼里闪过一抹阴狠,
“咱们手下又不是没有倭人、朝鲜人。
到时候,让他们穿上倭寇的衣服,或者干脆去日本雇些浪人,
摇身一变,不就是‘倭寇’了嘛!抢了扬州,杀了人,放了火,抢了工匠就跑。
出了天大的事,那也是倭寇干的,跟咱们大金,跟各位贝勒爷,有半个铜钱的关系吗?”
图赖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指着孙之獬:
“好!好你个孙之獬!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弯弯绕绕,滴水不漏!好!太好了!”
他越看孙之獬越顺眼,这奴才,真是挖到宝了!这么一来,风险全让别人扛了,好处全是自己的。
买得到就买,买不到就抢,抢完了黑锅还有人背。
妙啊!
图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又补充道:
“不光是扮倭寇,咱们也可以弄些汉人的衣服来,让手下机灵的勇士换上。
到时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那帮明国人自个猜去!
反正他们汉人骨头软,自个抢自个、自个杀自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习惯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那种对汉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毫不掩饰。
孙之獬就在旁边站着,脸上半点异样都没有,
反而立刻顺着图赖的话,谄媚地笑道:
“大人高见!实在是高!这样一来,更是真假难辨,神仙也查不清到底是谁干的了!大人思虑周全,奴才佩服!”
他那样子,就差把“我就是铁了心要当这卖国奴才”几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恐怕历史上那些有名有姓的汉奸在他面前,都得自叹弗如,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卖主求荣,这是生怕自己卖得不够彻底、不够有新意。
图赖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他和伊万诺夫先去准备,尤其让孙之獬尽快挑好人手。
孙之獬躬身退出来,走在回自己小院的路上,心里已经开始拨拉起小算盘。
该找谁呢?老冯?老金?还是那个王鳌永?
这几个难兄难弟,如今还在大田里吭哧吭哧刨地,晚上睡觉都能累哭。
要是自己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有条脱离苦海的“明路”,
他们不得对自己感恩戴德,这辈子都把自己当再生父母供着?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冯铨等人对他感激涕零的样子,心里那份得意劲就别提了,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可他万万没想到,就在刚才那间官署外院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普通建奴号衣、低头扫地的杂役,
把他和图赖、伊万诺夫的对话,从头到尾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杂役是魏忠贤早年就安插过来的暗桩,埋得很深,平时就干些最粗鄙的活,毫不起眼。
此刻,他手里捏着扫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低着头,牙关咬得咯咯响,心里早已骂翻了天。
“操他娘的孙之獬!这个畜生!杂种操的!!”
他心里在咆哮,一股火直冲脑门,烧得他眼睛都红了。
听听这王八蛋出的都是什么主意?帮着建奴谋划去扬州买工匠、抢工匠!
还出主意让建奴扮倭寇、扮汉人自己抢自己!最后还把黑锅扣到倭寇头上!
这心思得歹毒到什么地步,才能想出这种连环毒计?
这他妈还是人吗?连畜生都不如!畜生还知道护犊子呢!
这暗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知道孙之獬不是好东西,可没想到能无耻狠毒到这种地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卖国求荣了,这是要刨大明的根,还要把污水泼得到处都是!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一棍子敲碎孙之獬的狗头!
可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他不能,他的任务是把消息送回去。
他死死低着头,强迫自己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灰土,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必须尽快,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个消息送到南京,送到厂公手里!
这个孙之獬,还有建奴的这个毒计,太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