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之獬跪在地上,心里砰砰跳,
脸上却挤出十二分的诚恳,把他肚子里那点坏水倒了出来:
“大汗,诸位贝勒爷,奴才琢磨着,咱们眼下缺的不是胆气,是门路和本钱。
西番人要的是大明江南的好东西,咱们没有,可江南有啊!多得是!”
他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继续道:
“奴才在关内时,就听说扬州那地方,啧啧,那可是个流金淌银的宝地。
盐商、绸缎商、瓷器商,遍地都是,家里金山银海堆着。
城里作坊连着作坊,织布的、烧瓷的、做漆器的、熬盐的……
天底下你能想到的巧匠,扬州差不多都能找着。
只要肯花钱,没有买不到的人,没有弄不到的手艺。”
他偷偷抬眼瞟了瞟努尔哈赤,见老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似乎听进去了,胆子更大了点:
“而且,那地方乱的连阉党都头疼。
阉党的爪子,贪钱的官儿,还有那些眼里只有钱的商人,都搅和在一块。
为了钱,那些人啥都敢干。
只要银子给够,他们连自己祖宗姓啥都能忘喽!
防卫?
嗨,江南承平百多年,那点卫所兵早就烂到根子里了,
吓唬老百姓还行,真碰上咱们大金的虎狼之师,那就是白给!”
孙之獬越说越顺溜,仿佛已经看到了扬州城的金山银山和不堪一击的守军:
“扬州离南京是有点距离,等咱们动了手,抢了人,装了船,
南京那边得到信儿,再慢吞吞点齐兵马来追,嘿,咱早就跑没影儿,回到海上了!
等朝廷真派大军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咱们这叫……学学当年倭寇的路子,快进快出,捞一把就走!”
努尔哈赤听着,原本半眯着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了,里面那点光越来越亮。
他身子都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
别说,这条汉狗……脑子是真有点歪门邪道。
这主意,毒,但是听起来……真他娘的诱人啊!
“好!说得好!”
努尔哈赤一拍椅子扶手,站了起来,指着孙之獬,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孙之獬,你这奴才,脑瓜子果然好使!”
这话就像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大殿里顿时就炸了。
底下那些贝勒、大臣,尤其是各旗的旗主、悍将们,眼睛唰地全红了。
他们可有一年多没正经出去抢掠了,早就憋得浑身难受,夜里做梦都是砍人抢东西。
他们可是听说过江南,那个地方富得流油,
传说中那里银子铺地,就连女人的皮肤比羊奶还滑,
现在一听能去抢他娘的一票,一个个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了起来。
“大汗!让奴才去!奴才带本旗兵马,一定把扬州给大汗搬空!”
“我去!我熟悉水路!”
“放屁!你他妈在河边洗个马都能掉下去,还熟悉水路!大汗,让我去!”
大殿里瞬间乱成一团,个个脸红脖子粗,争着抢着要当这“抢劫大队长”。
这时,图赖皱着眉头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狂热的气氛稍微冷了点:
“大汗,主意是好。
可咱们怎么去?咱们没有能远航的大海船。
伊万诺夫那条破船,在近海转转还行,去江南?
怕是还没到,自己就先散架了。
咱们的勇士骑马射箭是好手,可这坐船出海……”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不少刚才还嚎叫的将领,
想到那无边无际的大海,脸色也有点发白。
让他们在马上砍人是行,在船上吐得昏天黑地然后被人当靶子打,那可就不行了。
孙之獬早料到有此一问,立刻接口道:
“大汗,图赖大人所虑极是。
咱们没有,可以借,可以雇啊!
奴才听说,那日本平户港,停着好些红毛鬼的大商船,又大又结实,跑远海没问题。
咱们可以花银子雇他们的船!
还有,日本那边浪人倭寇也不少,给钱就卖命,
咱们可以招些来当打手、当向导。
咱们八旗,再精选一批敢玩命的巴图鲁,跟着一起去,专司抢掠厮杀!
如此,船有了,熟悉水路的帮手有了,能打的精锐也有了,此事可成!”
努尔哈赤听得是心花怒放,
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工匠、金银、丝绸瓷器被装上大海船运回辽东的场景。
他大手一挥:
“好!孙之獬,你立了大功!
从今日起,你就专门负责筹划此事,一应联络、打探消息、招募人手,都归你管!
先……先赏你个‘启心郎’的职衔!”
孙之獬喜出望外,赶紧“砰砰砰”磕头:
“谢大汗隆恩!奴才一定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看看,这就叫专业。
历史上孙之獬献“剃发令”,用无数汉人的头颅和鲜血,给自己换了个顶戴。
如今这条时间线上,他更进一步,直接给强盗头子出主意,
告诉他该去哪儿抢,怎么抢,还贴心规划好了抢自己老家的人力物力运输一条龙服务。
这份卖国求荣、引狼入室的心思之歹毒,谋划之“周全”,
怕是让后来那位大清“开国谋士”范文程在场,都得摸着脑袋自叹弗如,甘拜下风。
从大殿出来,图赖那张平时总板着的脸,这会儿也透出点红光。
他背着手,步子迈得都比平时轻快些。
痛快!太痛快了!
他侧眼瞟了下跟在自己身后半步的孙之獬,心里更舒坦了。
这奴才,是真有点歪才。
刚才大殿上那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还把大汗和那帮杀才贝勒们撩拨得嗷嗷叫。
主意是他图赖的人出的,这功劳,自然少不了他一份。
想想最近,好些个贝勒、阿哥,见了他都客客气气,说话都比往常热络三分。
为啥?还不是因为他图赖会识人、能用人!
最早是他力主收留、重用伊万诺夫那罗刹鬼,给大金搞来了火器,现在又弄出了船。
接着出使大明谈判,虽然憋屈,可到底要回来那么多粮食工匠,解了燃眉之急。
现在,又发掘出孙之獬这么个“人才”,一下子就指出了条可能通往金山银海的路子。
这叫什么?这叫伯乐!他图赖,就是大金的伯乐!
这么一想,图赖看孙之獬更顺眼了。
他停下脚步,等孙之獬小碎步跟上来,难得地和颜悦色说道:
“孙先生,今日大殿之上,应对得体,献策有功啊。”
孙之獬一听,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笑开了花,连说:
“不敢不敢,全赖大人提携!
奴才一点愚见,能入大汗和大人尊耳,已是天大的福分!
若无大人赏识,奴才如今还在泥地里打滚呢!”
“嗯,”
图赖很受用这番奉承,点点头,
“此事大汗已交由你我经办,事关重大,还需仔细筹划。
走,去我官署,细细分说。”
“嗻!嗻!奴才遵命,全听大人吩咐!”
孙之獬忙不迭地应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图赖身后,朝着议政大臣的官署走去。
他低垂着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混合了恐惧、兴奋和野心的光。
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或许真的快来了。只要把这件事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