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变蛟和周遇吉带着两船虎尔哈兵,趁着夜色离开南浦港,一路往南走。
他们这趟的目的地是扬州。
倒不是云曦在那儿,更不是去迎娶什么徐佛大姐姐,
曹变蛟要是知道自己差点被这么“安排”,估计能当场跳海。
他们是奉命,把这一千号精锐拉到扬州执行任务的。
为啥突然要调兵去扬州?
这事儿,还得从沈阳那头说起。
话说努尔哈赤派了伊万诺夫那罗刹鬼,在珲春河出海口那儿吭哧吭哧造船。
中间伊万诺夫还被临时叫回来,拉到老林子里跟黄台吉干了一架,
还没打出个所以然,就被钟擎叫停了。
伊万诺夫拍拍屁股,又回去继续折腾他的木头船。
你还别说,这罗刹鬼在造船上还真有点门道。
忙活了一大通,真让他给鼓捣出一艘像模像样的大海船。
船有了,伊万诺夫那颗当海盗的心就按不住了。
他纠集了一帮跟他来的哥萨克老兵油子,又从建奴那儿要了一队白甲兵,
装上些粮食淡水,扬帆起航,目标直指东边的日本——抢他娘的去!
他们从珲春河出海,顺着日本海往南漂。
船是造出来了,可这航行技术实在不咋地,一路上晃晃悠悠,
好不容易才蹭到了日本九州岛的西北边,看见了一个挺热闹的港口——平户。
这平户港可是个好地方。
当时日本闭关锁国,就留了几个口子跟外边做生意,
平户就是其中一个,还是顶重要的那个。
葡萄牙人、荷兰人的商船经常在这儿停,
码头上人来人往,各种货物堆得跟小山似的,看着就挺富。
伊万诺夫的船一进港,差点把港口里那些荷兰水手的下巴笑掉。
他那船,不伦不类,说是欧式帆船吧,带着点罗刹风格,
又好像掺和了点大明或者朝鲜的造船法子,整个一四不像。
荷兰人围着指指点点,笑得前仰后合。
可伊万诺夫不在乎。
他一看见港口里停着的那几艘挂着荷兰旗的大帆船,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激动得手直抖。
亲人啊!可算见着欧洲来的亲人了!
虽说荷兰人平时也不大瞧得上他们罗刹,可在这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
伊万诺夫自动就把他们划归到了“自己人”的范畴。
他赶紧派人划着小艇,去跟荷兰商船接洽。
两边一搭上话,嘿,沟通还挺顺畅。
荷兰船长听说他们是来自北边“大金”的,还带着兵,起初有点警惕。
可一听伊万诺夫说是来做买卖,虽然原本是想来抢,态度立马就不一样了。
荷兰人嘛,生意第一。
荷兰船长叼着烟斗,拍着伊万诺夫手下哥萨克的肩膀,话说的很实在:
“朋友,有钱,在这里什么都能搞到。
矿石,白银,女人,甚至……火炮,火枪。只要价钱合适。”
他压低点声音,
“现在最紧俏的,是大明来的货。
上好的丝绸,结实的棉布,精美的瓷器,
还有那些小玩意儿,有多少我们要多少,价钱好商量。”
他还暗示,如果伊万诺夫他们能稳定搞来好东西,
他们荷兰东印度公司甚至可以提供一些懂得造船、造火器的工匠“帮忙”。
伊万诺夫一听,好家伙,眼睛都直了。
还能这么玩?搞贸易不比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抢劫来得舒服?
他立马来了精神,在平户港匆匆补充了点淡水和食物,掉转船头就往回跑。
这好消息,必须立刻、马上告诉他现在的老板,
大金国汗努尔哈赤!
消息传回沈阳,努尔哈赤正为粮食和铁器发愁呢,一听伊万诺夫的报告,
尤其是听到平户港如何繁华,西洋商船如何有钱,
白银如何多,哈喇子差点流到桌子上。
这可是条源源不断的财路啊!
他高兴得直拍大腿,连说伊万诺夫这白皮鬼办事得力。
可旁边站着的图赖,苦着脸给他泼了一瓢冷水,还是透心凉的那种。
“大汗,买卖是好买卖,”
图赖低着头低声的汇报道,
“可咱们拿啥去跟人家换呢?
咱们这儿,除了些山货、皮子,还有抢来的……
呃,一些用不上的零碎,有啥是人家稀罕的?
总不能拿咱们库里那点银子,去换人家的银子吧?那不成傻子了?”
努尔哈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黑了下去,最后黑得跟锅底似的。
图赖这话难听,可是大实话。
没钱没货,拿啥做买卖?
空手套白狼,荷兰人又不是他儿子。
大厅里一时安静下来,气氛有点尴尬。
这时,一直缩在人群后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孙之獬,眼珠子转了转。
他觉得,自己的机会好像来了。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不太合体的袍子,深吸了一口气,从人堆里挪了出来。
然后,在努尔哈赤和众人注视下,他走到中间,咣咣咣,先给努尔哈赤磕了三个实实在在的响头。
磕完头,他抬起脸,小心翼翼地瞅了瞅努尔哈赤那黑锅底似的脸色,
咽了口唾沫,才细声细气地开口:
“大汗……奴才,奴才或许……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老奴坐在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下头。
他倒要听听,这个最近在图赖跟前有点声音的孙之獬,能放出什么屁来。
要说孙之獬这逼,可能真是骨头里就带着当汉奸卖国贼的筋。
当初被魏忠贤像扔垃圾一样“送”到辽东,刚来时也惶惶不可终日,浑浑噩噩。
可没等他把那点读书人的酸气彻底磨掉,
骨子里那点汉奸卖国贼的基因就“噌”一下彻底觉醒了。
他很快搭上了图赖这个大金议政大臣的线。
他也没干啥惊天动地的事,就是给图赖出了几个怎么让底下汉人更“听话”的蔫儿坏主意。
就这么着,他愣是在汉官圈儿里混出了头。
他那好友冯铨,这会儿还在城外大田里,跟金之俊、王鳌永他们一起,
顶着日头,撅着腚,吭哧吭哧地刨地,每天累得跟三孙子似的,
浑身臭汗,晚上回去倒头就睡,估计梦里都在骂娘。
可孙之獬呢?
人家早就搬进了沈阳城里一个独门小院。
院里虽然没啥摆设,但还算干净。
图赖“赏”了他一个大饼子脸的蒙古女人,白天给他洗衣做饭,晚上给他暖被窝。
就这待遇,已经把其他还在田里挣扎的汉官眼睛都羡慕绿了。
他也因此成功混进了老奴的视线。
这不,一到有这种“朝议”,他也能缩在人群最后头,跟着进来,竖着耳朵听。
此刻,见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大汗那看不出喜怒的眼神都落在自己身上,
孙之獬心里又怕又有点隐秘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