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密谈又持续了一阵,多是顾锡畴和徐弘基在低声交换些朝野动向的看法,
姚希孟偶尔附和几句,徐允爵则有些心不在焉,还在为自己刚才被父亲呵斥而闷闷不乐。
徐文爵自打拂袖离开后就没再回来。
眼看天色将晚,这场小圈子密会也差不多该散了。
就在这时,书房外有下人轻轻叩门,得到允许后进来禀报。
“国公爷,下面人报来,说是今儿个一大早,怀远侯常延龄带着两个儿子,还有好些家丁,骑马出城去了。”
“常延龄?”徐弘基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
“这家伙,大清早出城做什么?他家又没多少田庄在城外。”
下人低着头回道:“回公爷,城门上的把总说,看他们那架势,像是……像是出城打猎。”
“打猎?”徐弘基一愣,随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我这个女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秋高气爽?怕是家里揭不开锅,想出去弄点野味打打牙祭吧!”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顾锡畴捋须笑了笑,没说话。
姚希孟配合地露出一点鄙夷的神情。徐允爵更是直接嗤笑出声:
“父亲说的是!我这姐夫,一向自命清高,鼻孔朝天,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死活不肯跟咱们走近些。
如今好了吧?端着个空架子,怕是连肉都快吃不上了!去打猎?我看是去逮兔子充饥才是真的!”
顾锡畴也淡淡开口:
“怀远侯府,这些年确实没落得厉害。
常侯爷若肯放下身段,以国公爷之尊,指缝里漏点生意与他,也够他阖府嚼用不尽了。
可惜啊,有些人就是认不清时务。”
徐弘基听着儿子和亲家的嘲讽,脸上也带着嘲弄,但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他放下茶碗,对那下人吩咐道:
“让人盯紧点怀远侯府,还有常延龄出城后的动向。
这老家伙,平日里不声不响,可未必是真老实。别小看了他。”
下人应诺退下。
徐允爵不以为然:“父亲也太看得起他了。一个过气的穷侯爷,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徐弘基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咬人的狗不叫。
常家再没落,也是开国侯府,在孝陵卫那些老军户里,未必没有点香火情。小心点总没错。”
他又和顾锡畴、姚希孟说了几句闲话,定下近期要低调行事的基调,两人便起身告辞。
徐弘基亲自送到书房门口。
转回身,见大儿子还在那儿,脸上还带着点不服气。
徐弘基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大儿子,勇武有余,谋略不足,还沉不住气。
“儿啊,”徐弘基坐回主位,沉声道,
“最近这段日子,你给我安分点,少出去惹是生非。
还有,盯着点你弟弟。文爵那性子……
唉,他虽与我不甚亲近,但终究是你弟弟,别让他被人利用了,或者出去乱说话,坏了大事。”
徐允爵嘴上应着:“是,父亲,孩儿知道了。”
心里却很不以为然。
他觉得父亲太过小心,以魏国公府在南京乃至江南的权势,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惹?
至于那个弟弟,从小就跟自己不亲,读书读傻了,清高得很,看谁都像看脏东西,等他袭了爵,第一个就把这碍眼的家伙分出去单过!
徐弘基看他那样子,知道他没听进去,但也懒得再说,挥挥手:“行了,你也去吧。记住,低调!”
“是,父亲早些安歇,孩儿告退。”徐允爵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
一离开父亲视线,徐允爵脸上那点恭敬立刻没了。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觉得书房里憋闷得很。想起父亲说要“低调”,他撇撇嘴,
低调?他魏国公府的大公子,在南京城需要低调?
他信步走出府门,早有伶俐的小厮牵来他那匹神骏的高头大马。
徐允爵翻身上马,想了想,对随从吩咐道:
“去,到秦淮河,找条干净的画舫,少爷我要去听听曲儿,松快松快!”
随从连忙应下,一行人簇拥着徐允爵,马蹄嘚嘚,向着秦淮河畔那片灯火璀璨的繁华地行去。
至于父亲的叮嘱,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徐允爵骑马带着随从,穿街过巷,来到了秦淮河畔。
此时的秦淮河,比起前些年,着实冷清了不少。
往日里,这条河承载了南京城乃至整个江南大半的奢华与风流。
画舫如织,灯火彻夜不熄,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达官贵人、文人墨客、富商巨贾在此流连,吟诗作对,高谈阔论,一掷千金。
尤其是以东林、复社为代表的清流士子们,常以此地为据点,聚会结社,议论朝政,臧否人物,风头最盛时,几乎掌控了这里的舆论场。
可如今,时移世易。
自稷王钟擎在京崛起,魏忠贤卷土重来,东林一系在朝堂上节节败退,许多人被贬斥、罢官甚至下狱。
树倒猢狲散,剩下的也都噤若寒蝉,夹起尾巴做人,哪里还敢像以前那样在秦淮河上招摇过市,高谈阔论“国事”?
往日那些慷慨激昂、指点江山的清流名士,如今大多闭门不出,或者干脆离了南京这是非之地。
于是,秦淮河上的主角,就换了一拨人。
如今还敢来,并且能在此畅快享乐的,多半是那些与魏忠贤有些瓜葛,
或者急于向“阉党”新贵们靠拢的官员、士绅,以及一些见风使舵、毫无节操可言的文人。
河上的画舫少了些,灯火也黯淡了些,但依旧开门做生意。
只是那氛围,总让人觉得少了些“风雅”,多了些谄媚与小心翼翼的喧嚣。
偶尔有画舫里传出阿谀奉承的祝酒词,或者对“魏公公”、“稷王千岁”肉麻的吹捧,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那些依附者与投机客的丑态,在摇曳的灯影和酒气中,显得格外分明。
徐允爵看着眼前略显寂寥的河面,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倒不是多怀念东林党,只是觉得这“天下文枢”的秦淮河,被这帮人占据,格调都低了。
但他也清楚,现在南京城里,是谁说了算。
他魏国公府再势大,也不敢明着跟魏忠贤一系对着干,父亲再三叮嘱要“低调”,他再嚣张,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他没去那些最热闹、可能也最多眼线的码头,而是让随从牵着马,
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支流岔道,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处不显眼的石阶旁。
这里停着几条中等大小的画舫,外观不算最华丽,但颇为雅致。
徐允爵下马,让大部分随从在岸上等候,只带了两个最贴身的心腹,沿着石阶走下,踏上其中一条挂着“漱玉舫”灯笼的画舫。
画舫里立刻迎出来一个风韵犹存的老鸨,穿金戴银,脸上扑着厚厚的粉。
她一看见徐允爵,眼睛顿时一亮,堆满了笑容,扭着腰就迎了上来,带着十二分的热情:
“哎哟!我的徐大公子!您可算来了!您再不来啊,妈妈我这舫上,都快揭不开锅,要喝西北风去咯!”
徐允爵对这场面见怪不怪,随手扔过去一小锭银子,算是打赏,问道:
“少来这套。最近生意不好?”
“可不是嘛!”老鸨接过银子,掂了掂,笑容更盛,凑近了小声道,
“公子您是知道的,如今这光景……那些有学问的‘老爷’们都不大敢出来耍了。
来的都是些……唉,不提也罢。
还好,前些日子刚从扬州弄来几个新鲜‘瘦马’,模样、身段、才艺都是一等一的,还没怎么见客,就等着有缘的贵客呢!公子您今儿个可来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