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允爵听了,脸上露出点笑意,刚想说话,
老鸨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撇了撇嘴,把声音压得更低,脸上流露出混合着不屑和无奈的表情:
“对了,公子,舫上今儿个还来了位‘熟客’,钱牧斋钱老爷。
这老……这位爷,又来了。坐在里头听曲儿呢,怕是又要……”
她没说完,但徐允爵秒懂。
钱谦益钱牧斋,大名鼎鼎,文坛领袖,以前是东林魁首之一,如今算是转投得比较快的。
这老家伙好色贪杯,还爱占便宜,来这种地方,十有八九又是想“白嫖”。
若是往常,徐允爵对这种没脸没皮的老文人,也是懒得搭理的。
但钱牧斋钱老大人不一样啊,东林党魁首,江南文坛大佬,正是他想结交的人,他心思一动。
钱谦益如今虽然名声有点臭,但毕竟地位和影响力还在,而且明显是倒向魏忠贤那边了。
自己正愁没机会跟那边搭上线,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机会?
他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打断了老鸨的抱怨:“哦?牧斋先生也在?那真是巧了!”
他对老鸨吩咐道:
“去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菜端上来,把新来的那几个扬州姑娘也叫出来,好好伺候着。
今晚牧斋先生和本公子的一切花销,都算在本公子账上!务必让牧斋先生尽兴!”
老鸨一听,喜出望外,今晚这冤大头……哦不,这豪客是逮着了!
连忙应道:“哎哟!徐公子大气!妈妈我这就去安排,保管让钱老爷和公子您满意!”
说着,扭着腰风风火火地张罗去了。
徐允爵整了整衣冠,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向着画舫里面,钱谦益所在的雅间走去。
徐允爵走到雅间门口,隔着珠帘,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故作清朗的笑声,还有个娇滴滴的女声在奉承。
“牧斋先生真是好文采!这诗作得,奴家虽不大懂,也觉得美极了!”
“哈哈,姑娘过奖了。逢场作戏,信手涂鸦罢了。不过这‘皓腕凝霜雪,清歌绕画梁’之句,倒是颇合姑娘此刻情态。”
撩开帘子进去,只见钱谦益正斜倚在软榻上,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拉着旁边一个弹琵琶的乐妓的小手,拇指还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人家手背上摩挲着。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头戴方巾,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一副标准的名士派头。
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就从那乐妓脸上飘开,滴溜溜地往旁边伺候的两个小姑娘身上瞟。
那两个小姑娘,看着最多十三四岁,身量未足,却穿着轻薄鲜艳的纱裙,脸上涂着不合年纪的胭脂。
她们显然是被特意调教过的“扬州瘦马”,一个捧着果盘,一个执壶斟酒,
动作带着刻意训练出的柔媚,眼神却有些空洞。
在钱谦益“不经意”瞟过来时,她们便会立刻挤出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微微扭动腰肢,做出些自以为风情的姿态。
那矫揉造作的样子,落在稍有阅历的人眼里,只觉得别扭,甚至有点反胃。
可落在钱谦益眼里,却像钩子一样,挠得他心头发痒,脸上那“名士风流”的笑容都加深了几分。
他有的是钱。
身为常熟豪族,名下田产无数,虽然通过“诡寄”、“投献”等手段,让家里几千亩地每年只象征性缴二两辽饷,但实际收入惊人。
可他来这种地方,十次有八次不想花钱。
他就喜欢凭借自己“文坛领袖”、“东林魁首”的名头,享受别人的奉承,顺便“白嫖”。
作几首酸诗,说几句漂亮话,就有美人倾慕,有老板奉承,还能省下大把银子,岂不美哉?
他今日出现在这里,正是因为他虽被革职闲居常熟老家,
却心有不甘,静极思动,跑到南京来活动,想看看有没有机会重新起复,或者至少,
与新得势的“钟党”、“阉党”们搭上关系,别被这波浪潮彻底抛下。
这位钱谦益钱牧斋,在往后世道里名气可不小,只可惜这名气多半不怎么光彩。
他是南直隶常熟人,正经的万历三十八年探花郎,学问才华是有的,早年也混在清流队伍里,名声不赖。
天启四年那会儿,他被阉党揪住错处弹劾,官帽丢了,回了常熟老家闲住。
可这人骨子里头,最是个见风使舵的主。
东林党不行的时候,他可没少偷偷摸摸找门路向魏忠贤那边示好,给自己留后路。
嘴上整天挂着忠君爱国、体恤民生的高调,实际上呢,利用自家士绅不用当差纳粮的特权,
把那几千亩好田的税赋变着法儿“寄存”、“投献”到别人名下,
一年到头就给朝廷交二两银子的辽饷,把朝廷的税基挖得空空荡荡。
后来南明小朝廷在南京立起来,他立马就贴上了掌权的马士英、阮大铖。
等清兵真的打过了长江,兵临南京城下,这位平日慷慨激昂的钱老先生,可就现了原形了。
据说当时有人提议,咱们深受国恩,如今国破君辱,应当效法屈子,投湖殉国,以全名节。
钱谦益当时也一脸沉重地跟着众人去到池边,
看着那幽幽池水,伸手试了试,然后摇摇头,叹了口气,对众人说道:
“湖水甚凉,老夫体弱,恐怕不堪啊。”
这便是后来广为流传的“水太凉”典故,成了怕死惜命的绝妙托词。
这还不算完。投湖不成,总得商量对策吧?
大家聚在一起,正是惶惶不可终日、商议是战是降是逃的紧要关头,
这位钱老先生听着听着,忽然抬手挠了挠脑袋,嘴里嘟囔着:“奇哉,我这头皮忽然痒得紧。”
说罢,也不管众人错愕的目光,自顾自起身就出去了。
过了好一阵子,等他再回来时,头上明朝的发髻不见了,脑袋前半部分剃得光溜溜,
后头梳起了条油光水滑的金钱鼠尾辫,身上也换成了清人的袍褂。
他就顶着这身新行头,在满座旧同僚呆若木鸡的注视下,泰然自若地坐了回来。
这便是那“头皮痒”的由来了。
就凭这番“水太凉、头皮痒”的表演,他便稳稳坐实了“两朝领袖”的名头,只不过这“领袖”是带引号的,成了千古笑谈。
降了清,他偶尔又觉后悔,暗地里还搞点小动作,首鼠两端,莫衷一是。
他那位才情卓绝的妾室柳如是,跟了他算是倒了霉,一辈子没过几天舒心日子,结局凄凄惨惨。
钱谦益这个人,可算是把某些读书人“平时高调唱得响,事到临头全跑光”的虚伪面目,
和那连做人的基本底线都守不住的德性,给展现得明明白白了。
此刻,这位未来的“两朝领袖”,正拉着乐妓的手,大谈诗词风雅,
眼睛却总往旁边两个鲜嫩“瘦马”身上飘,心里盘算着如何能不花钱就一亲芳泽。
老鸨在门外对他翻的白眼,他并非不知,只是不在乎。
他沉浸在自己的名士风流梦里,也盘算着在南京该如何钻营,才能重新回到权力的牌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