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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0章 魏国公府的密语
    南京城里,若论富贵煊赫、树大根深,头一份得数魏国公府。

    当家的徐弘基,袭了魏国公的爵位,是中山王徐达的子孙。

    先祖荣耀顶了天,到了他这代,虽说没什么开疆拓土的功业,

    但守着祖宗基业,在南京这一亩三分地,那也是跺跺脚地皮都要颤三颤的人物。

    不过,这位国公爷后世名声可不咋样,清军南下时,

    他是带头在南京城门口跪迎的勋贵之一,降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当然,这是后话。

    眼下,他还是大明朝南京城里顶顶尊贵的国公爷,权势滔天。

    徐弘基这人,贪婪好货,善于钻营,手伸得极长。

    南京城里,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赚钱的买卖有他的干股。

    从漕粮到盐引,从绸缎到当铺,甚至秦淮河上最红的画舫,背后可能都有魏国公府的影子。

    他家里更是奢华得没边,亭台楼阁自不必说,奇珍异宝堆满库房,听说连马桶都是镶金嵌玉的。

    南京的勋贵圈子,基本以他马首是瞻。

    这天下午,徐弘基没出门,就在自家那间摆满了古董珍玩的书房里,

    接待他的亲家,也是最重要的政治盟友——顾锡畴。

    顾锡畴,东林党的核心骨干,如今官至南京礼部侍郎。

    天启年间,他就因为对抗阉党被划为东林,遭过贬斥。

    徐弘基当年力排众议,把女儿嫁给他儿子,两人就此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南京这地界,徐弘基代表勋贵实力,顾锡畴代表清流声望,两人一唱一和,牢牢把持着许多事情。

    丫鬟奉上今年最新的雨前龙井,香气袅袅。

    徐弘基挥退下人,书房里就剩他俩。

    “英国公……唉,真是老糊涂了。”顾锡畴抿了口茶,摇摇头,装模作样的惋惜道,

    “堂堂国公,国之柱石,竟然屈身去依附那钟擎。

    听说在北方,对那钟擎是言听计从,如同家奴。真是……有辱勋贵体统!”

    徐弘基只是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

    “何止英国公。成国公那边,不也跟钟擎眉来眼去?

    哼,一个个的,骨头都软了。被那钟擎小儿和魏阉余孽的淫威吓破了胆。”

    “钟擎此獠,行事酷烈,跋扈嚣张,更甚当年魏阉!”

    一股没来由的恨意涌上了顾锡畴的心头,

    “借清查之名,行抄家灭族之实,戕害士绅,动摇国本!

    如今其爪牙魏忠贤又至南京,必是有所图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不敢指名道姓骂得太露骨,

    但话里话外,都把钟擎和魏忠贤比作祸国巨奸,认为他们倒行逆施,是天怒人怨。

    说到愤慨处,不免对远在北京的皇帝也颇有微词,觉得皇帝太过纵容这位王爷。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徐弘基的两个儿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是长子徐允爵,后面是次子徐文爵。

    在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文士,正是姚希孟。

    徐弘基看到姚希孟,眉头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只是脸上的笑容没了。

    顾锡畴倒是神色如常,还对着姚希孟点了点头。

    姚希孟是已故东林大佬文震孟的外甥,也算清流一脉。

    但文震孟前不久被皇帝一道旨意,钦点去宁夏当巡抚了!

    从清贵的京官,一下子发配到西北苦寒之地,这明升暗降的意味,南京官场谁看不出来?

    徐弘基和顾锡畴私下都觉得,这肯定是钟擎一党捣的鬼,而文震孟居然接受了,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无耻地倒向了钟擎!

    连带着,他们对姚希孟也看不顺眼了。

    “希孟来了,坐。”

    徐弘基不咸不淡地招呼了一声,随即话里就带上了刺,

    “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可是文年兄高升宁夏巡抚,有家信捎来?

    宁夏那地方,虽说艰苦,但也是建功立业之所嘛。希孟你有个好舅舅,将来前程,想必也差不了。”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是嘲讽文震孟“变节”,也敲打姚希孟。

    姚希孟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他今日来,本就是来表忠心和划清界限的。

    此刻被徐弘基拿话一挤兑,更是坐立不安。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徐弘基和顾锡畴深深一揖:

    “国公爷,顾大人明鉴!晚生今日前来,正是要表明心迹!

    文震孟……他贪恋权位,不顾大义,趋附权奸,晚生深以为耻!

    自今日起,晚生与他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晚生心中,只有圣贤之道,只有忠君体国!誓与诸公一道,共抗奸邪,匡扶社稷!”

    他说得义正辞严,脸红脖子粗,

    把自己塑造成了大义灭亲的忠贞之士,把他舅舅打成了趋炎附势的小人。

    徐弘基和顾锡畴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这等急于撇清的做派,他们见得多了,并不十分当真,但眼下,多一个“自己人”总是好的。

    旁边的徐允爵却像是被姚希孟这番“表态”激发了情绪。

    他本就对钟擎、魏忠贤等人恨之入骨,此刻见姚希孟“幡然醒悟”,

    更是觉得“正气在我”,当即一拍桌子,声音也大了几分:

    “说得好!钟擎此獠,就是国朝开国以来最大的妖孽!

    什么狗屁稷王!分明是祸乱天下的枭贼!在北方搞什么新法,夺人田产,苛待士绅,与民争利!

    如今又把爪子伸到江南来!还有那魏忠贤,阉奴复起,倒行逆施!此等奸佞不除,大明根基必被其毁坏殆尽!”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父亲,顾世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依我看,我们就该联络江南有志士子,上书朝廷,揭露钟擎、魏忠贤的罪行!

    发动清议,让天下人都看清他们的真面目!必要将这班祸国殃民的巨贼扳倒!”

    徐允爵说得慷慨激昂,仿佛自己就是挽狂澜于既倒的擎天之柱。

    他弟弟徐文爵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但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觉得这个大哥,志大才疏,狂妄愚蠢,整天就会空喊口号,一点实际能耐都没有,还容易坏事。

    果然,他父亲徐弘基的脸色沉了下来。

    “闭嘴!”徐弘基低声呵斥道。

    他先是紧张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和窗户,仿佛担心隔墙有耳。

    然后才转过头,盯着满脸不服气的长子,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扳倒?你说得轻巧!拿什么扳?钟擎手握重兵,圣眷正浓!

    魏忠贤人在南京,谁知道他带了多少厂卫鹰犬?你当这里是菜市口,由得你嚷嚷?”

    徐弘基语气森然:

    “现在跳出来,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天时、地利、人和,哪一样在我们这边?

    没有十足的把握,就把脖子往刀口上送,那是蠢货!”

    他看了一眼顾锡畴,顾锡畴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徐弘基继续道,像是在交代机密:

    “眼下要做的,是忍,是藏!联络该联络的人,积蓄该积蓄的力量。

    钱,粮,人脉,都要握在手里。

    钟擎和魏忠贤在南京搞风搞雨,迟早会触动更多人的利益,露出破绽。

    等到民怨沸腾,或者……北边有什么变故,那才是我们的机会!”

    他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

    “现在,都给我安分点。

    该结交的结交,该打点的打点,但表面上,不要让人抓住任何把柄。

    把自己藏好了,爪子收起来,尾巴夹紧了。等时机到了……”

    他没再说下去,但书房里的几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徐允爵被他父亲一番话噎得满脸通红,但不敢再反驳。

    姚希孟连连点头,表示受教。

    顾锡畴抚须不语,眼神深邃。

    只有徐文爵,心里冷笑一声,觉得父亲野心太大,大哥太过愚蠢,这场密谋看起来也前景暗淡。

    他懒得再听,对着徐弘基和顾锡畴草草一拱手,一言不发,转身就拂袖而去,把门关得砰一声响。

    徐弘基看着次子离开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眼下,稳住基本盘,暗中绸缪,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那个不成器还脾气大的大儿子,还有那个墙头草似的姚希孟,都不过是棋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