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怀远侯府书房里的气氛却有点僵。
常延龄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眼皮耷拉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对面坐着的方正化和李若琏,他连正眼都懒得给一个。
一个宫里的太监,一个锦衣卫的指挥,
尤其还是那魏忠贤手下出名的“恶犬”李若琏,他打心眼里瞧不上,觉得晦气。
态度嘛,也就比对着空气稍微热乎那么一点点,基本等于送客。
方正化是宫里出来的,早就练成了唾面自干的功夫,脸上笑眯眯的,心里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李若琏可没这么好的涵养,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尤其现在自认是给稷王殿下办差,腰杆硬得很。
“侯爷,”李若琏先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
“咱们今儿个登门,是奉了稷王殿下的钧旨。魏公公嘛,现在也在为殿下办事。
侯爷要是对咱们有什么看法,不妨直说,咱们也好回去禀报殿下。”
他这话说得直白,先把魏忠贤撇开,直接把稷王这块金字招牌抬了出来。
稷王?
常延龄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眼皮终于抬起来了,看向李若琏。
魏忠贤他可以甩脸子,因为他知道魏忠贤说到底是个家奴,再猖狂也得顾忌他们这些勋贵,不敢轻易动他。
可稷王钟擎……那完全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这位爷,那是连皇上都得让着三分的主儿!
得罪了皇上,皇上还得找个由头治你的罪,可要是惹了这位活阎王不高兴……
他可是刚听说,这位爷在云南,就因为看黔国公沐启元不顺眼,当众一脚就给踹死了!
事后屁事没有!想到这里,常延龄后脖颈的寒毛唰一下就立起来了。
刚才那点清高和冷淡,瞬间跑了大半。
他心里其实对这位稷王的感觉挺复杂,一方面觉得他手段太狠,动不动就杀人抄家,让人害怕;
可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这位爷杀的都是该杀的,
贪官污吏、骄兵悍将,对普通老百姓,好像还真没听说干过什么坏事,
反而到处修路、治水、发种子的传闻不少。
但不管怎么说,这绝对是位不能得罪、也得罪不起的大佛!
“哎哟,看李大人说的,误会,误会了!”
常延龄赶紧放下茶盏,站起身,正儿八经地拱了拱手,脸上挤出笑容,
“老夫方才……方才有些走神,怠慢了二位天使,恕罪,恕罪!不知稷王殿下有何吩咐?老夫洗耳恭听。”
方正化这才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两封信,递了过去。
“侯爷,这是英国公张老国公,和稷王殿下给您的亲笔信。您先过目。”
常延龄双手接过,先拆开了张维贤那封。
信挺厚,张维贤在信里没多废话,直接开列清单一样,把稷王钟擎这几年干的事,一件件摆了出来:
北边平定蒙古草原,收复河套,让卜失兔和林丹汗乖乖低头称臣,大明北疆三年没打仗了;
东边整顿蓟辽防线,把建奴堵在沈阳城里不敢出来,还把辽南那片地给拿回来了;
最让常延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的是,信里说,稷王殿下派人去了趟朝鲜,把整个朝鲜半岛给扫平了,
现在改名叫“乐浪郡”,直接划进大明版图了!
“这……这……”
常延龄拿着信纸的手都有点抖,呼吸都急促了。平定奢安之乱,在云南改土归流……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这种老派勋贵梦里都不敢想的不世之功啊!
看得他心潮澎湃,脸都红了,忍不住低声叫好:“好!干得漂亮!”
信的最后,张维贤推心置腹地说,老常啊,这天下不一样了。
咱们这些勋贵,要想对得起祖宗,保住这份家业,甚至更进一步,就得跟着稷王殿下的脚步走。
他希望常延龄这个有血性、有操守的老伙计,能站出来,抓住机会,建功立业。
看完张维贤的信,常延龄心里已经热乎起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颤抖着手,打开了稷王钟擎那封。
钟擎的信就简洁多了。
开头先把他祖先常遇春大将军好一通夸,说他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战功赫赫。
然后话锋一转,夸他常延龄“清慎自持”,在勋贵里是难得的讲究气节的人,他都知道。
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希望老将军的后人能发挥余热,为大明中兴再出一把力。
最后直接点明,想让他出来,统领整顿之后的孝陵卫和皇陵卫。
“殿下……殿下竟知我……竟如此信重……”
常延龄看着信末尾那力透纸背的签名和印章,眼圈都有点红了。
他这份洁身自好,在南京勋贵圈里其实有点格格不入,甚至被有些人暗地里嘲笑迂腐。
没想到,远在云南的稷王殿下不仅知道,还这么看重,直接把两支这么重要的亲军交给他!
他再也坐不住了,忽然站起身,也顾不上书房里还有方正化、李若琏在,
朝着大概云南的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了下去,声音都有些哽咽:
“臣……常延龄,叩谢殿下信重之恩!
殿下但有差遣,延龄万死不辞,定当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殿下知遇之德!”
方正化和李若琏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点意外,这事儿……好像顺利得有点过头了?
看来这位侯爷,表面清高,心里憋着股劲呢,这些年怕是没少受冷落,
骤然得了稷王殿下这般信重,难怪激动成这样。
李若琏上前一步,伸手把常延龄扶起来,脸上带了点笑模样,但话里的意思可一点不含糊:
“侯爷快快请起,殿下知人善任,侯爷的忠心与能力,殿下是知道的。往后啊,咱们就是同殿为臣,为殿下办差了。”
他把常延龄扶回座位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像是拉家常似的,但每个字都敲在点子上:
“侯爷啊,有些话,殿下不方便在信里明说,让咱们俩捎给您。
殿下对侯爷的品行是放心的,但殿下也听说,侯爷平日里,跟南京城里某些清流文人,走得挺近,时常一起喝茶论诗?”
常延龄心里咯噔一下,刚坐稳的身子又有点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