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琏像是没看见,继续慢悠悠地说道:
“殿下让咱给侯爷提个醒。
自古以来,那帮子文官,甭管是挂着什么楚党、浙党还是东林党的名头,肚子里那点小九九,其实都差不多。
他们想的是啥?
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想把皇上架空,最好皇上啥也别管,
就坐在龙椅上当个泥菩萨,天下事都他们说了算。
咱们大明开国到现在,胡惟庸、李善长,到后来的于谦、海瑞、严嵩父子、张居正,
再到眼下这帮东林君子,有一个算一个,哪个当官不是为了自己那点盘算?
于谦保卫北京有功不假,可他就没点自己的政治打算?
海瑞海笔架,清官是清官,可他那套道德规矩,是能拿来治国的吗?
为了他自己那点清名,管过别人死活没有?至于东林党,哼,空谈误国,党同伐异,殿下最是瞧不上。”
他看着常延龄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接着朗声道:
“这帮读书人,天生就跟皇权不是一条心。可咱们勋贵不一样啊!侯爷,咱们是‘与国同休’!
大明的江山,是咱们老祖宗跟着太祖爷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大明好了,咱们才能跟着享富贵,大明要是完了,咱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跟着玩完!
您看看前面说的那些人,于谦后来怎样?海瑞子孙如何?严嵩父子啥下场?张居正死后被清算成啥样?
说起远的,方孝孺倒是骨头硬,不肯给成祖爷写诏书,结果呢?被株了十族!连个传承香火的后人都没留下!”
常延龄听到这里,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李若琏这话,虽然直白难听,甚至有些偏激,但仔细想想,竟让他无从反驳。
文官集团和皇权,和勋贵集团,利益诉求从来就不完全一致。
那些名臣、清流,风光时是风光,可一旦失势或朝代更迭,家族下场往往凄惨。
反倒是他们这些勋贵,只要大明还在,总还有口安稳饭吃。
“所以啊,侯爷,”
李若琏拍了拍常延龄的胳膊,继续“推心置腹”,
“殿下让您统领两卫,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您了。
您可得拎清楚,往后该跟谁一条心。那些夸夸其谈的文人,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他们那套‘气节’、‘风骨’,有时候啊,害人害己。
殿下要的是能干事、肯干事、而且只对他忠心的人。侯爷,您明白殿下的苦心了吧?”
常延龄哪能不明白?这既是重用,也是敲打,更是划出道来了。
他赶紧站起身,这次是对着方正化和李若琏拱手,郑重其事的保证道:
“两位天使放心!殿下的教诲,老夫铭记在心!
从今日起,老夫定当与那些……那些只会空谈误国之辈划清界限!
一心一意为殿下办差,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方正化这才笑着开口打圆场:
“侯爷言重了,言重了。殿下知道侯爷是明白人。
往后啊,咱们同心协力,把殿下交代的差事办好,才是正经。”
见常延龄表了态,方正化脸上笑容真切了些。
他打量了一下这间书房,摆设简单,甚至有些陈旧,
跟南京城里其他勋贵那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宅邸比起来,确实寒酸了不少。
心里也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位老侯爷,自持身份,不愿像魏国公徐弘基他们那样钻营攀附,更不屑于跟那些文官搞什么“君子之交”实则互相利用的把戏。
结果呢?两头不靠,那些勋贵圈子发财的事儿不带他玩,
那些清流文人也只是拿他当个有点身份的“话筒”,用完了就扔一边,半点实惠落不着。
说白了,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这些年日子肯定不宽裕。
“侯爷能明白殿下的苦心,那是最好不过。”
方正化笑眯眯地说道,
“殿下常念叨,光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那不成。侯爷接下这担子,千头万绪,要用钱的地方海了去了。”
说着,他像是很随意地从怀里掏出个扁平的鎏金小镜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衬着绒布,并排躺着两张印制精美的纸券。
常延龄有些好奇地探头去看,
等看清楚上面书写的面额和那醒目的“辉腾钱庄见票即兑”的朱红大印时,
眼睛瞬间瞪圆了,一口气没上来,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二……二十万两?!”
他声音都变了调,指着第一张会票,手指头都在哆嗦。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银票,也就是万两级别,那还得是公中往来。
个人手里一次性拿出二十万两会票?听都没听说过!
“侯爷,稳着点。”
李若琏在旁边差点笑出来,但还是憋住了。方正化拿起那张二十万两的会票,轻轻推到常延龄面前:
“殿下说了,整顿孝陵卫、皇陵卫,是重中之重。
但这俩卫所荒废日久,欠饷估计能堆成山,营房怕也是破败不堪,器械更别提。
要让将士归心,重新成军,该补的饷得补,该修的房子得修,哪样不要钱?
这二十万两,是殿下拨给侯爷的启动经费。侯爷放手去用,只要是用在正地方,花完了,再打报告申请。”
常延龄看着眼前这张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纸,
喉结上下滚动,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殿下……殿下如此信重,体恤下情……老臣,老臣……”
他小心地用双手捧起那张会票,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方正化又拿起另一张面额小很多的会票,递过去:
“这张是两万两。是殿下预先支付给侯爷您个人的……算是今年的薪俸吧。殿下特意交代了,让您务必收下。
说侯爷清廉自守,家无余财,既要为殿下办差,就不能让侯爷为家事分心。
这钱,是给您安家、开销用的。您要是不收,那就是不给殿下面子。”
“两万两……薪俸?”
常延龄又吃了一惊。
他怀远侯府一年的合法进项加上那点可怜的俸禄,折算下来能有几千两就不错了,还得应付各种开销,时常捉襟见肘。
这一下子就是两万两?还只是一年的?
方正化把会票塞进他手里:
“收着吧,我的侯爷。以后您跟殿下打交道久了就知道了,殿下这人,
不怕手下人有钱,就怕手下人过得不好,分了心。
这两张会票,都能在京里或者天津的‘辉腾钱庄’直接兑出银元,那玩意儿成色足,天下流通。
现在南京城还没开分号,您要是急着用现银,可以找城里那些有门路的大户兑换。不过老李,”
他转头问李若琏,
“我记得南京这边,银元兑换银子,行情是一比一点八左右?”
李若琏点头:
“差不多,有时候还能到一比一点八五。
侯爷您兑换的时候心里有个数,可别让那些奸商坑了,按一两银子兑给您,那可就亏大了。”
一比一点八?
常延龄脑子里飞快算了一下,那这两万两“银元”会票,能换出三万六千两银子?!
他吓得蹭一下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捏着那两万两的会票,
像是捏着块火炭,连连推拒:
“这如何使得!这太多了!方公公,李大人,这俸禄……实在是过于丰厚了!老臣受之有愧啊!”
“侯爷!”
方正化按住他的手,力气可不小,
“您就安心收下。这是殿下的规矩,也是殿下的一片心意。
您要是不收,我们俩回去没法交差啊。
再说了,您以后统领两卫,手下多少人盯着,自己过得清汤寡水,怎么服众?
怎么让底下人安心办事?殿下这是替您着想呢。”
常延龄看着方正化诚恳的笑容,又看看手里那两张数额惊人的会票,
再想想自己这些年过的紧巴日子和即将肩负的重任,心里那点推拒终于慢慢消散。
他不再坚持,将两张会票小心收好,对着方正化和李若琏再次郑重拱手:
“如此……老臣,愧领了。请二位天使回禀殿下,延龄……定不负殿下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