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光和胡应台刚升起的喜悦被这番话浇了一盆冷水,
连忙再次躬身,赌咒发誓一定洗心革面,实心任事。
“不过,你们也把心放回肚子里。”
魏忠贤谆谆教导,
“好好跟着稷王殿下干,只要实心办事,不耍花样,亏待不了你们。
从今往后,你们就算是稷王殿下的人了。殿下对手底下人,向来大方。”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意说道:
“就拿天津卫那边来说吧。毕自肃,天津巡抚,正四品吧?
他手下那些知府、知县,还有各房书吏、差役,如今领的都是‘辉腾银元’。
一个天津知县,正七品,不算别的补贴,单单每年固定俸禄,折合成过去的银子,差不多有这个数。”
魏忠贤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五百两?”
有人小声猜道。这已经比过去一个知县的合法收入高很多了。
魏忠贤摇摇头,淡淡道:“五千两。只多不少。”
“哗——!”
厅内瞬间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连那几个见多识广的勋贵侯爷,都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一个七品知县,年俸五千两?!这简直……简直是趴在银山上做官啊!
魏忠贤像是没看到众人的震惊,继续说道:
“这还只是俸禄。逢年过节,有赏银。差事办得好,有绩效银。
家里婚丧嫁娶,上官那里还能按规矩领一份补贴。
衙门里,笔墨纸砚、车马柴薪,甚至每日两顿伙食,都有定例开支,不用自己掏一个子儿。
冬天有炭敬,夏天有冰敬,都是实打实发到手里。
病了有大夫看,因公伤残甚至……死了,家里老小都有抚恤供养。”
他每说一项,下面众人的眼睛就亮一分,呼吸就急促一分。
这哪里是做官?这简直是掉进福窝里了!
以前当官,那点微薄俸禄连体面都维持不了,不想办法捞点,简直活不下去。
可要是真能像魏公公说的这样……
“所以啊,”魏忠贤眯起了眼,
“把事办好,该你的,一分不会少,比你挖空心思贪墨捞的,只多不少,还不用提心吊胆。
以后你们的日子,过得比那些守着点禄米还得看朝廷脸色的藩王,可要舒坦实在多了。
只要你们自己不作死,这荣华富贵,稳稳的。”
厅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混杂着兴奋和难以置信的议论声。
不少人,尤其是那些中下层官员,眼睛都红了。
以前贪墨点银子,还得各种做账、遮掩、打点上下,担惊受怕。
要是真能像天津的官那样……那还贪个瘠薄啊!
光是这些明面上的俸禄和福利,就足够一家人甚至几代人过得滋滋润润了!
然而,坐在另一侧的几位勋贵,脸色却渐渐难看起来。
他们和这些文官可不一样。
大明朝对勋贵,尤其是这些传承多年的南京勋贵,政策向来是“厚养而不用”。
给他们高高的爵位,丰厚的俸禄,显赫的地位,却不让他们掌握实权,尤其不轻易外放做封疆大吏。
说白了,就是圈养在南京这座繁华牢笼里的富贵闲人。
当然,闲归闲,捞钱的门路可不少。
利用超然的身份和关系网,插手漕运、盐业,侵占田产,放印子钱,甚至暗中经营些见不得光的买卖,都是常事。
欺压百姓、强占民产闹出人命,也不算稀奇,自有家仆顶罪或花钱摆平。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天经地义,祖上流过血汗,子孙享点福,顺带弄点钱花花,怎么了?
可现在,魏忠贤这番话,明显是画了个又大又圆的饼,却似乎没把他们这些勋贵划进分饼的圈子里!
看着那些原本在他们眼中不过是“鹰犬”、“禄蠹”的文官,
居然有可能凭着那什么“稷王新法”,拿到让他们都眼红的巨额合法收入,
以后小日子说不定比他们这些空有爵位的勋贵还滋润,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凭什么?
我们可是与国同休的勋贵!
凭什么好处都让这帮穷酸官儿占了?
抚宁侯朱国弼和丰城侯李承祚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对方脸上的不满和急切。
朱国弼仗着身份,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
“厂公,您说的这些,真是皇恩浩荡,泽被百官。
只是……不知稷王殿下,对于我等世受国恩之辈,有何安排?我等也愿为殿下效力啊。”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我们的好处呢?
魏忠贤似乎早料到他们会问,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抬手向旁边侍立的一位面容清瘦的官员示意了一下。
“诸位,这位是王之臣王大人。”
魏忠贤介绍道,
“从即日起,王大人便是皇上和稷王殿下钦点的江苏、安徽两省总督,
总揽两省一切军政民事,尤其负责对两省所有官员的监察、考成。
以后,你们怎么办差,做得好不好,都归王大人管。”
王之臣上前一步,向众人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众人心里却是一凛,总督?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实权职位,统辖两省!
看来,这位就是稷王派来坐镇江南、推行新政的“大管家”了。
文官们立刻将这位王总督的面容牢牢记住,知道以后前程多半捏在此人手中。
介绍完王之臣,魏忠贤这才仿佛刚想起勋贵们的问话,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朱国弼等人:
“至于各位侯爷、伯爷……”
他拖长了音调,在勋贵们期待又不安的目光中,缓缓道:
“殿下说了,各位都是大明柱石之后,身份尊贵。具体的安排嘛……不急。
这不,眼前就有两件大事要办吗?拆了旧皇宫,理顺这新划的两省。
这两件事,殿下可都看着呢。各位若是出工出力,把事情办得漂亮,让殿下满意了……”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以殿下的慷慨,自然不会亏待功臣。到时候,自然有更适合各位身份、也更实惠的好去处。
可要是有人敷衍塞责,甚至阳奉阴违,拖了后腿……”
魏忠贤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恐怕就不只是前程的问题了。
这南京城的根基要是动摇了,各位的爵位、府邸,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安稳,可就难说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朱国弼、李承祚等人再蠢也听明白了。
什么“柱石之后”,都是虚的。
那位稷王,是明摆着要他们这些勋贵带头,去当拆除南京紫禁城、分割南直隶这两件“脏活累活”的马前卒啊!
用他们这些勋贵的身份和影响力,去压服可能的地方反对势力,去协调或者说镇压可能出现的骚动。
干得好,才有肉吃,干不好,或者不想干,恐怕就要被当做绊脚石清理掉了。
本能地他们就想拒绝。
勋贵有勋贵的体面,怎么能去干这种撕破脸皮还可能被清流唾骂的活计?
可是……拒绝的后果呢?
想想那位稷王在北方和京城的手段,想想他那些神鬼莫测的“侦缉”,
再想想魏忠贤口中那“比藩王还舒坦”的未来,以及天津官员那令人眼红心跳的俸禄待遇……
拒绝的念头,在巨大的潜在利益和冰冷的现实威胁面前,开始动摇。
几人眼神闪烁,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马前卒,固然难当,可要是当好了,或许真能从那位出手阔绰的稷王手里,
捞到比现在更长久的富贵?
风险很大,但收益……似乎也无比诱人。
堂上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几位勋贵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