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世威接到通报,心里门清。
什么视察,这老熊八成是兴师问罪来了。
他撇撇嘴,对身边的杜文焕嘀咕:“黄鼠狼给鸡拜年。”
杜文焕嘿嘿一笑:
“管他拜年还是问罪,咱们按规矩接待便是。他手里有王命旗牌、尚方宝剑不假,可咱兄弟背后……呵呵。”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尤世威的底气足得很:
明面上,西路军直属额仁塔拉的熊廷弼老爷子管辖,粮饷器械乃至人事,朝廷和兵部都插不上太多手;
暗地里,谁不知道他尤世威是跟着稷王殿下立过功的?
皇上对稷王言听计从,魏公公跟稷王也关系匪浅。
你熊文灿一个新任总督,想拿我开刀立威?
怕是找错了对象。
在榆林镇总兵衙门,两位封疆大吏见面了。
场面话自然是一套一套的。
“熊督远来辛苦,末将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尤世威抱拳行礼,规矩挑不出错,但脸上没啥热乎气。
“尤总镇镇守边陲,劳苦功高,本督岂敢怪罪。
此次前来,正是要看看我边关将士风貌,与尤总镇共商守边大计啊。”
熊文灿笑容可掬,官腔打得圆润。
接下来,就是一番毫无营养的“车轱辘话”。
熊文灿问起边关防务、士卒操练、粮草储备,尤世威就回答“一切如常”、“将士用命”、“粮草尚可支撑”。
熊文灿想深入问问具体部署、兵力调动,
尤世威就左顾言他,要么说“此乃军事机密”,要么就大倒苦水,说西域蒙古如何骚扰,防区如何辽阔,兵力如何捉襟见肘。
熊文灿几次想把话题引向西路军与三边总督府的“协调”、“配合”问题,甚至隐晦地提了提“事权统一”、“如臂使指”的重要性,
尤世威就跟没听懂似的,要么装傻,要么就把话题岔到河套的屯田、铁路的修建这些“新鲜事”上去,
感慨如今新技术、新事物层出不穷,他们这些老家伙要跟不上趟了云云。
说了大半天,茶水都续了好几轮,愣是没谈出一点实质性的东西。
熊文灿脸上依旧笑眯眯,心里却急得直冒火。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尤世威是铁了心不接茬,油盐不进。
可偏偏,他还真拿尤世威没办法。
皇上没下旨说西路军归他节制,魏公公那边也没递过话,他手里没有任何能直接命令西路军的凭据。
硬来?他一个总督,总不能在没有确凿把柄的情况下,
直接动用王命旗牌拿下一位手握重兵、而且明显有强硬后台的边镇总兵吧?
那非得激起兵变不可。
眼见来硬的不行,耍官威没效果,熊文灿眼珠一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诚”,也多了几分“感慨”。
“唉,”
他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尤总镇,杜总镇,你我俱是深受皇恩,为朝廷镇守一方。
本督在福建时,也常与海寇周旋,深知这兵凶战危,将士用命不易,主事者更是如履薄冰啊……”
他开始打起了感情牌,准备从“同朝为官,同沐皇恩,同担重任”的角度,
晓之以情,看看能不能撬开一点缝隙。
熊文灿脸上的笑容收起,换上了一副忧国忧民的沉重表情。
“唉,尤总镇,杜总镇,”
他又叹了口气,这次听起来真切了许多,
“非是本督非要强人所难,实在是我这总督的差事,难办啊!
您二位久在边关,或许对关内情形不如本督清楚。西北数省,这些年真是……一言难尽!”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诉苦:
“天灾不断,连年大旱,赤地千里,好多地方河里都快见底了,地也种不出粮食。
人祸更甚!
土地兼并得厉害,有钱有势的占着良田千顷,小民无立锥之地。
活不下去的百姓,要么成了流民,要么就硬而走险。
官场上头,哼,贪墨成风,能办事的没几个,捞钱的倒是一把好手。
最要命的是,没钱,也没粮!”
熊文灿摊开手,一脸无奈:
“朝廷的饷银年年拖欠,就算发下来,层层盘剥,到手也没几个子儿。
本督手里那点兵,说是官兵,实则大半面黄肌瘦,器械陈旧,堪战之兵十不存一!
可西北防线绵长,处处烽烟,鞑虏、流贼,防不胜防。
本督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夜里都睡不着觉啊!”
说到这里,他话锋又一转,用羡慕的眼神看着尤世威和杜文焕:
“再看看尤总镇您这边,兵强马壮,军容整肃,粮草充足,器械精良。
更难得的是,背靠河套,听说那里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屯田搞得红红火火,粮食堆积如山……
此真乃国家之福,边军之幸!”
铺垫了半天,他终于图穷匕见:
“尤总镇,杜总镇,你我同为国家柱石,当此危难之际,理应相互扶持。
本督不才,忝为三边总督,总制西北军务。
若二位能稍作支援,或是在调度上……
嗯,稍作通融,让本督能统一事权,协调各方,则西北危局或可缓解,朝廷幸甚,百姓幸甚啊!”
他自觉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有实情,又给足了尤世威面子,还点明了“统一事权”的最终目的。
尤世威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毫无波澜,直到熊文灿说完,
他才慢慢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砰”一声把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
“熊督,”尤世威开口道,声音不高,但刚才那点敷衍的客气没了,
“您说的这些,末将略有耳闻,确实不易。”
他抬起手,对旁边的亲兵示意:“把那张图挂起来。”
亲兵立刻取出一卷大幅地图,在厅中挂起。
正是那条从花马池起始,贯穿河套,直抵北京的铁路规划图,上面线路、节点标注得清清楚楚。
尤世威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那条粗重的红线:
“熊督,您看这个。这是皇上亲批,内阁议定,稷王殿下亲自督办的铁路。
从花马池起,连通宁夏、榆林,贯穿河套,直达京、津。您知道这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