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已无战事,咱们先说西路军这边。
新上任的三边总督熊文灿,是个能干实事、也敢干事的人。
他到了陕西,看着满目疮痍的烂摊子,挽起袖子就准备大干一场。
整顿防务、安抚流民、催收钱粮……千头万绪。
忙活的同时,他也没忘了西边那支兵强马壮的“西路军”。
在他看来,自己既然是朝廷委派的三边总督,
总管陕西、延绥、宁夏、甘肃军务,
那尤世威、杜文焕统领的西路军,自然也该归自己节制调度才对。
于是,他给西路军的行辕发去了公文,先是客气地表示要“同心戮力,共保西陲”,
接着就提出希望西路军在粮草补给、情报共享、乃至某些行动上能“配合”一下,
字里行间,隐隐约约透露出一种“以后这边的事,咱们商量着来,最好听我调度”的意思。
公文送到尤世威和杜文焕手上,这两位老将军扫了几眼,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随手就把公文扔到了一边。
“这熊大总督,新官上任,手伸得挺长啊。”
杜文焕喝了口浓茶,咧嘴笑了笑,可他的笑容里却没啥温度。
尤世威更是直接,对送公文来的书吏说道:
“知道了。放那儿吧。回头给熊督回个文,就说我军务繁忙,改日再详谈。”
这“改日”,基本就等于没日子了。
不是他俩跋扈,不给新任总督面子,实在是没那闲工夫,也没那心思。
最近西边和北边,都快忙得脚打后脑勺了,哪还有空跟熊文灿玩这种权力拉扯的游戏。
西域那边,还有河套西部的荒漠草原上,那些原先臣服于鞑靼、后来被打散了的蒙古部落,最近又开始不老实了。
他们像烦人的苍蝇,时不时就跑到长城防线外围,或者西路军新设的哨卡附近转悠,
冷不丁放几箭,打几枪,抢点东西,等大军闻讯赶去,他们早跑没影了。
这种骚扰不疼不痒,但很恶心人,严重干扰了边境屯垦和商路。
更让尤世威和杜文焕上火的是,根据杜文焕多年在西北经营的眼线回报,这些小打小闹只是试探。
西域几个不太安分的汗国,还有被打散的蒙兀儿斯坦残部,似乎正在暗中勾连,眼馋河套这块重新肥起来的地盘。
甚至还有消息说,远在新疆塔城一带游牧的和硕特蒙古首领固始汗,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河套现在的光景,
那一望无际的农田,水草丰美的牧场,还有那些新兴的城镇,据说眼睛都听红了。
在这些草原豪雄眼里,如今的河套,简直就是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肥肉。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骚扰越来越频繁,规模也有变大的趋势。
尤世威和杜文焕不得不把大量精力放在整军备战和分析情报上,压力山大。
这时候熊文灿还想来“掺和”一手,他俩能有好脸色才怪。
西路军的上头是额仁塔拉的熊廷弼老爷子,粮饷器械也主要从河套来,
你熊文灿一没钱二没额外兵,空口白牙就想指挥?
一边凉快去吧。
就在西路军两位统帅为边境局势焦头烂额的时候,另一个牵动无数人心的大工程,终于拉开了序幕。
钟擎规划了很久的铁路,正式动工了。
起点选在了花马池。
为啥选这儿?
首先,这地方位置刁钻。
它正好卡在河套地区西南角,属于“西套”,是原来宁夏镇和延绥镇(核心是榆林)的交界地。
往西不到二百里就是宁夏镇(银川),往东三百里就是榆林镇。
把起点设在这,等于一脚踩住了宁夏和榆林两个方向的咽喉。
其次,这地方有底子。
花马池本身是个大盐池,产盐,有钱!
自古以来就是长城沿线重要的商道和关口,明代在这里设了“花马池营”,是个军事要塞。
在这儿修铁路起点,既有一定的物资基础,又具备重要的战略意义,
铁路一旦修成,兵马粮草可以快速从花马池辐射到榆林和宁夏两个方向,整个西北防线的机动性就能大大提升。
最后,这地方现在安全。
花马池在长城以内,是大明确确实实控制着的地盘,在这儿大兴土木,不用担心敌人骑兵随时冲过来搞破坏。
按照规划,这条铁路将以花马池为起点,先分别修建两条不算太长的支线,
一条向西连接到宁夏镇,一条向东连接到榆林镇。
然后,主线从花马池向北延伸,进入河套平原,经过额仁塔拉的南部,
再向东进入乌兰察布地区,接着大致沿着后世“京包线”的走向,
穿过大同、宣化,最后抵达北京,再从北京延伸到天津港。
消息传开,花马池附近一下子热闹起来。
从额仁塔拉和内地调集来的工程师、工匠,还有招募的无数民夫,像蚂蚁一样汇聚到这片原本有些荒凉的盐池边上。
勘测的、打桩的、平整土地的、修建临时工棚的……
虽然距离真正铺上铁轨、跑起火车还早得很,但浩大的工程,已然开始了它笨重而坚实的第一步。
整个西北,似乎都因为这条即将出现的“铁龙”,而隐隐躁动起来。
尤世威和杜文焕在西北忙得脚不沾地,可苦了刚到任的三边总督熊文灿。
他在西安的总督行辕里,左等右等,
发出的公文如同泥牛入海,西路军那边连个像样的回音都没有。
派人去催问,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尤帅、杜帅军务繁忙,不日必当回复”。
这“不日”是几日?遥遥无期。
熊文灿在陕西巡抚、布政使这些文官面前,那是说一不二的总督大人。
可对着西路军这帮骄兵悍将,他那套文官的威仪似乎不太管用。
坐了半个多月的“冷板凳”,熊文灿坐不住了。
他寻思着,光在西安发公文不行,得亲自去一趟,
看看这尤世威、杜文焕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顺便也彰显一下自己这个三边总督的权威。
于是,熊总督摆开仪仗,带着他的总督行辕和一队亲兵护卫,浩浩荡荡出了西安,一路北上来到了榆林镇。
名义上,自然是“视察边防,慰劳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