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世禄这大半年,跟着钟擎从山东跑到四川,又折腾到云南,
感觉把自己前半辈子没想过、更不敢干的事,全都干了个遍。
静下来想想,哪一桩单独拎出来,
都够他被砍头好几回的,有些事甚至夸张到灭九族都不算冤枉。
可偏偏在稷王殿下手底下,嘿,愣是屁事没有!
皇帝陛下不光支持,还有个小皇储在后面跟着摇旗呐喊。
尤世禄觉得这日子过得,真他娘的刺激!
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干什么都浑身是劲,手脚放得特别开。
就拿前阵子追剿那些逃跑的土司残部来说,
这位爷亲自拎着大刀片子冲在最前面,带着家丁亲兵一顿砍杀,
那叫一个人头滚滚,血染征袍。
杀到兴头上,差点没收住,眼瞅着就要冲过界,
把广西那边一伙摆开阵势“看热闹”的守军给捎带了,
幸亏手下家丁拼死拉住,不然对方带队的游击将军估计就得莫名其妙做了他的刀下鬼。
回来他还跟人吹牛逼:“就差一点!老子刀都抡起来了!”
等他跟着钟擎回到昆明,还没歇口气,就听到了一个新消息:
经过钟擎与内阁商议,皇上最后拍板,大明北边的九边防线,
重新划分成了三大块,也就是三个大军区。
东路军,管着蓟州、辽东那一大摊子,主帅是满桂,赵率教和曹文诏给他当副手。
原来坐镇辽东的孙承宗老爷子,这次是铁了心要退下来享清福,
谁来接他这个蓟辽督师的位子就成了问题。
结果钟擎推荐了一个让不少人感到陌生的名字——张春。
这张春是何许人也?
朝堂上很多大佬对他都没啥印象。
但查查他的履历就知道,这可不是个简单人物。
正史里面的张春可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大人物,大明忠烈。
先说他是怎么忠烈的,
崇祯四年大凌河之战,明军被围,情况危急,
当时已升为监军兵备道的张春,明知危险,还是带兵去救援,结果兵败被俘。
被抓了以后,面对劝降,他脖子一梗,
就是不服软,该争的道理照样争,把对方驳得没话说。
最后,愣是绝食不屈,在关外被囚禁了近十年,直到病逝也没低头。
这些都是后话了,但足以说明这是个硬骨头。
天启二年广宁惨败后,辽东乱成一锅粥,
就是他,被调到山海关内的永平府当兵备道。
永平那地方,是山海关的后勤老窝,咽喉要地。
张春在那里一干就是好几年,从练兵、筹粮、修城到往前线转运物资,啥都得管。
孙承宗、袁崇焕他们在前面修宁远城、建关宁防线,
后面稳定输送粮饷器械的,就有张春一份大功劳。
宁远大战、宁锦大战那会儿,永平作为后方基地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
伤员、物资、消息传递,都指望着这条通道。
可以说,关宁防线能稳住,张春这个看似不在前线的兵备道,起了大作用。
这人是个干实务的,胆大心细,还特别敢说话。
这么一个人,虽然名声不显,但资历和能力都够。
钟擎一提名,内阁几位大佬一合计,觉得靠谱,票拟一致通过。
于是,张春就从永平兵备道这个位置上,
连跳好几级,摇身一变成了新任蓟辽督师,真正的封疆大吏。
一直掌握辽东新军的李内馨,则成了他的副手,协助处理军务。
中路军,就是宣府、大同那边,归原来的宣大总督毕自严统领,没啥变动。
西路军,负责陕西、延绥、宁夏、甘肃的防务,
但跟新任的三边总督熊文灿不是一回事。
西路军是纯打仗的野战兵团,不归地方文官管,
由尤世禄的二哥尤世威和老将杜文焕共同统领。
他们的顶头上司更特别,是远在河套的辉腾军总理大臣熊廷弼。
因为西路军要跟辉腾军配合,协防河套地区,所以干脆划归熊廷弼统一协调。
熊廷弼也没客气,从额仁塔拉调了一批能干事的文武官吏,
充实到西路军里,帮着尤世威他们理顺后勤、政务。
这么一整编,西路军架子是搭起来了,可能独当一面的猛将就有点不够用了。
尤世威给钟擎写信倒苦水,首要一条就是:
把我家老三尤世禄给我弄回来!我这缺人手,尤其缺这种能打敢拼的!
钟擎接到信,很痛快,没扣着人不放。
大手一挥,行,尤世禄,你收拾收拾,带着孙传庭,回西北帮你大哥去!
孙传庭在云南也历练了一段时间,该去更需要他的地方了。
尤世禄接到命令,乐得差点蹦起来。
在云南虽然刺激,但能回西北老家,跟自家兄弟一起带兵,那更是美事!
他立刻屁颠屁颠跑去跟孙传庭碰头,准备开拔。
钟擎身边,另一个得力干将卢象升,这次也没留下。
原因是,孙承宗这边闹退休,袁可立老爷子坐不住了。
眼看着老哥们儿都卸担子享福去了,他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也该歇歇了,
整天在钟擎耳边念叨着要“致仕还乡”。
钟擎劝不住,只好上奏朝廷。
天启皇帝倒是很大方,准了袁可立退休,
同时下旨,任命卢象升为新任山东总督,接替袁可立。
卢象升知道自己肩膀上的担子可是不轻了。
他恭恭敬敬地向袁可立、孙承宗、以及一直教导他的恩师钟擎拜别。
两个老头子也是感慨万千,既有对弟子的期许,
也有卸下重担的轻松,更有分别的不舍。
卢象升带着秦良玉的两个侄子秦佐明、秦翼明等一干秦家子弟,
与钟擎等人挥泪而别,赴山东上任去了。
身边一下子少了孙传庭和卢象升这两员得力干将,钟擎顿时觉得清静了不少。
他转头一看,徒弟朱由检还在跟前晃悠,忽然想起件事。
“兴国啊,”
钟擎开口,
“你也别老在昆明城里待着了。
云南这么大,‘改土归流’、新农庄、种植园搞得怎么样,
光听下面人说不行,得自己去看,去听老百姓怎么说。”
朱由检眼睛一亮:“师父,您的意思是……让我出去走走?”
“对。”
钟擎点点头,
“让耶律曜、耶律晖兄弟带着护卫,保护你到各地转转。
别摆王爷架子,多看,多问,
去看看那些州县下面的老百姓日子到底有没有变好,还有什么难处。
这比在城里读一百本书都有用。”
朱由检差点乐出声,赶紧绷住脸,用力点头:
“徒儿明白!一定用心体察!”
他这么高兴,可不仅仅是因为能出去玩。
最近有件烦心事正困扰着他,
他年纪到了,该选妃成婚了。
这事由如今主持后宫的新皇后任氏操办。
这位任皇后,就是皇长子朱慈炅的生母,原来的任容妃。
母凭子贵,加上性子还算温顺,跟着天启皇帝从天津回北京后,就被正式册封为皇后。
她心里头,最重要的事就是自己儿子朱慈炅的地位。
信王朱由检是皇弟,又深得稷王钟擎教导,
虽然现在看着没什么,但将来总归是个不确定因素。
在她和一些身边人看来,让信王早点成婚,
然后去封地就藩,离开京城,才是对太子最稳妥的。
于是,任皇后没少在天启皇帝耳边吹风,
说信王年纪不小了,该选妃了,选了妃成了家,
就该去封地了,这才是祖宗规矩,对王爷也好云云。
天启皇帝自己正沉迷“杂学”,对这些事懒得操心,
皇后一提,他觉得好像也有道理,就随口应了,让皇后看着办。
这可把朱由检愁坏了。
成婚?成了婚岂不是就要离开师父,去那什么封地当个闲散王爷?
他才不干!
他还想跟着师父学本事,看更大的世界呢。
可这话又不能明说,正憋得难受。
现在好了!
师父让他去体察民情,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选妃?等我体察完民情回来再说吧!
至于体察多久……那还不是师父一句话?
于是,接到钟擎吩咐的第二天,朱由检就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他的小书包,
拉上耶律曜和耶律晖,点齐一队护卫,兴冲冲地出了昆明城。
“殿下,咱们先去哪儿?”耶律曜问。
朱由检小手一挥,指向西南方,意气风发道:
“听说滇南风光与中原大异,物产丰饶,
咱们一路往南,去……去那个什么西双版纳看看!”
他记得师父提过,那里是云南改土归流和种植园经济的重点区域之一。
马蹄嘚嘚,车轮滚滚。
朱由检回头望了望渐远的昆明城,心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选妃?就藩?等我玩够了……啊不,是体察明白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