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擎带着卢象升等人,一路舟车劳顿,总算回到了昆明。
眼前的云南,和他离开时相比,又变了不少模样。
最明显的是,整个云南境内,
那些大大小小、盘踞地方的土司势力,已经被扫荡一空。
该抓的抓,该剿的剿,
剩下些小鱼小虾要么老老实实服从官府“改土归流”的安排,要么就卷铺盖跑路了。
没了这些地头蛇,政令通达多了。
朱燮元这位老将确实雷厉风行。
新军的编练一天没停,昆明城外的新兵营里整天口号震天。
更引人注目的是,成片成片的种植园像是变戏法一样冒了出来,
橡胶、茶叶、甘蔗、药材,规划得井井有条。
广阔的田野上,新式的“农庄”、“合作社”也开始出现,
虽然不少老百姓还在观望,但看到那些先加入的人家里粮食多了,
年底还能分到些钱,动心的人越来越多。
通往各州县的道路在修,虽然还是土路为主,
但比以前那种“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腿泥”的羊肠小道强了不知多少。
朱燮元对矿产管控极严,一声令下,
那些私自开挖、管理混乱的小矿洞,不管有没有主,统统用火药给炸塌封死了。
理由是安全第一,统一规划。
民间虽然有些议论,但现在云南到处都在招工,修路、垦荒、进种植园、去工坊……
只要肯卖力气,养活一家老小不难,年底还能有点结余,
谁还愿意去那动不动就死人的矿洞里搏命?
朱燮元在云南的声望,水涨船高,
老百姓提起朱督师,都说是个办实事、能给饭吃的“青天大老爷”。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安生。
有些嗅觉灵敏、或者作恶多端怕被清算的土司,
早在风声不对时就带着心腹和部分家当,连夜跑出了云南地界。
往南跑的,投靠了安南或者缅甸的土王,指望借兵打回来。
往东跑的,就蹿进了广西境内。
这下可好,广西边境热闹了。
这些逃难的云南土司残部,拖家带口,还带着兵,
进了广西就跟没头苍蝇似的,有的想找个山头落脚,有的想抢点粮食过活。
广西本地那些土司也不是好相与的,
自己地盘上突然闯进来一伙带刀带枪的外来户,还能有好脸色?
双方语言不太通,脾气都挺暴,三言两语不对付,往往就动起手来。
你抢我的寨子,我烧你的粮仓,打得不可开交。
更乱的是,云南这边有追兵啊!
朱燮元虽然主要精力在内部建设,但对这些逃出去的死硬分子也没放过,派了兵马追剿。
追兵一过界,有时候难免和广西当地的守军、土司兵撞上。
云南兵以为对方是包庇逃犯,广西兵以为对方是越境挑衅,
得,又是一通乱打。
于是,云贵广西交界那块,彻底乱了套。
今天云南土司残部跟广西土司打,明天云南追兵跟广西守军摩擦,
后天又有活不下去的广西土民听说云南那边有活路、有饭吃,
拖家带口往云南跑,半路又被本地土司的私兵拦住……
整个边境地区鸡飞狗跳,土匪都没这么热闹。
广西巡抚王尊德和两广总督商周祚,头发都快愁白了。
奏折像雪片一样往北京送,内容都差不多:
痛斥云南总督朱燮元无法无天,在云南搞“改土归流”搞得天怒人怨,
引发全境“民变”,现在更是纵兵越境,把祸水引到了广西,
致使两省边境糜烂,生灵涂炭……
字里行间,就差直接说朱燮元要造反了。
这些消息和奏折,很快也传到了江南,传到了北京城。
朝廷里,特别是那些看钟擎、朱燮元这帮“实干派”不顺眼的大臣,
尤其是东林党里的一些人,可算逮着“把柄”了。
他们私下里聚会时,个个眉飞色舞,幸灾乐祸。
“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在云南这般胡搞,岂能长久?如今酿成大乱了吧!”
“朱燮元跋扈,稷王更是……哼,我看他们如何收场!”
“皇上圣明,此次定要下旨申饬,拨乱反正!此等奸佞,祸国殃民!”
他们盼着皇帝赶紧下旨,把钟擎、朱燮元这帮人拿下问罪,最好能彻底清除这些“祸害”。
可惜,他们指望的“圣明”皇上朱由校,最近根本没啥心思管朝政。
从天津回来后,他倒是上了次朝,发飙似的任命了一堆西北官员,
可那之后,就又恢复了老样子,甚至更宅了。
他确实开始生病了,倒也不是什么急症重病,
就是总觉得身子乏,没精神,容易累,咳嗽也时好时坏。
太医看了,说是劳累兼有风寒内侵,开了不少温补调理的方子,但效果似乎不大。
朱由校自己也乐得清静,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寝宫里,连他最爱的木匠活都做得少了。
他的床头、桌上、乃至地上,堆满了从天津带回来的各种书籍。
有讲西洋几何、力学的,有介绍海外风物、奇巧器械的,
甚至还有不少建筑图谱和详细的木工技法书。
这位天启皇帝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整天捧着这些“杂书”看得津津有味,
心思完全沉浸在了这些新奇的知识和精巧的构造里,
对窗外朝堂的争吵、边境的混乱,兴趣缺缺。
那些雪片般飞来的、弹劾朱燮元、诉说广西乱局的奏折,照例送到内阁。
首辅范景文皱着眉头看了几份,
尤其是两广总督商周祚和广西巡抚王尊德那些把责任全推给云南的折子,越看越来气。
“愚蠢!无能!”
范景文把奏折往旁边一扔,对着被找来商议的马世龙、王在晋等大臣吐槽,
“边境土司互相攻杀,历来有之!
自己守土无方,弹压不住,便一味攻讦邻省同僚,推卸责任!
朱燮元在云南行事或有急切,然其心为国,其政为民,成效斐然,岂容此辈肆意诬蔑?”
他懒得跟这两广的官员扯皮,直接以内阁的名义行文驳斥回去,
措辞严厉地训斥他们“不能绥靖地方,反委过邻封,殊失大臣之体”,
严令他们“恪尽职守,弹压地方,安抚流民,毋得再行推诿攻讦”,
最后还加了一句警告:“若再处置失当,滋生事端,定当严惩不贷!”
这份内阁训令发出去,商周祚和王尊德看了估计得吐血。
而朝廷里那些等着看好戏的大臣,见皇帝没动静,内阁又是这个态度,
也暂时偃旗息鼓,只是私下里的议论和诅咒,自然是少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