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变蛟带着匆匆换好衣服的豪格,几步走到学院停车场,
拉开一辆墨绿色吉普车的车门,自己先坐进了驾驶座。
豪格赶紧从另一边爬上了车。
车子发动,发出一阵低吼,朝着海军医院的方向开去。
豪格坐在副驾驶,感觉身子随着车子轻轻晃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又忍不住看看身边熟练转动方向盘的曹变蛟,眼里满是羡慕。
“曹教官,”
豪格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问道,
“你说,我啥时候也能混上一辆这车开开?这可比骑马得劲多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跑得还快。”
曹变蛟眼睛看着前方,随口回道:
“这你得回去跟你爹要啊。他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乐浪郡郡守,朝廷大员。
他要是开个口,我爹他老人家还能不给他面子?弄辆吉普车不算啥。”
豪格一听,肩膀就塌了下去,脸上的羡慕变成了苦笑:
“跟我爹要?得了吧。我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规矩大得很。
在他那儿,想要啥奖励,都得拿军功换。
我现在就一海军学院的学员,整天不是上课就是泡泳池,能有个屁的军功。
你看岳托、萨哈廉他们,天天跟着我爹在朝鲜那边,
跟老……跟沈阳那边较劲,那军功,估计攒得筐都装不下了。”
他说着,说出来的话里有点酸溜溜,又有点无奈。
曹变蛟笑了笑,没再接话,专心开车。
吉普车在医院门口“吱呀”一声停住。
两人跳下车,曹变蛟拦住一个正端着治疗盘匆匆走过的小护士,
客气地问了海兰珠在哪间病房。
得到指点后,便带着豪格快步走向住院楼。
病房里,海兰珠正坐在床边,用小勺舀着碗里温温的小米粥,
一口一口喂给脸色还有些发白的洛格。
洛格半靠在床头,没什么精神,勉强张嘴吃着。
门被推开,曹变蛟带着豪格走了进来。
曹变蛟看见海兰珠,抬手行了个礼,很自然地叫了一声:“海姑娘。”
他在天津待得久,海兰珠在聂老、胡老那里学医,时常来海军学院给学员体检、讲课,两人早就认识。
打完招呼,曹变蛟侧身让出跟在他身后的豪格。
病床上的洛格,先看到走进来一个面容英武的年轻军人,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军装,身姿笔挺,他有点发愣,接着就看到这军人身后,
又走进来一个同样穿着同样式的海军学员军装的年轻人,身材高大,留着个短短的板寸头。
这年轻人的脸,虽然比记忆里白净了不少,也少了些风霜痕迹,
但那眉眼,那轮廓……洛格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死死盯着那张熟悉的脸。
豪格也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弟弟,他先是朝着床边坐着的海兰珠点了点头,
叫了一声:“姨娘。”
然后立刻快步走到床前,看着洛格苍白虚弱的样子,
眉头紧皱,一把握住洛格没打点滴的那只手,连声问道:
“二弟?你这是咋了?怎么弄成这样?你不在朝鲜帮爹做事,怎么跑天津来了?爹……爹他那边还好吗?”
洛格听着大哥熟悉的声音,看着他关切的眼神,
一路上的委屈,还有对家里战事的担忧,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他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带着浓重的哭腔喊了出来:
“大哥!”
“别急,别哭,慢慢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豪格握着弟弟的手,用力紧了紧,试图让他镇定下来。
他能感觉到洛格的手在微微发抖。
海兰珠见状,知道兄弟俩有正事要谈,便起身对曹变蛟点点头,
示意他坐,自己则麻利地收拾了一下床头柜上的碗勺,轻声说了句“你们聊”,
便带上门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洛格抽了抽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起正事:
“是沈阳那边……努尔哈赤那个老贼!”
他咬牙切齿,现在提起这个名字已毫无亲情可言,只有仇恨,
“他在老林子里,跟爹打起来了!两边都动了大军,好几万人!”
“爹那边怎么样?” 豪格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爹还好,暂时顶得住,没吃大亏,但压力很大。”
洛格语速很快,
“我是先去的渤海府,找袁巡抚求援。
后来袁巡抚让我用电台,就是那个铁匣子,直接跟稷王殿下说了。
殿下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我估摸着,援军和军械很快就能到朝鲜。”
豪格听到这里,略微松了口气,只要父亲没大事就好。
“殿下让我来天津找你,”
洛格看着豪格接着说道,
“让我告诉你,去后勤部门,领一部新的电台,还有操作员,带着一起回朝鲜。以后通讯能快很多。”
豪格静静听着,不住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但听到“努尔哈赤”这个名字,听到父亲在朝鲜独自面对大军压力,
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让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刻骨的寒意。
有些事,有些人,他永远忘不了。
当初父亲出使额仁塔拉,却被殿下扣押。
消息传回沈阳,努尔哈赤那个老畜生,非但不信父亲的忠诚,
反而一口咬定是父亲勾结外人,说那份让建奴颜面扫地的《讨奴酋七大罪》檄文,
就是父亲怂恿殿下写的!
把所有的脏水、所有的罪过,全都扣在了父亲头上!
然后,就是他们一家人的噩梦。
他和母亲,几个姨娘,还有年幼的弟弟妹妹,一夜之间从贝勒府的主子,变成了阶下囚。
被关进肮脏腥臭的猪圈,和猪抢食,吃的是馊臭的猪食。
那些以前见面毕恭毕敬的所谓叔伯兄弟们,以代善为首,
就站在猪圈外边,像看牲口一样看着他们,指指点点,说着恶毒的话。
他们商量着要把女人分了,男人拉去当最低贱的包衣奴隶,
太小的孩子直接弄死……
甚至有人狞笑着说,要给他这个“叛逆之子”举行“牵羊礼”,
那是草原上对待最卑贱俘虏的仪式,剥去上衣,套上绳索,
像牲口一样被人牵着游街示众,极尽羞辱。
那段时间,每一天都像在地狱里煎熬。
要不是岳托念着旧情,冒着天大的风险,暗中使计把他们一家偷偷弄了出来,
又拼死护送他们逃出沈阳,他们全家早就死在那些“亲人”手里了。
这份仇,这份恨,早已深入骨髓。
豪格暗暗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忘不了猪圈里的恶臭,忘不了弟妹们惊恐的哭声,
更忘不了那些所谓长辈们冷漠残忍的嘴脸。
总有一天。
他在心里对自己,也对虚空中那些仇敌的影子,一字一顿地发誓。
总有一天,要把这些畜生,把这些所谓的“建奴”,一个不剩,全都送进他们该去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