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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章 如期而来的王恭厂事件
    时间进了天启六年五月,北京城的天儿就有点怪。

    先是月初那几天,大白天突然就黑了,不是乌云遮日那种黑,

    是像晚上一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持续了能有一顿饭工夫。

    城里百姓吓得够呛,到处点灯,还以为天狗把日头吃了。

    钦天监那帮人急得团团转,翻烂了典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接着是地底下老有动静。

    是那种闷闷的响声,从地底深处传上来,有时候夜里能把人震醒。

    井水也浑了,好些人家打上来的水泛着沫子,有股硫磺味儿。

    更邪门的是,不少人家养的鸡啊猫啊狗啊,那几天都焦躁不安,

    鸡半夜打鸣,狗对着空处狂吠,猫炸着毛在房梁上窜来窜去。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云彩。

    天上老是出现一种长条状的云,颜色也不是寻常的白色或灰黑色,

    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色泽,像抹了油又像掺了铁锈,长长地横在天上,久久不散。

    有老人说,这是“天裂”,不吉利。

    这些零零碎碎的怪事,传到钟擎耳朵里,他心里那份猜测就更笃定了。

    什么“天怒示警”,什么“奸臣祸国”,都是扯淡。

    这分明就是一场正在酝酿中的局部地震!

    那些地鸣、井水异常、动物躁动,都是地壳应力积累、释放前的信号。

    而王恭厂那地方,地下怕是本来就有些断层或薄弱处,

    再加上那里存放的几万斤火药……

    地震一来,地动山摇,撞击、摩擦,随便一点火星迸出来,

    点着那堆火药,就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钟擎想起史书里那些语焉不详又触目惊心的记载,

    “屋舍数万间倾颓”,“死伤两万有余”,“男子皆裸体”,“灵芝厂地陷”……

    一场爆炸,几乎把北京城西南角抹平,

    也彻底炸断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明最后那口元气。

    更可恨的是关外那些野人,听说大明京师大爆炸,

    死伤惨重,竟然“举酒相贺”,弹冠相庆。

    其行径,与禽兽何异?

    时间,就在这种种异象和钟擎越来越沉重的心情里,一点点爬到了五月初六。

    这天早上,北京城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挑担卖菜的,吆喝早点的,赶着驴车送水的,城门刚开就进出的各色行人……

    除了少数几个心事重重的朝廷重臣,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

    一场灭顶之灾原本会在这个看似平凡的上午降临。

    内城靠近西便门的一段城墙上,钟擎背着手站着。

    魏忠贤、张维贤一左一右陪在旁边,后面还跟着内阁首辅范景文,

    以及几位还算得用的部院大臣。

    几个人都没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钟擎手里拿着望远镜,朝着西面王恭厂的方向看。

    范景文他们悄悄打量着钟擎手里的“古怪法器”,

    又看看钟擎凝神远眺的侧脸,心里直打鼓。

    稷王殿下天没亮就把他们召集到这里,

    说今日京城或有“地动之灾”,让他们一同观瞧。

    可这青天白日,风和日丽,哪来的地动?

    只有张维贤和魏忠贤,因为提前知道这场灾难,心里稍微有点底,但也悬着。

    殿下说的“地动”,真的会来?

    万一不来……殿下这脸面……

    就在这各怀心思的等待中,辰时三刻(约上午八点)刚过。

    站在城墙上的众人,忽然觉得脚下微微一晃。

    很轻微,像是远处有极沉重的马车驶过。

    但紧接着,那晃动感明显了,脚下的城砖似乎在抖动,簌簌地落下些灰尘。

    城楼上的檐角,有风铃叮叮当当地自己响了起来,不是风吹的,是震的。

    范景文脸色一变,扶住了旁边的垛口。

    几位大臣也感觉到了,面面相觑,眼里都是惊疑。

    钟擎放下了望远镜,脸色平静,但嘴唇抿得很紧。

    来了。

    震动在加剧。

    不再是轻微的晃动,而是变成了一波接一波的摇晃。

    城墙仿佛变成了漂在水上的船,左右摇摆。

    远处靠近城墙根的民居,屋顶的瓦片开始哗啦啦往下掉。

    城里隐隐传来惊叫声,哭喊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地……地动了!真是地动!”

    一个大臣失声叫道,脸都绿了。

    张维贤和魏忠贤也绷紧了身体,扶住墙垛,下意识看向钟擎。

    钟擎没动,只是重新举起了望远镜,死死盯着王恭厂方向。

    地震波继续传来,比刚才更猛烈。

    城墙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音,仿佛随时会裂开。

    城楼上的瓦片像下雨一样往下落,砸在城砖上,噼啪作响。

    范景文已经站不稳,被随从扶着才没摔倒。

    其他大臣更是东倒西歪,有人已经吓得瘫坐在地。

    就在这地动山摇、人心惶惶到了极点的时候,

    西边王恭厂方向,毫无征兆地,先是亮起一团刺眼到极致的炽白光芒,

    瞬间吞噬了那个方向的一切,仿佛另一个太阳在那里炸开!

    哪怕隔着这么远,又是大白天,城墙上所有人都被那强光刺得下意识闭眼或扭头。

    强光之后,是声音。

    不是雷声,不是任何已知的巨响。

    那是一种沉闷到极点又狂暴到极点的轰隆声,从地底深处爆发出来,

    紧接着是撕裂空气的的爆炸声!

    声音沉闷与尖锐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扭曲空气的冲击波,

    呈一个急速扩大的灰白色环状,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即使站在城墙高处,众人也感觉一股带着硫磺和焦臭味的狂风拍在脸上,几乎让人窒息。

    耳膜被那巨响震得嗡嗡作响,暂时失聪。

    钟擎透过望远镜,看得更清楚些。

    王恭厂原先那片区域,已经被一个翻腾上升的蘑菇状云团笼罩。

    云团底部,是冲天而起的泥土、砖石、木料,

    以及更多看不清是什么的碎片,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抛向数百米的高空。

    更远处,肉眼可见的,无数房屋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推倒,成片成片地坍塌,烟尘弥漫。

    脚下的城墙再次剧烈摇晃,比刚才地震时更甚,那是爆炸冲击波到达的后续影响。

    城楼上,终于有大臣承受不住这天地之威般的恐怖景象,

    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张维贤张大着嘴,看着西边那毁天灭地的景象,脑子里一片空白。

    魏忠贤六神无主,死死抓着墙垛,指甲都快掐进砖缝里。

    范景文被人扶着,眼睛睁到了极致,胡子都在颤抖。

    他们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那个自始至终站在那里,

    面对这宛如末日般的爆炸和地动,身形依然挺直的年轻亲王。

    原来……殿下说的……都是真的!

    这比什么推背图,什么烧饼歌,都准!都真!都可怕!

    殿下他……他早就知道!

    他移走火药,清空厂区,封锁地面,都是在救这座城,救这城里数十万百姓!

    扑通!扑通!

    不知是谁先带头,城墙上的大臣,除了钟擎,全都面向他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礼仪,是对眼前之人那近乎神明般的预知和手段,产生的无以复加的震撼与敬畏!

    钟擎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刚才爆炸发生前,地面刚开始摇晃时,他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要靠近点去看看?

    毕竟火药都移走了,应该没危险。

    现在,感受着脚下城墙持续不断的余震,看着西边那遮天蔽日的尘土和烟云,

    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声,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打死他也不敢靠前了。

    移走了火药,削弱了爆炸,可这地震本身,

    加上原本王恭厂地下因长期存放火药而污染的次生灾害,依然造成了如此恐怖的景象。

    若是那几万斤火药还在原处……钟擎不敢想。

    他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们,强自镇定道:

    “都看见了?这就是天灾,加上人祸。”

    他看着众人惊魂未定的脸,

    “人祸,咱们提前除了。

    可这天灾还没完。

    传令五城兵马司、京营,立刻按第三号预案,出动所有人,救灾,救火,维持秩序。

    内阁立刻拟旨,安抚京师百姓,说明地动灾异,朝廷已有准备,正在全力赈济。

    凡有趁乱劫掠、散布谣言者,立斩不赦。”

    他的话相当于给众人打了一支强心剂。

    跪着的大臣们,听着这一条条指令,看着亲王殿下在漫天烟尘背景中镇定的面容,

    那颗刚才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才慢慢地落回实处。

    劫后余生。真的是劫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