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过去好几天了,北京城还像一锅烧糊了的粥,乱糟糟,闹哄哄的。
西便门附近,王恭厂那块地界,现在是彻底没法看了。
原先的厂房、库房、民居,全没了影子,就剩一个大坑,
边上散着碎砖烂瓦,烧焦的木头橛子,黑乎乎的,冒着淡淡的青烟。
离得近些的街道,房子塌了一大片,没塌的也歪歪斜斜,墙上裂着大口子。
空气里老是飘着一股子怪味,像硫磺,
又像什么东西烧焦了,混着尘土,吸到鼻子里直呛人。
哭喊声是没了,换成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还有官兵和衙役吆喝维持秩序、清理废墟的动静。
五城兵马司的人,京营的兵,全被撒了出来,满街都是。
抬人的,救火的,搭临时窝棚的,分发稀粥的,乱中有序。
毕竟提前清了场,火药也挪走了,死伤比原本该有的少了九成九,
可房子塌了不少,无家可归的人还是乌泱乌泱的。
朝廷里头,以范景文为首的一帮大臣,这几天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调粮,调药材,安排郎中,统计损失,安抚灾民,
弹压可能出现的乱子,还得写奏章向皇上汇报,向天下解释这场“异常地动兼雷火”……
忙得是团团转,一个个眼窝深陷,嗓子冒烟。
钟擎没再往前凑。
该做的他已经做了,火药挪了,人撤了,预警也给了。
剩下救灾安民这些具体事,是朝廷的本分,是那些尚书、侍郎、给事中们该操心的。
他一个亲王,还是顶着“稷王”这么个显眼名头的亲王,
再事无巨细地插手,那就是捞过界,讨人嫌了。
这年头,有时候你做得越多,
不一定落好,反而容易给那些看你不顺眼的人递刀子。
那些读书人,笔杆子一歪,白的能说成黑的,救命的能说成揽权的。
钟擎没兴趣给自己找不痛快。
说起来,他在北京城连个自己的宅子都没置办。
最早那会儿,跟天启皇帝的关系还隔着层窗户纸,
他住在报国寺,图个清静,也方便暗中行事。
后来跟天启认了亲,封了王,关系挑明了,他更没心思在北京安家了。
王爷?大明最亮眼的那个王爷。
钟擎心里清楚,这名头听着风光,
实际上就是个大号靶子,一颗最大最显眼的蛋。
京城这地界,各路神仙鬼怪,明的暗的,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想巴结他的,想利用他的,恨不得他立刻死的,估计能从紫禁城排到永定门。
他不想,也没必要把自己摆在那风口浪尖上,
天天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拜访、试探、算计。
他不是怕,是嫌麻烦。
真要撕破脸,他有的是法子让那些人闭嘴,甚至消失。
可那么一来,杀得人头滚滚,天启皇帝脸上不好看,
他手下那帮在朝堂里混的人,也会难做。
何必呢。
所以,当英国公张维贤拍着胸脯,
热情得几乎要把他绑回家的时候,钟擎顺水推舟就应了。
住在英国公府,既安全,又清静,还能躲开许多不必要的应酬。
英国公府给他安排了个僻静的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该有的都有。
院墙高,树木多,关起门来,自成一方天地。
这几天,钟擎就窝在这小院里。
白天看看书,琢磨点事情,偶尔摆弄一下他从“老家”带来的小玩意儿。
他手下那支特战队,每天会有人轮流过来,
汇报一些京城内外的动向,市井流言,或者天津港、西山那边工坊的进展。
魏忠贤也很上心,每天必定派个得力的番子或者管事过来请安,
顺便问问殿下有什么需要,缺不缺什么东西。
最让钟擎觉得有点意思的,是张维贤一家子。
这老国公大概是觉得钟擎住在他家是莫大的荣光。
隔三差五,就亲自跑来,拉钟擎喝酒吃饭。
有时还带上他那几个儿子,最大的张之极,还有两个年纪小些的。
饭桌上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张维贤嗓门大,爱说笑,
讲讲京营里的趣事,抱怨抱怨朝中某些官员的迂腐,偶尔也问问钟擎对时局的看法。
他那几个儿子,在钟擎面前起初还有点拘谨,混熟了也敢说几句话。
一顿饭吃下来,倒也热闹,有点寻常人家过日子的感觉,其乐融融。
钟擎乐得清静,也乐得有人陪着说说话,解解闷。
比起应付那些心思各异的朝臣,跟张维贤一家子相处,反倒轻松自在。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听着外面依稀还未完全平息的嘈杂,
他会走到院中,望向西边那片曾经腾起蘑菇云的方向。
那里,现在应该已经被官兵封锁,开始清理了吧。
一场原本足以震动国本的巨灾,就这样被提前掐灭,
只留下一个需要时间抚平的疮疤,和无数惊魂未定的百姓。
关外那些野人,此刻大概很失望吧。
钟擎不由恶意满满的想到。
失望就对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清静日子才过了四天,这天是五月十一。
树荫底下,钟擎正抱着张维贤的小孙子张世泽,耐着性子教这小家伙叫“钟爷爷”。
张世泽还不到一岁,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
被钟擎逗得咯咯直笑,口水流了一下巴,小手胡乱挥着,要去抓钟擎的脸。
钟擎也不恼,由着他抓,
觉得这软乎乎的小团子比朝堂上那些心思九曲十八弯的大臣可爱多了。
钟擎刚把张世泽举高高,逗得小家伙笑得更欢,院门就“砰”一声被撞开了。
狗蛋一头冲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满脸是汗。
他后头还跟着两个人,是张之极和薛邦奇。
这俩人都是一身整齐的衣甲,张之极连头盔都戴上了,
手按在腰刀柄上,一副随时要出去干架的架势。
钟擎一愣,把咯咯笑的张世泽抱稳了,看着这三人:
“这是又咋了?”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北京城这摊子事刚消停点,难不成又出幺蛾子了?
“朱纯臣那老小子想造反?还是西边陕西那群‘泥腿子’有动静了?”
他最近是听说陕西那边有些地方闹旱,不太平,但没想到这么快。
“不、不是!殿下!”
狗蛋喘匀了一口气,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双手递过来,
“是辽东!辽东急报!袁巡抚用快马加急,从渤海府直接送进京的!”
钟擎心里咯噔一下,辽东?
他把张世泽往怀里搂了搂,空出一只手接过信,三两下撕开火漆,抖开信纸。
目光快速扫过袁崇焕那熟悉的字迹,钟擎的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越拧越紧。
信上说,建奴那边出大事了!
努尔哈赤跟黄台吉,这对父子,在朝鲜边境附近干起来了!
双方陈兵好几万,已经开打,据说打得极其惨烈,
死伤甚众,看架势是动了真火,不死不休那种。
“妈的!”
钟擎看完,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脸色沉了下来。
老野猪皮!这才消停几天?刚能下地走路就开始不老实了?
真是个一天不打仗就浑身痒痒的战争狂人!
现在不敢跟大明正面叫板,掉头就冲自己儿子撒气?
可黄台吉现在明面上是投靠了大明,
算是他钟擎罩着的人,是他在辽东布下的一颗重要棋子。
老野猪皮这哪是打儿子,这分明是在打他钟擎的脸,在试探大明的底线!
钟擎心里那股邪火“噌”就上来了。
他下意识就想把孩子递给他爹张之极,一抬眼看见张之极全身披挂的模样,又缩回了胳膊。
这冷冰冰的铁片子,别硌着孩子。
他把信纸往袖子里一塞,对张之极和薛邦奇一摆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走!前堂说话,找老国公商量去!”
说完,他转身就大踏步朝前院英国公张维贤平日待客议事的厅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