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钟擎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但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心里却像是开了锅。
最受震动的就是卢象升。
他跟在钟擎侧后方半步,脑子里还回响着刚才书房里那番交锋。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之乎者也,更没有空泛的大道理。
钟擎就是摆事实,一件件、一桩桩,全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硬邦邦砸过去,砸得那对父子哑口无言。
“原来……可以这样?”
卢象升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推开了一扇窗。
他以前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如何做文章,如何明辨义理,如何做一个忠臣。
在孙承宗、袁可立门下,学的更多是军务韬略,是具体事务。
但像钟擎这样,完全抛开那些华丽辞藻和道德高标,
直接从最现实、最冷酷、也最有效的层面去剖析问题,去堵人的嘴,去决定人的命运……
这种干脆利落,甚至有些蛮横的方式,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
怪不得,怪不得老师和袁阁老那样的人物,也对这位王爷言听计从,倾心辅佐。
人家这不是不读书,是读了不用来掉书袋;
不是不懂道理,是懂了道理更知道怎么把事情办成。
胸中有丘壑,眼里存山河。
行到没路处,就坐下来看看云怎么升起。
卢象升脑子里蹦出这几句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话,
觉得用来形容此刻心里的钟擎,再贴切不过了。
他心里那股敬佩,像开了闸的河水,哗啦啦往上涌,堵都堵不住。
之前更多是出于对老师决定的遵从,对钟擎那些传奇战绩的佩服,
而现在,是真真切切被这个人的做事方法和那股子劲头给折服了。
这师父,拜得不亏!
他偷偷瞄了一眼钟擎平淡的侧脸,赶紧又低下头,只觉得脸上有点发热,是激动的。
不光是卢象升,跟在更后面的刘大勇和王同知,那更是激动得快不会走路了。
刘大勇,一个地方上的中下层武官,平时哪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这种层面的人物和交锋?
今天可是开了大眼!
看着那俩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文曲星”,
被王爷几句话怼得屁都放不出来,最后那灰溜溜的样子,刘大勇心里就一个字:
爽!太他娘解气了!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感觉自己跟着王爷出来这一趟,腰杆都比以前硬了三分。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就在心里把自己划拉成了“稷王殿下的人”,
虽然王爷可能压根不知道他是哪根葱。
王同知则是另一种激动,后怕、庆幸、狂喜混在一起,
让他腿肚子还有点转筋,但心里那点小得意怎么也压不住。
我的个乖乖,今天这事儿,够老子吹一辈子牛了!
亲眼看见稷王殿下怎么收拾那对“清流”父子,
亲耳听到那些石破天惊的话,还负责记录!
这以后回去,在同僚、在上官面前,那不得横着走?
呃,不对,是说话更有底气了!
他紧紧攥着怀里那个小本本,感觉比捧着圣旨还金贵。
一路无话,很快到了庄子外头。
钟擎在车边停下,转过身对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刘大勇和王同知说道: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
接下来我们得快马加鞭赶回北京,不便携行。你们也回去复命。”
刘大勇和王同知赶紧躬身:“是!恭送王爷!”
钟擎看着他俩笑道:
“今天,你们差事办得不错。
回头我会跟湖广巡抚那边打个招呼,嘉奖你们这次随行护驾、记录详实之功。”
刘大勇和王同知一听,简直像天上掉了馅饼,砸得晕晕乎乎,
连忙把腰弯得更低:
“谢王爷恩典!卑职(下官)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钟擎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上了越野车。
卢象升和耶律兄弟也跟着钻了进去。
猛士沿着官道,朝着北边方向,快速驶去,很快就扬起一道淡淡的烟尘。
刘大勇和王同知一直保持着弯腰拱手的姿势,
直到铁车变成远处一个小黑点,彻底看不见了,这才慢慢直起身。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兴奋、激动和一种如梦初醒的神情。
周围那些湖广官兵,也在军官的示意下,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但许多人还忍不住朝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张望,
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脸上满是敬畏和好奇。
刘大勇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浑身是劲,拍了拍王同知的肩膀:
“王大人,走吧!回去!”
王同知扶了扶自己的官帽,又摸了摸怀里的小本本,脸上笑开了花:
“走,走!刘将军,今日真乃大开眼界,大开眼界啊!”
两人说说笑笑,招呼着官兵,转身往回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只是那辆远去的铁车,和铁车里的那个人,注定要在他们心里,
在武陵这块地方,留下很长时间都难以消散的印记了。
越野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引擎声低沉。
车内,钟擎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卢象升坐在后排,腰背挺直,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手一会儿放在腿上,一会儿无意识地搓着。
钟擎眼睛没睁开,嘴角微弯,忽然开口:
“建斗,这下心里那口气,顺了点没?”
卢象升正沉浸在刚才的场景里,被一问,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发热,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老实的点头道:
“解气!太解气了!
王爷,学生是真没想到,您说话能这么……这么利索!
句句砸在点子上!学生今天算是开眼了!”
他越说越激动:
“学生心里实在是佩服!”
钟擎还没说话,耶律曜嘿嘿一笑:
“老卢,这才哪儿到哪儿?你是没见着王爷当年怎么收拾黄台吉那小子!”
卢象升注意力立刻被吸引,扭头看向耶律曜:
“黄台吉?建奴那个四贝勒?”
“可不就是他!”
耶律曜眉飞色舞,
“当年王爷指着那家伙鼻子,从他们老野猪皮怎么发家,到他们怎么背信弃义,
再到黄台吉自己那点小心思,一条条一件件,掰开了揉碎了骂!
骂得那叫一个痛快!
听说黄台吉那脸,一阵红一阵白,当场哭了!
骂得他幡然醒悟,直接跟他爹老野猪皮划清界限了!”
“啊?”
卢象升吃惊地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黄台吉,建奴四贝勒,据说也是个人物,居然被王爷骂哭了?
还幡然醒悟,跟努尔哈赤划清界限?
这比今天骂杨鹤父子可刺激多了!
卢象升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对那场更“精彩”的骂战充满了好奇,
眼巴巴看了看耶律曜背影,又偷偷瞟了瞟闭目养神的钟擎,
心里对师父的敬佩,又往上蹿了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