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擎这辆越野车,在湖广地界上跑起来还是挺扎眼的。
虽然尽量避开了大路,但四个轮子卷起的尘土,
还有那不用牛马自己会跑的架势,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他们前脚刚进湖广,后脚消息就被地头蛇报了上去。
湖广巡抚衙门里,新上任没多久的李栖凤李大人,
正拿着下面人火急火燎送来的密报,手有点抖。
他是山西人,天启六年的进士,靠着会来事儿,
搭上了魏公公的线,这才外放出来做了封疆大吏。
可屁股还没坐热乎,离京前魏公公私下那番交代,就让他心里直打鼓。
魏忠贤当时屏退左右,那张总是带着点笑的脸难得严肃,
非常严肃的对他交代道:
“翀玄啊,湖广这地方,眼下有个顶要紧的事,你得给咱家记牢了。”
李栖凤赶紧躬身:“请厂公明示。”
“稷王殿下,眼下就在南边,具体在哪儿,咱家也不便多说。
这位爷,”
魏忠贤指了指天,
“可是个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主儿。
你到了地方,小心办事,千万,千万别得罪他。
出了什么幺蛾子,惹恼了这位王爷,
到时候,咱家可也保不住你的项上人头。”
这话说得重,李栖凤当时冷汗就下来了,忙不迭地表忠心,
赌咒发誓一定谨慎小心,稷王殿下但有吩咐,必定全力以赴,绝不敢怠慢。
魏忠贤又补充了一句:
“记住,王爷不喜被人打扰。
他没召见,你就当不知道,千万别自己凑上去碍眼。
明白吗?”
“明白,明白!下官牢记在心!”李栖凤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现在,这“明白”的事儿来了。
稷王的车驾,真的进了他的地盘!
李栖凤在书房里转了两圈,一拍桌子:
“快!传我命令,调……调抚标营最精锐的两千人,不,三千!
立刻出发,远远跟着王爷的车驾!
记住,是跟着,保护!不是监视!
保持……保持五里,不,十里距离!
没有王爷号令,绝对不许靠近,更不许打扰!
但务必确保王爷在湖广境内,不能出半点岔子!
王爷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于是,钟擎的车子后面,很快就多了一条尾巴。
两千多号湖广明军,盔甲鲜明,旗帜招展,
但又很懂事地远远吊着,既不靠太近惹人烦,也确保不跟丢。
那架势,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更像是一支特别谨慎的仪仗队。
耶律曜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面扬起的烟尘,撇撇嘴:
“大当家的,后面跟了好长一溜尾巴,咋整?撵走不?”
钟擎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
“跟着就跟着吧。
省得有不长眼的毛贼来聒噪,还得咱们自己动手。
有他们在,清静。”
卢象升也回头看了看,心情复杂。
这就是权势吗?
人还没到,地方大员就如临大敌,派兵“保护”。
这跟他之前做地方官时,为了一点钱粮跟上官扯皮、被胥吏糊弄的经历,真是天壤之别。
耶律晖倒是乐了,扒着窗户往后瞅:
“嘿,人还不少,挺精神!
就是不知道真打起来顶不顶用。
老卢,你们朝廷的兵,都这德性?摆样子比干活在行?”
卢象升被问得有些尴尬,只能含糊道:
“各地军卫,情形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就这么着,前面一辆铁车不紧不慢地开,
后面两千多兵马小心翼翼地跟,一路烟尘滚滚,朝着常德方向而去。
他们这边走得轻松,常德府上下可炸了锅。
巡抚衙门接到从武昌转来的急令时,常德知府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稷王殿下?
那位在京城把九千岁都指使的团团转的煞星?
要路过常德?我的亲娘诶!
“快!快!!”
知府大人嗓子都喊劈了,
“立刻把城里城外所有官道,都给本官清扫干净!
泼上清水!
街面上,所有店铺,尤其是酒楼客栈,给本官整顿起来!
招牌擦亮,地板扫净,那些掌柜伙计,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打起精神,笑脸迎人!
还有,街面上那些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聚众闹事的混混,沿街讨饭的乞丐,
还有那些破衣烂衫的流民……统统抓起来!
一个不许留在街上碍眼!”
命令一下,常德府顿时鸡飞狗跳。
衙役捕快全体出动,拿着锁链棍棒满街抓人。
一时间,城里到处哭爹喊娘。
乞丐流民被抓,混混地痞被揪,连一些在街上闲逛的平民,
看着衣衫旧点的,都被盘问半天。
大牢很快人满为患。
知府老爷看着塞不下的监房,急得团团转,最后一拍脑门:
“送兵营去!让守备营先看起来!
总之,不能放他们在外面,万一冲撞了王爷车驾,你我谁都别想活!”
于是,兵营里也塞满了莫名其妙被抓来的“闲杂人等”,当兵的也开始怨声载道。
全城上下折腾了好几天,洒扫熏香,净水泼街,店铺整顿,
连青楼楚馆都接到了通知,这几天都给我老实点,
不许喧哗,更不许把恩客往临街的窗户边带!
整个常德府,硬是被整得像是要迎接皇帝出巡,
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紧张又浮夸的味道。
知府老爷带着阖城官员,穿上最正式的官服,
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城门官道旁,从清早等到日上三竿,又从日中等到日头偏西。
茶水喝了好几壶,官靴里的脚都站麻了,连王爷车驾的影子都没看到。
派出去的探马一波接一波,终于有个机灵的,
顺着车辙印和远处那支“护卫”军队的动向,
发现了端倪,连跑带颠的回来禀报:
“大人!王爷的车驾没进城!
在城外岔路口,直接往西,奔武陵县方向去了!”
“啊?!”
知府老爷傻眼了,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武陵县?那穷乡僻壤的,王爷去那儿干嘛?
他赶紧问:“可看清了?真是往武陵去了?”
“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
知府老爷和一众官员面面相觑,心里庆幸没出岔子,
同时心里也有点憋屈,还有对王爷去向的莫名忐忑。
武陵?那是杨尚书的老家啊!
王爷去那儿……莫非是寻访故旧?还是……
没人敢往下想。
只知道这几天全城的忙乱,算是白忙活了。
知府老爷擦擦额头的汗,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都散了吧,散了吧……对了,兵营里关着那些人,
再关一天,明天没什么动静,就……都放了吧。”
他望着西边武陵县的方向,心里默默祈祷,
杨老大人,杨嗣昌杨郎中,
你们杨家,可千万别在王爷面前,惹出什么事端来啊!
咱这小心肝,可经不起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