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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6章 去见一个上一世的冤家
    车子颠簸着驶入四川,没在石柱停留,一路向北,朝着湖广方向开去。

    连着两天赶路,卢象升像是换了个人。

    身上那股子文人的清高孤傲劲儿不见了,话也多了,

    偶尔还能跟耶律兄弟插科打诨几句,

    虽然大多时候还是耶律晖在那耍宝,他在旁边无奈地笑。

    但他脑袋里的问题,却像开了闸的洪水,越来越多,逮着空就向钟擎请教。

    从屯田怎么才能不让贪官污吏层层盘剥,

    到新式火器怎么才能又快又便宜地造出来,

    再到怎么才能让那些大字不识的乡下汉子明白当兵吃粮不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钟擎倒也不嫌烦,有一说一,能讲的都给他掰开揉碎了讲。

    有些涉及太深的东西,就点到为止,让他自己先琢磨。

    这么着,日子过得快,眼看就到了常德地界。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缓缓停下,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

    钟擎推开车门跳下去,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筋骨。

    卢象升也跟着下车,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四周。

    前不挨村后不着店,不像要补给,也没到大的城镇。

    “王爷,咱们这是?”

    钟擎没回头,一边扭着脖子一边对刚下车的耶律曜吩咐道:

    “阿曜,地图拿来,再确认下位置,看离武陵还有多远。”

    耶律曜赶紧从车里拿出地图铺在引擎盖上。

    钟擎凑过去看了几眼,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然后直起身,对卢象升说:

    “不走大路了。上车,绕点道,我先带你去见个人。”

    “见人?”

    卢象升更纳闷了,在这湖广地界,王爷要带他见谁?

    钟擎眼神有点冷:

    “有仇不报非君子。

    虽说你这仇,这辈子他八成是没机会报了,但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走吧,咱们去找杨嗣昌那个王八蛋,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能把你、把大明祸害成那副德行。”

    卢象升嘴唇动了动,差点脱口而出:

    王爷!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哪来的仇?

    这一世有您在,借他杨嗣昌和高起潜十个胆子也不敢把我怎么着啊!

    我卢象升也不是泥捏的,他再想使绊子,老子也会抡拳头了!

    可这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心里也确实好奇,那本“自传”里把他害得他全军覆没的杨嗣昌,

    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凭什么有那么大能耐?

    几人重新上车。

    耶律曜调转方向,驶上一条更窄的土路。

    车子开动后,钟擎靠在座椅上,像是闲聊般对卢象升说起了杨嗣昌他们家的事。

    “杨嗣昌他爹,叫杨鹤,也是常德人,万历年的进士。

    说起来,跟你还算有点同病相怜。”

    卢象升竖起耳朵。

    “这杨鹤呢,早年间在陕西当总督,对付闹事的流民。

    他心肠软,觉得那些人都是活不下去才造反的,

    主张以‘招抚’为主,觉得给点粮食,安抚一下,就能平息事端。”

    钟擎淡淡的像在说书。

    卢象升微微点头,这想法,他以前也觉得是“仁政”。

    “可结果呢?”

    钟擎嗤笑一声,

    “钱粮发下去,杯水车薪,根本不够吃。

    有些流寇头子,今天是降了,领了粮食,明天缓过劲儿来,

    掉头就又反了,还顺手把发粮的官给抢了。

    杨鹤这‘招抚’,成了纵容,局势越搞越烂。

    最后朝廷怪罪下来,给他定了个‘主抚误国’的罪名,

    抓进大牢,后来发配到边远地方,死在了外面。”

    卢象升默然。

    空有仁心,没有手段,看不清现实,结果就是害人害己。

    “杨嗣昌呢,算是子承父业,也走了仕途。

    这小子比他爹聪明,也有能力,嘴巴特别能说,很得崇祯的欢心。

    官当得大,做到了兵部尚书。”

    钟擎继续道,

    “他看他爹那套‘招抚’不行,就来了个狠的,

    搞了个什么‘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大计划,想把流寇包围起来,一举消灭。”

    “听着挺像回事。”卢象升评论道。

    “计划是不错。”

    钟擎话锋一转,

    “可钱从哪来?兵从哪来?

    他就使劲加税,搞出个‘剿饷’,把老百姓骨头里的油都刮出来养兵。

    结果是流寇没剿完,交不起税的百姓倒成了新的流寇。

    前线带兵的将领,像左良玉那些,

    一个个拥兵自重,根本不听他这个兵部尚书的调遣。

    加上关外的鞑子时不时打进来,朝廷就得把剿寇的兵调去守边,计划总是落空。”

    卢象升皱起眉头,这确实是明末的痼疾。

    “要说这杨嗣昌最不是东西的,”

    钟擎的声音冷了下来,

    “就是党同伐异,心思都用在整自己人身上了。

    谁不听他的,谁跟他意见不合,他就往死里整。”

    他看着卢象升:

    “比如孙传庭孙白谷,就是觉得他加饷太狠,民力吃不消,劝了几句

    结果呢?

    被杨嗣昌在皇帝面前进了谗言,夺了兵权,下了大狱!”

    卢象升心中一凛,孙传庭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定然是据理力争,却落得如此下场。

    “至于你,卢建斗,”

    钟擎无语道,

    “在那本‘书’里,你可把他得罪惨了。

    你主战,他主和,你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卡你的粮饷,断你的后勤,让你和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

    他在朝中散布谣言,说你拥兵自重,不肯出力;

    最可恨的是,你在巨鹿被围,派人向附近的高起潜求救,

    高起潜按兵不动,背后就是杨嗣昌在撑腰!

    他就是要借刀杀人,眼睁睁看着你和你那几千天雄军弟兄死绝!”

    钟擎每说一句,卢象升的脸色就白一分,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

    他虽然告诉自己那都是“没发生”的事,

    但那种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愤怒,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原来,在那条“老路”上,自己不是败给了流寇,也不是败给了清军,

    而是败给了朝中这等宵小之徒的构陷和暗算!

    “王爷,”

    卢象升低声问道,

    “这些史料上都写了吗?”

    “写了,白纸黑字。”

    钟擎肯定道,

    “杨嗣昌此人,能力是有的,但私心太重,手段下作。

    为了推行自己的主张,排除异己,不择手段。

    大明,有多少像你、像孙传庭这样能干事的人,

    没死在战场上,却倒在了这种人的阴谋诡计之下?”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前行,卷起阵阵黄尘。

    卢象升望着窗外飞逝的、属于湖广的田野山丘,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本对“寻仇”并无太大执念,此刻却真切地升起一股怒意。

    他倒要亲眼去看看,那个在另一个时空里,

    将自己和无数忠良、乃至整个大明推向深渊的“能臣”,究竟是何等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