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沉默了许久,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景物飞速倒退的风声。
耶律晖拍完那一下后,也缩回座位,
只是时不时偷偷从后视镜里瞟一眼后面。
卢象升一直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头埋在膝盖间,
肩膀不再剧烈抖动,但呼吸声依旧粗重。
又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他脸上泪痕犹在,眼眶通红。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把泪水和狼狈一起擦掉。
然后,他转向钟擎抱拳,深深一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
“王爷,学生,何德何能,蒙王爷与恩师不弃,青眼相加,寄予厚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但还是咬着牙说了出来,
“是学生愚钝不堪,目光短浅,固步自封。
竟将前人那些不合时宜的言语,当成了金科玉律,奉若圭臬。
险些辜负了王爷的栽培,也辜负了恩师的教诲。”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挣扎后的痛苦:
“学生从前,是把那些圣贤书里的道理,看得太重了。
总以为照着去做,便是忠臣,便是良将,便能救时济世。
如今看来那些东西,非但不是良药,倒成了捆住手脚、蒙住眼睛的绳索毒药!
我……我竟还曾与孙军门争执,固执己见,想想真是……惭愧无地!”
钟擎看着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小子,到底是能考中进士的脑子,悟性不差,
能这么快从剧烈的冲击中挣脱出来,开始反思自身,
而不是一味怨天尤人,或者死抱着那套东西不放。
这就好,这就还有救。
他拍了拍卢象升的手背: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人不怕犯错,怕的是错了还不肯回头,一条道走到黑。”
他提到了另一个人,
“你知道兴国最后是怎么死的吗?”
卢象升心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攥住了他。
信王……他的结局?
卢象升嘴唇动了动,没敢问出口。
钟擎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平淡得近乎冷酷: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
崇祯皇帝和他身边那个王承恩的,一起跑到了煤山,
就是宫里后头那个土坡。
找了棵歪脖子老槐树,自己解下衣带,挂了上去。”
卢象升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攫住了心脏,浑身血液都好像冻住了。
煤山……自缢……皇帝?!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失态惊呼出来,
但脸色已是惨白如纸,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
钟擎的声音继续传来,不带什么感情,只是复述:
“死之前,他在袍子上写了几个字,算是遗言吧。
写的是: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
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
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前排假装开车的耶律曜和竖着耳朵听的耶律晖,都屏住了呼吸。
卢象升更是如遭雷击,僵在座位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寥寥数语,像是最锋利的冰锥,
刺穿了他对“君父”、“社稷”最后一点带着滤镜的想象。
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这话语里是何等的绝望、怨愤,又是何等的凄凉!
“觉得他可怜?可恨?还是可悲?”
钟擎转过头,看着卢象升失魂落魄的脸,
“他从小长在深宫,爹不疼娘不爱,没人真正关心他想要什么,
没人教他怎么当皇帝,怎么识人,怎么治国。
他身边围着的,是宫女太监,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各怀鬼胎的师傅。
那些人把他教成了什么样子?
疑神疑鬼,刚愎自用,耳朵根子却又软,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亲近东林党,觉得他们是‘正人君子’,结果呢?
被那些人忽悠得团团转,今天用这个,明天贬那个,朝令夕改,自毁长城。
大明的祸根,从他坐稳龙椅那天起,就埋下了,而且越埋越深。”
钟擎语气渐渐转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批判:
“治国,治理天下百姓,不是靠读几本圣贤书,
背几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空话就能行的。
更不是引经据典,在朝堂上打嘴仗,争个你死我活,
就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让国家强盛不挨打。”
他看着卢象升,目光像刀子一样:
“你看的那些书,里头很多东西,本身就是用来糊弄人的,
它本身就是用来维护皇权,让士大夫高高在上,把百姓踩在脚下,
儒家思想就是毒药!是糟粕!更是枷锁!”
“什么叫对,什么叫错?
不是书里写的就是对的,也不是哪个大儒说的就是真理。”
钟擎一字一顿,
“得用事实去检验!
得扑下身子,到田间地头,到市井街巷,到军营行伍,
去看看老百姓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听听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问问他们最恨什么,最盼什么!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不是坐在衙门里拍脑袋想出来的,
是脚底板走出来的,是眼睛看出来的,是耳朵听出来的!”
“唐太宗都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把老百姓当回事。
可到了大明,到了你们这些读书人这里呢?”
钟擎嘲讽的问道,
“水?舟?谁是水,谁是舟?
在你们很多人眼里,怕是倒过来了吧?
你们自己,你们那个士大夫的圈子,成了‘民’,成了需要被载、被供奉的‘舟’。
而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供给天下衣食的升斗小民,
反倒成了可以随意驱使、压榨、甚至抛弃的‘牲畜’!
这道理,你们是忘了,还是假装看不见,还是觉得……本就该如此?”
这番话,如同惊雷,再次在卢象升耳边炸响,比之前看“自传”时的冲击更甚。
因为它不仅否定了他的行为,更从根本上,
撼动了他数十年寒窗苦读的学问根基。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圣人教化,士为四民之首,自有其道理”,
想说“礼法纲常,乃立国之本”……可话到嘴边,
回想起“自己”那悲凉无奈的结局,想起孙传庭口中百姓的困苦,
想起钟擎描述崇祯皇帝那绝望的遗言和扭曲的成长……
所有的辩驳,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
脑海中,那些曾经倒背如流的圣贤之言,
与一路南征北战所见到的赤地千里、易子而食,
与刚刚看到的“自己”的无力回天、君主的自缢煤山,
与钟擎口中那尖锐刺骨的批判,激烈地碰撞、撕扯着。
原来,自己一直信奉“道”,其根基,竟可能是如此不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