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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藩王蠹虫
    车队继续在河南荒芜的大地上缓慢行进,

    窗外那一片片龟裂的田地、废弃的村庄、零星倒毙的尸骸,

    以及官道旁的那些流民,他们个个目光呆滞,蹒跚而行。

    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朱由检趴在车窗边,望着外面凄凉的景象,小脸紧绷。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钟擎,

    小声问道:

    “师父,河南灾情如此严重,百姓流离失所……

    我听说,潞王叔父、福王叔父,还有好几位王叔伯的封地都在河南。

    他们……他们家产应该很丰厚吧?

    他们会开仓放粮,接济百姓的,对吗?”

    车厢内很安静,朱由检的声音虽然不高,但众人都听得清楚。

    孙承宗、袁可立、卢象升、孙传庭等人的目光,也都投向了钟擎。

    钟擎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自己这个心怀最后一丝“宗室亲情”幻想的弟子,

    不由冷冷的笑了,那笑声里面既有嘲讽也有杀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兴国,你指望他们?”

    他接着说道,但话中的寒意让车厢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你指望那些趴在河南百姓身上敲骨吸髓的蠹虫,会发善心救他们?

    错了,他们巴不得河南的百姓死得更多些,死得更快些!

    这样,他们就能用最低的价钱,甚至不用花钱,

    就能把那些无主或者被迫卖儿卖女卖田地的百姓手中的土地,

    统统兼并到他们王府名下!

    你看到的这些荒地,未来很可能大部分都会姓‘朱’,

    但不是天下黎民的朱,是他们那几个藩王的‘朱’!”

    朱由检被师父这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

    和直指宗室亲王的严厉话语给惊呆了,有些紧张的看着自己的师父。

    钟擎却不给他消化震惊的时间,继续用尖锐的事实敲打他:

    “你知道你那个在卫辉就藩的潞王叔朱常淓,过的什么日子吗?

    我来告诉你。

    他不好女色,不喜犬马,独好风雅。

    他的潞王府,藏古今书籍数万卷,藏历代名琴上千张,

    自造琴、砚,皆精巧绝伦,价值连城!

    他嗜茶如命,非天下名泉不饮,非绝品香茗不沾,一套茶具,可抵中人之产!

    他每日沉迷于琴棋书画、古董珍玩,挥金如土。

    河南旱蝗,百姓易子而食,他可曾看过一眼王府外的灾民?

    可曾省下一把琴、一方砚、一壶茶的钱去换一石米粮?

    没有!

    他的风雅,是建立在卫辉乃至整个河南百姓的枯骨之上的!”

    朱由检的嘴唇微微颤抖,显然被“易子而食”与“名琴香茗”的尖锐对比冲击到了。

    “还有你那个在洛阳的福王叔朱常洵!”

    钟擎的声音更加刻薄,

    “他的‘福’,可是真正的‘富甲天下’!

    当年万历爷赏赐他的庄田,整整四万顷!

    遍布河南、湖广、山东!洛阳福王府,

    堪称当今天下最富庶的藩王府邸,没有之一!

    堆积如山的金银,粮仓里的陈米烂到发霉!

    可如今河南是什么光景?

    赤地千里,饿殍载道!

    他福王府可曾开过一座粮仓,赈济过一口粥饭?

    他漠不关心!

    他此刻,恐怕正搂着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享受着酒池肉林,

    盘算着如何将更多田产揽入怀中,甚至……”

    钟擎眼神如刀,盯着朱由检:

    “……甚至正在暗中打造兵器,招募亡命死士,积蓄力量,

    等着有朝一日,天下有变,

    他好凭着这泼天的财富和万历爷的‘遗爱’,来争一争那个位置!

    你,信王朱由检,就是他潜在的、最大的对手之一!

    你还指望他救济你未来的子民?”

    “至于其他的,”

    钟擎如数家珍,

    “唐王朱硕熿、崇王朱由樻、郑王朱载壐……

    哪个不是坐拥良田万顷,家财堆积如山?

    他们封地的百姓饿死,与他们何干?

    他们的仓库里,粮食正在发霉生虫!”

    “或许你会说,周王朱恭枵还算不错,

    至少在天灾面前,知道组织宗室,出钱出粮,设法救灾。”

    钟擎定定的看着朱由检,

    “可你知道,他周藩一系,在河南繁衍了多少宗室吗?

    不下三万余人!

    这些人,不事生产,不服徭役,全靠朝廷俸禄和盘剥地方供养。

    整个河南一省,每年一半的财政收入,都要用来养活他周藩这数万宗室!

    他拿出一点来救灾,不过是九牛一毛,

    而且这‘毛’,本就是河南百姓的血汗!

    没有这数万蛀虫,河南官府能多出多少钱粮用于修水利、备荒年、赈灾民?!”

    “兴国,你看清楚,想明白。”

    钟擎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朱由检的心上,

    “你的这些叔伯,这些同姓宗亲,

    他们不是大明的柱石,他们是趴在大明躯体上,吸血吮髓的最大毒瘤!

    河南之灾,三分天灾,七分人祸!

    这人祸,一半在吏治腐败,另一半,就在这些遍布天下的藩王宗室!”

    “砰!” 一声闷响。

    是孙承宗,这位老成持重的帝师,此刻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

    一拳砸在身旁的座椅扶手上,脸色铁青,黑白相间的胡须都在颤抖:

    “蠹虫!国贼!

    百姓易子而食,彼辈锦衣玉食犹嫌不足!

    先帝(万历)……唉!”

    他终究没敢直接骂万历,但痛心疾首之情溢于言表。

    袁可立同样面色沉痛,须发皆张,冷声道: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古人之诗,竟成今日河南写照!

    此辈宗藩,骄奢淫逸,贪得无厌,于国无寸功,于民有百害!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有钟擎作为后盾,深知这位王爷对宗室的态度,

    因此言辞毫无顾忌,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宗室制度本身。

    相较于孙、袁二人的直言怒骂,

    卢象升和孙传庭虽然同样听得血脉贲张,义愤填膺,

    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但他们毕竟年轻,官位尚低,深知藩王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有些话,孙承宗、袁可立能倚老卖老,借着钟擎的势说,

    他们却不敢轻易出口,只能将满腔的愤怒与憋闷压在心底,

    脸色涨红,胸膛起伏,却只能紧紧抿着嘴唇。

    但他们的眼神,已清楚地表明了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与对钟擎这番话的深深认同。

    朱由检早已听得呆住了,身体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信念被彻底打碎又被残酷现实强行重塑的痛苦。

    他原本心中那些关于“宗室亲情”、“天潢贵胄”的模糊光环,

    在师父血淋淋的揭露和眼前赤地千里的景象对比下,彻底崩塌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未来的敌人,

    或许不仅仅是天灾,不仅仅是关外的建奴,也不仅仅是朝中的党争,

    更是这些盘踞在帝国肌体上,与他同姓的蛀虫!

    钟擎将弟子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这番猛药已经起了作用。

    他不再多说,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不是出自他口。

    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车轮碾过坑洼路面的颠簸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