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员齐备,行囊也已打点妥当。
钟擎没有再耽搁,次日一早,便在登州城外,
于王惟俭等一众山东文武官员的恭送下,再次踏上了南下征程。
此次随行的人员,除了李威、昂格尔等老班底,
以及新加入的朱由检和王承恩,还多了几位重量级人物:
孙承宗、袁可立、卢象升、孙传庭。
这几位,或是经验老道的能臣,或是锐意进取的干吏,或是未来可期的俊杰,
钟擎将他们带在身边,既是观察,也是历练,更是为下一步的布局做准备。
队伍的行进方式也有了变化。
钟擎没有再选择骑马,
而是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了几辆“猛士”越野车和数台“东风天龙”超级重卡。
这些钢铁巨兽的出现,再次让孙传庭、卢象升等初次得见者震撼不已。
车厢宽敞,足以容纳所有人员、装备以及部分补给。
考虑到接下来要横穿河南、湖广进入四川,
南方官道相对北方平原更为崎岖复杂,但比起完全无路的山地,条件已算“优越”。
最重要的是,得益于河套炼油厂的稳定投产,
油料供应终于不再是需要精打细算的奢侈品。
钟擎终于可以稍微放开手脚,享受一下机械化行军的便捷了。
车队在山东官员复杂的目光中驶离登州,沿着官道向西南而行。
车轮碾压着初冬硬实的土地,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扬起淡淡的烟尘。
穿过青州、兖州府境,沿途所见,
山东大地在经历闻香教之乱的阵痛后,正在新政的推动下缓慢恢复生机,
虽仍有萧索,但至少秩序尚存,田亩间也能看到官府组织修复水利、分发种苗的身影。
然而,当车队驶出兖州府西南的郯城,
正式踏入河南布政使司归德府地界时,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时值天启五年(1625年)十一月下旬,
中原大地已是一片深秋初冬的肃杀。
但河南境内的荒凉,却并非完全源于季节。
目之所及,大地仿佛失去了颜色,只剩下大片大片枯黄龟裂的土壤,
以及稀稀拉拉、蔫头耷脑、显然早已枯死的草木残骸。
官道两旁,曾经应该是农田的土地,
如今只剩下干硬的土坷垃和一道道狰狞的裂缝,
如同大地张开绝望的嘴巴。
偶尔能看到几株侥幸残留的作物秸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诉说着颗粒无收的绝望。
车队经过的村庄,十室五六空。
不少房屋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显然是遭了兵灾或匪患。
还“完好”的屋舍,也大多柴门紧闭,毫无炊烟,听不到鸡鸣犬吠,一片死寂。
路边、田埂,时不时能看到倒毙的枯骨,
有的尚覆着褴褛的衣衫,有的则已被野狗或乌鸦啃噬得残缺不全,
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目和凄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尘土、腐烂和淡淡血腥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车队不得不降低了速度,
因为官道上也开始出现三三两两面黄肌瘦的流民。
他们衣衫褴褛,眼神空洞麻木,
如同行尸走肉般向着他们认为可能有活路的方向缓慢移动。
看到这支由从未见过的“钢铁怪物”和精锐骑兵护卫组成的奇特队伍,
流民们眼中先是闪过极度的惊恐,纷纷避让到道路两旁,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待到车队过去,他们又艰难地爬起,继续那似乎没有尽头的迁徙。
“停车。”
钟擎的命令从为首的一辆“猛士”车内传了出来。
车队缓缓停下。
钟擎推开车门走了下来,跟随他下车的,
还有孙承宗、袁可立、卢象升、孙传庭,
以及被钟擎特意叫到身边的朱由检和王承恩。
扑面而来的荒凉、破败和死亡气息,让众人一时无言。
孙承宗和袁可立两位老臣,望着眼前赤地千里、村舍为墟的景象,
眉头早已拧成了深深的“川”字,面色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们都是经历过边事见过民生多艰的人,但如此集中如此触目惊心的大范围破败,
依然让他们感到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尤其是袁可立,他久在登莱,虽知中原灾荒,但亲眼目睹,冲击力仍旧巨大。
卢象升和孙传庭这两位相对年轻的官员,更是双拳紧握,牙关紧咬。
他们读圣贤书,胸怀济世安民之志,
如今亲眼见到书中“饿殍遍野”、“人相食”的惨状可能就在眼前上演,
那种理想与现实的剧烈碰撞,让他们既感无力,又燃起熊熊的斗志。
年纪最小的朱由检,更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自幼生长在深宫,虽然听说过民间疾苦,
但“灾荒”、“流民”对他而言,不过是奏章上冰冷的文字,
或是宫中长辈偶尔提及的遥远故事。
此刻,龟裂的土地、废弃的村庄、路边的白骨、那些衣衫褴褛、目光呆滞的“人”……
这一切无比真实、无比残酷地冲击着他幼小的心灵。
他紧紧攥着小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胸膛微微起伏。
王承恩紧紧跟在他身边,用手悄悄拉住了朱由检的衣袖,同样脸色不好看。
一阵带着沙砾的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更添几分萧瑟。
良久,孙承宗才长叹一声,声音沙哑:
“去岁至今,河南旱蝗不断,秋粮绝收……
老夫虽在朝中屡见报灾文书,言‘赤地千里’、‘饥民塞途’,总以为或有夸大……
今日亲眼得见,方知奏报所言,不及实情之十一啊!”
袁可立缓缓捋须,沉声道:
“岂止旱蝗。
自徐逆乱起,山东难民、辽东避祸之民,亦有相当一部分流入豫地。
河南本已自顾不暇,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官府赈济不力,饥民为求活路,或聚为盗,或鬻儿卖女,甚或……易子而食。
地方官疲于奔命,抚剿两难,局势……堪忧啊。”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为沉重。
钟擎默默听着,注视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他忽然开口道:
“孙师,袁公,眼前景象,固然惨烈。
但你们需知,这,或许仅仅是个开始。”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看向钟擎。
钟擎转过身,面对着他的弟子和麾下的重臣,
看着众人神情不一的表情,说出来的话犹如天雷滚滚:
“据本王所知,未来二十年,甚至更久,
整个大明,乃至整个北半球,将迎来一段气候极其异常的时期。
学者称之为——小冰河期。”
“在此期间,夏日大旱,冬日奇寒,暴雨、冰雹、蝗灾、瘟疫……
种种极端天灾,将频繁爆发,交替肆虐,
其持续时间之长,波及范围之广,破坏力之强,远超今日尔等所见。”
他抬起手,指着眼前荒芜的原野和蹒跚的流民:
“眼下的河南,或许只是序幕。
未来的陕西、山西、湖广、乃至南直隶……
赤地千里,饿殍盈野,十室九空,人相食……
这些惨剧,在未来二十年内,可能会在更广阔的土地上,反复上演。
大明,将迎来一场持续的地狱级的、由老天爷亲自降下的考验。”
寒风呼啸,卷动着钟擎的话语,也卷动着每一个人心中的寒意。
孙承宗、袁可立等人脸色骤变,
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小冰河期”的具体含义,
但“未来二十年”、“地狱级”、“频繁爆发”这些词,
足以让他们联想到一幅远比眼前更加绝望和恐怖的图景。
朱由检更是听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王承恩的手,
似乎想从中汲取一丝温暖和力量。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
未来将要面临的,是何等可怕的天灾和人祸。
钟擎看着众人凝重的神色,缓缓道:
“天灾无情,人力有时而穷。
但正因如此,吾辈更需未雨绸缪,戮力同心。
囤粮、修水利、推广耐寒抗旱作物、整军经武以稳秩序、革新政体以提效率……
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都关乎亿兆生灵的存续,关乎大明国祚的延续。”
他看着自己的爱徒,谆谆教导道:
“兴国,你看到了。
这便是你未来将要治理的天下之一隅。
记住今天你看到的,记住这片土地的伤痕,记住这些百姓眼中的绝望。
然后,用你的眼睛,你的心,还有你将学到的本事,
去想,去问,去找到能改变这一切的办法。
这,便是为师带你出来的第一课。”
朱由检身体一震,仰起脸,望着钟擎深邃而充满力量的眼睛,
又看向眼前凄惨的大地,眼中的惊悸和茫然,
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决心所取代。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双手握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