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地面上的官场风波,
随着王惟俭的亲自表态和一系列雷厉风行的内部整饬,算是告一段落。
钟擎对山东的局面基本算是满意了。
虽然闻香教根深蒂固,清理需要时间,但至少明面上的官僚体系,
在经过几番敲打和“稷王犁”的威慑后,运转得还算顺畅。
巡抚王惟俭、布政使、按察使乃至下头的知府、知州们,
大多能恪守职责,吏治和民生都算在向好的方向恢复。
这对于一个刚刚经历大清洗的地区而言,已属不易。
山东事毕,钟擎便开始布置更广阔的棋局。
按照既定的路线,他需要南下,过河南,穿湖广,
最终抵达四川,去会一会那位未来的“蜀王”,也实地考察西南的局势。
不过,在启程之前,他还需要等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他的爱徒,当今大明天子的亲弟弟,信王朱由检。
与对曹变蛟的安排不同,对朱由检的培养,钟擎有着截然不同的规划。
曹变蛟是未来的将星,需要系统性地学习军事理论、战略战术,
新式装备操作乃至基础的数理工程知识,需要的是专业化、系统化的长期锻造。
而朱由检,他未来要坐的位置,
决定了钟擎对他的培养重点不在某一项专业技能的精深,
而在于格局、眼光、心性、驭人以及对这个时代、这个世界、对辉腾军所代表的新事物的整体性理解。
他不需要成为数学家、工程师或神枪手,
还有他曾经的那点小理想,当一个混吃等死的小裁缝......
他需要掌握的是足够理解这些事物逻辑的基础,
以及运用它们、掌控它们、引导它们为帝国服务的能力。
简而言之,他需要成为一个合格乃至卓越的“掌舵人”和“裁判者”,
而不是“水手”或“运动员”。
因此,将他带在身边,在真正的政务军务,
乃至接下来的体察民情中耳濡目染,
在实践中学习,是现阶段最好的方式。
傍晚,稷王府内宅,灯火初上,一派温馨日常的景象。
曹变蛟刚从海军学院放学回来。
他如今已是个半大少年,身量又窜高了一截,
脸上褪去不少稚气,多了些小成熟。
此刻,他正盘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
怀里抱着咿咿呀呀挥舞着小手的钟子安,
手里拿着一本图文并茂的画册,正用刻意放柔的声音,
给小家伙讲着“小马过河”的故事。
钟子安显然很喜欢这个“大哥哥”,
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画册,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另一边的书案旁,比曹变蛟略小一些的朱由检,
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地写着先生布置的课业。
他也长大了,动作行云流水,已颇见章法,神情专注认真。
小太监王承恩则跪坐在一旁的小几边,同样埋头认真书写,
他是朱由检的伴读,也是玩伴,两人的课业通常同步。
室内只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以及曹变蛟偶尔刻意压低的讲故事声和钟子安的笑声。
至于巴尔斯和诺敏两个更小的,据说是“幼儿园”今天有“亲子活动”,
李太妃被请去了,所以还没回来。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身常服的李威走了进来,先是对闻声抬头的张然躬身行礼:
“见过王妃。”
“是文石啊,快坐,可是王爷有事吩咐?”
张然放下手中正在缝补的一件小衣,温和地问道。
她如今气色比在宫中时好了许多,人也丰润了些。
曹变蛟和朱由检、王承恩也停下各自的事情,看向李威。
李威直起身,先是对着朱由检行了个礼,然后说道:
“是,大当家的让我来传话。
信王殿下,王伴伴,请两位即刻开始收拾行装,
准备一下,明日一早,随我出发前往登州行辕。”
“去登州?”
朱由检闻言,眼睛亮了,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毕竟还是个少年,对于能离开相对固定的王府生活,
去往师父的登州,还是充满了各种向往。
王承恩也赶紧放下笔,规矩地站起来,脸上同样露出期待。
“那我呢?李大哥,我呢?”
曹变蛟一听,立刻把钟子安放到旁边柔软的垫子上,
蹭地站起来,几步窜到李威面前,仰着脸,眼中满是急切,
“我也去!
我骑术好,我也可以保护兴国!
我……我枪法最近也有进步!”
他可是知道,老爹在登州,那里有“蒙恬”号,
有更多新鲜厉害的东西,他早就心痒难耐了。
李威看着曹变蛟急切的样子,笑着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曹变蛟稍微平静了些,但眼神里的渴望丝毫未减。
“你啊,”
李威故意拖长了声音,看到曹变蛟紧张地屏住呼吸,才笑道:
“大当家的说了,让你好好在王府待着,把先生教的功课学扎实,把基础打牢。
至于登州,还有海上的事……等你把该学的都学好了,
明年开春考核通过了,再说能不能上舰实习的事儿。
现在嘛,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曹变蛟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但听到“上舰实习”四个字,
眼中又重新燃起两簇小火苗。
他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重重点头:
“是!李叔,你告诉我爹,我一定好好学!明年我一定要上舰!”
“这才对嘛。” 李威拍拍他的肩膀。
张然也走了过来,拉着朱由检和王承恩的手,温言道:
“王爷叫你们过去,定是要亲自教导你们。
这是天大的福分,到了那边,一定要听话,
多看,多听,多学,少说。知道吗?”
朱由检用力点头:“师母放心,兴国明白。”
王承恩也赶紧保证:“奴婢一定好好伺候信王,也好好学本事。”
消息传开,厨房特意准备了一桌格外丰盛的晚宴,算是给朱由检和王承恩送行。
席间,李太妃不断给两个孩子夹菜,嘱咐着出门在外的种种琐事,
曹变蛟虽然因为不能同去有些闷闷不乐,但也懂事地没有闹脾气,
只是吃饭时格外用力,仿佛要把劲儿都用在饭桌上。
巴尔斯和诺敏回来得知信王哥哥要走,也黏糊了好一阵。
晚膳后,李太妃亲自来到朱由检和王承恩的房间,
看着内侍和宫女们收拾行李,她还是不放心,又亲手检查了一遍,
将一些她觉得必备的衣物、用品重新整理过。
她一边将一件厚实的小袄叠好放进包袱,一边轻声嘱咐:
“登州靠海,风大,早晚比京城凉,
这件厚衣服要随身带着,觉得凉了就加上。
到了那边,不比在家里,事事都要听你们师父的安排。
他教你们什么,你们就用心学什么,他让你们看什么,你们就仔细看什么。
少说话,多做事,多动脑子。
有什么不懂的,或是受了什么委屈,
也要记着,师父是真心为你们好,
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跟他说,别憋在心里……”
灯光下,李太妃的侧脸柔和,声音温婉,絮絮叨叨地说着,事无巨细。
朱由检和王承恩并肩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
窗外,夜色渐浓,王府内一片宁静。
而对两个少年而言,新的旅途,新的篇章,即将随着黎明的到来而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