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登州经略行辕的正堂内,气氛肃穆。
毛文龙,这位东江镇总兵、平辽将军、左都督,
孤悬海外皮岛数年,朝廷倚为牵制后金侧翼重将,
却也令朝中诸公又恨又怕的跋扈军头,
此刻正恭恭敬敬地跪在堂下,向着端坐于上的钟擎,行三拜九叩的大礼。
“臣,东江镇总兵官毛文龙,叩见稷王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毛文龙声音洪亮,姿态放得极低,额头触地,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极为精悍,
面皮被海风和辽东的烈日镀上一层深褐色,颧骨略高,
一双眼睛习惯性地微眯着,此刻却尽力睁大,流露出十二分的恭顺。
他穿着簇新的二品武官袍服,但细微处仍能看出风尘仆仆的痕迹。
“毛总兵远来辛苦,平身,看座。”
钟擎就坐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王爷!”
毛文龙又磕了个头,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半个屁股挨在亲卫搬来的绣墩上,
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钟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这位传奇军头。
那目光并不逼人,却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又像是能穿透皮囊,直窥内心。
毛文龙只觉得浑身上下好似被无形的针扎着,
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大气也不敢出,
后背的官袍内衬,已然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这位王爷的凶名和手段,他远在皮岛亦如雷贯耳,
如今直面其威,才知传言不虚,甚至犹有过之。
堂内寂静无声,只有铜壶滴漏单调的滴答声。
这份沉默的压迫感,让毛文龙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终于,钟擎开口了:
“毛总兵,久在海外,为国戍边,辛苦了。”
“不敢言苦,皆为臣子本分。” 毛文龙连忙欠身。
“本分……”
钟擎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冷笑一声,
“毛总兵可知,本王自大同起兵以来,都做了些什么?”
毛文龙心头一凛,知道戏肉来了,硬着头皮回道:
“殿下天纵神武,起于……起于行伍,平定四方,战功赫赫,天下皆知。
臣……臣仰慕已久。”
他本想说出“起于草莽”,话到嘴边觉得不妥,赶紧改口。
“起于草莽,不错。”
钟擎却自己接了过去,声音转冷,
“本王起于微末,杀过作乱犯上的宗室,降服过桀骜不驯的蒙古大汗,
在草原上,砍下的脑袋能堆成山。
西南奢安之乱,本王去,便平了。
关外建奴,自老奴努尔哈赤以下,闻本王之名,亦要龟缩沈阳,不敢妄动。
其子黄台吉,如今在朝鲜,对本王亦是服服帖帖。”
他每说一句,毛文龙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不由自主地矮一分。
钟擎微微前倾,盯着毛文龙的眼睛,缓缓问道:
“毛文龙,你觉得,你的头……比代王的金贵?
比蒙古大汗的铁硬?
比那辽东数万建奴鞑子的脑袋,还经得起砍吗?”
“噗通”一声,毛文龙直接从绣墩上滑了下来,
双膝跪地,以头抢地,颤声道:
“王爷明鉴!王爷饶命!
臣……臣对朝廷,对陛下,对王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臣……臣一颗脑袋,如何敢与那些逆贼狂徒相比!
王爷饶命!”
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毛文龙,钟擎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站起身,踱步到毛文龙面前,阴影将对方完全笼罩。
“忠心耿耿?”
钟擎嗤笑一声,
“天启二年,你初至皮岛,为立威,
擅杀投奔辽民陈汝明、明承禄等百余人,以其首级冒功,可有此事?”
毛文龙浑身一颤。
“天启三年,你纵兵劫掠朝鲜铁山、宣州等地,
抢掠粮草、财物,驱赶朝鲜边民,美其名曰‘就食’,实则与强盗何异?
朝鲜王多次上表哭诉,朝廷申饬于你,你可曾收敛?”
毛文龙额头见汗。
“天启四年,你为排除异己,构陷副将陈继盛、参将王辅,致其被罢官去职。
同年,你虚报兵员,冒领饷银,东江镇额定兵员几何?
你账上又几何?
需不需要本王让户部、兵部的人,拿着账本,
跟你毛大将军一笔一笔,对个清楚?!”
钟擎声音并不高,却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重,
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毛文龙的心口。
这些事,有些朝廷知道,有些朝廷未必全知,有些更是他自以为做得隐秘,
此刻却被这位王爷如数家珍般一道来,毛文龙只觉通体冰凉,如坠冰窟。
“这还只是天启四年以前!”
钟擎厉声喝到,
“之后呢?
朝廷派东江巡抚袁崇焕节制于你,
你阳奉阴违,处处掣肘,可曾有一日真心配合?
你将东江镇视为私产,麾下将领,
多是你收罗的义子、义孙、姻亲,
毛承禄、毛有杰、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
毛文龙,你到底想干什么?在海外自成一国吗?!”
“臣不敢!臣冤枉!”
毛文龙涕泪横流,连连磕头,
“臣……臣是粗人,御下无方,或有不当之处,然绝无悖逆之心啊王爷!
至于袁巡抚……臣,臣与他只是有些误会,有些误会啊!”
“误会?”
钟擎冷冷打断他,
“那本王问你,去年底,本王从登莱调拨,
经海路运往天津的二十船军粮,在庙岛附近,
被谁以‘稽查走私’为名截下,索要‘漂没’、‘损耗’,还强征了五船‘犒军’?
毛文龙,你的手,伸得够长啊!
连本王的船队,你也敢敲诈?!”
毛文龙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这位王爷竟然知道!
他连这件事都知道!
“毛文龙!”
钟擎一声暴喝,声震屋瓦,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国家法度!!”
这一声喝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毛文龙头顶。
他最后一丝侥幸和抵抗心理彻底崩溃,瘫软在地,
只是不住地磕头,嚎啕大哭:
“王爷!臣知罪!臣罪该万死!
臣被猪油蒙了心,臣利欲熏心,臣御下不严,臣辜负皇恩,辜负王爷信任!
臣该死!
臣愿交出东江镇兵权,任凭王爷处置!
只求王爷饶臣一命,饶臣一家老小性命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似乎真的悔恨交加。
钟擎看着脚下这个痛哭流涕的边镇大将,脸上却没有半分动容。
他沉默了片刻,直到毛文龙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抽泣,才冷冷开口:
“这些话,你留着去跟阎王说,他或许会信。”
毛文龙身体一僵,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地抬头。
钟擎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如刀,仿佛要刺穿他所有的伪装:
“毛文龙,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
恐怕,你此刻跪在这里哭诉忏悔,心里想的,
却是怨天尤人,怨朝廷不公,怨孙承宗、袁可立掣肘于你,甚至……
私下里,也没少怨本王断了你的财路,夺了你的权柄吧?
你来登州这几日,私下抱怨的话,需不需要本王找几个证人,跟你当面对质?”
毛文龙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最后一点遮羞布,被钟擎无情地扯下。
在这位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王爷面前,
他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怨怼,都无所遁形。
看着毛文龙如丧考妣的模样,钟擎缓缓站直身体,背对着他,望向堂外。
良久,才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平静语气说道:
“本王,不想杀你。”
毛文龙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钟擎的背影。
“你在皮岛,虽有诸多不法,但毕竟牵制了建奴部分兵力,
为辽西防线分担了压力,也收纳了不少辽民,
这点苦劳,朝廷记得,本王也记得。”
钟擎的话,让毛文龙心中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杀你容易,一刀而已。
但东江镇数万军民,骤然失帅,恐生变故,予建奴可乘之机。
况且,你麾下那些骄兵悍将,
如孔有德、耿仲明之流,若无你弹压,怕是顷刻就要酿出大乱。”
毛文龙的心,随着钟擎的话语忽上忽下。
“所以,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钟擎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毛文龙身上,
“一个将功折罪,重新做人的机会。
是生是死,是继续做你的海外天子最后身败名裂,
还是洗心革面搏一个身后之名,就在你一念之间。”
“王爷!王爷!
臣……臣愿效死力!
愿肝脑涂地!只求王爷给臣一条生路!”
毛文龙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再次连连磕头,额头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