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子?”
昂格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
这个名字,在锦衣卫和辉腾军情报司关于流寇的卷宗里似乎略有提及,
但语焉不详,只说是近年河南一带新崛起的悍匪,
行踪飘忽,手段狠辣,却没想到是个女子,
更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率部试图掺和进山东的浑水。
“刘团总与此部接战,感觉其战力如何?
与寻常流寇有何不同?” 昂格尔追问。
刘三才思索了一下,正色道:
“回将军,末将觉得,这伙贼人非同一般流寇。
其马队颇为精悍,冲击有序,不似乌合之众。
步卒中也颇有悍勇敢战之徒,结阵进退有些章法。
而且……他们似乎并不以掳掠财货为首要,
反倒像是……在寻找什么,或者接应什么人。
被我们击退后,撤退得也颇有条理,不像是一触即溃的散兵游勇。
那个红娘子,虽未照面,但据俘虏描述,在贼众中威望颇高,令行禁止。”
昂格尔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一个女贼首,能统御数千成分复杂的乱军,
还能让刘三才这样有一定经验的地方团练首领评价“非同一般”,这本身就很不寻常。
她此时率部逼近山东,目标真的是吴家堡的闻香教余孽?
还是有其他图谋?
与河南那边的局势又有何关联?
“刘团总辛苦,此番阻截来犯之敌,
使其未能与吴家堡贼寇合流,亦是功劳一件。”
昂格尔暂且按下心中疑虑,对刘三才道,
“贼寇既已远遁,刘团总可先与王千总部汇合,协助处理此地善后。
缴获之物,亦有东平团练一份。”
刘三才听说有缴获可分,脸上懊恼稍减,连忙道谢。
心中却对那位“红娘子”更加记上了一笔,
暗忖回去后定要加派人手,打探此女贼来历。
昂格尔则转身,走向临时设立的通讯点。
他需要立刻将“红娘子”所部意外出现、并试图东进山东的情报,
连同吴家堡大捷的详细战报,一并飞马传回登州,呈报给大当家钟擎。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贼首,或许会成为山东乃至中原局势的一个新变数。
登州,经略行辕。
当昂格尔发回的详细战报,以及刘三才关于遭遇“红娘子”所部的补充情报,
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呈送到钟擎案头时,
正在与孙承宗、袁可立商议后续清剿方略的钟擎,只是平静地展开,快速浏览。
然而,侍立一旁的卢象升和孙传庭却看到,坐在上首的袁可立袁老经略,
在钟擎低声念出“吴家堡已克,毙伤俘获贼众逾万,
贼首吴有财及闻香教大小头目十七人悉数擒获,
余众溃散,我军无一阵亡”这几句时,那原本严肃持重的面容,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开了,先是眼睛忽而睁大,
接着胡须微微颤抖,最后竟是忍不住抚掌,连声道:
“好!好!好!痛快!真乃雷霆之势,犁庭扫穴!”
袁可立是真正的欢喜,甚至有些失态了。
他坐镇登莱,巡抚山东,
这些年被闻香教等邪教折腾得焦头烂额,深知其顽固难缠。
天启二年那场大乱虽平,余毒却如野草,烧之不尽,春风吹又生,
牵制了山东多少物力兵力,又让多少百姓不得安宁。
如今,这位稷王殿下,不动用大军征剿,不兴师动众扰民,
只派出一支神秘的“特战”小队,辅以本地团练,
竟然在短短时间内,就将这股聚集起来的最大顽匪连根拔起!
这效率,这战果,这近乎零的自身伤亡……简直匪夷所思!
“殿下用兵,真如天助!
此等为祸多年的痼疾,竟被殿下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举廓清!
山东百姓,可安枕矣!
老夫……老夫肩头这千斤重担,总算是能卸下一大半了!
中兴大明,指日可待啊!”
袁可立捻着胡须,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是真心觉得,
有这位王爷在,自己这把老骨头或许真能早点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了。
而卢象升和孙传庭,这两位年轻俊杰,心中的震撼远比袁可立更甚。
他们听说过稷王麾下“辉腾军”的种种传说,
火器犀利,战法新奇,但传说归传说,耳听为虚。
这一次,战报上那冰冷的数字和简洁的过程描述,
却让他们最直接地感受到了那种碾压式的、超越时代的战斗力。
区区数百人,夜袭上万贼众据守的坚固庄堡,
自身无一伤亡,毙俘过万,擒获全部头目……
这简直不是打仗,是收割!是大人打小孩!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骇。
原来传说非但不虚,甚至犹有过之!
大明有此强军,何愁虏寇不灭?何愁天下不平?
这一刻,他们对稷王,对那支神秘军队的向往,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钟擎对袁可立的兴奋和卢、孙二人的震惊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辉腾军和特战队的战斗力,本就在他预期之中。
他的目光,落在了战报末尾,刘三才补充的那段关于遭遇流窜乱军,
其首领名为“红娘子”的情报上。
红娘子?
钟擎的眼神微微凝滞了一瞬,手指落在了那个名字上。
还真有这么个人?
他的心头,一股荒谬的感觉悄然滑过。
来到这个时代越久,他越发确定,自己所处的这个“明末”,
虽然大体脉络与记忆中的历史相似,但在细节、人物、乃至某些事件的走向上,
却存在着令人玩味的差异,仿佛是一个融合了正史、野史、传说乃至后世文艺创作的……混合体。
在他的记忆里,关于“红娘子”的所谓“历史”,根本经不起推敲。
这个形象,最早出自清初吴伟业的《绥寇纪略》,
里面说她是个“绳伎女”,掳走了李信(李岩的原型),强行嫁给他,后来又救李信出狱。
到了后来的《梼杌近志》等野史笔记里,
更是添油加醋,把两人塑造成了“英雄美人”的爱情传奇。
直到姚雪垠先生的《李自成》将其艺术加工,推向高峰,
从此红娘子与李岩就成了夫唱妇随投身轰轰烈烈造反大业的经典cp,
跟着李自成南征北战。
可问题是,李岩李公子,在真实历史上也大概率不存在!
钟擎暗自嗤笑。
他记得清楚,后世史家考证,杞县地方志里根本没有李岩中举的记录,
与他同时代的明朝官员杨士聪,在《甲申核真略》里明确说“杞县并无李岩其人,流寇中亦无此号”,
同样经历过明末动荡的郑廉,在《豫变纪略》里也表示从未听说过“贼中有李将军杞县人”。
这位在后世文艺作品中大放异彩的李公子,
更像是一个融合了牛金星、宋献策等真实人物某些经历和特征的 “拼接怪”,
是后世文人笔下虚构出来的形象。
连李岩都是虚构的,那作为他“官配”的红娘子,其历史真实性自然更是空中楼阁。
钟擎以前一直这么认为。
可现在,战报上白纸黑字写着,“红娘子”出现了。
一个让刘三才都觉得“非同一般”的女贼首。
“看来,我这个明末,还真是‘成分复杂’啊……”
钟擎心中暗道,缓缓摇头苦笑。
既然“红娘子”能从传说走进现实,
那其他一些“传说中”的人物或事件,是否也会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他感到不安,反而隐隐有些期待。
混乱意味着变数,变数意味着机会。
他要的就是打破固有的历史轨迹。
不过,眼下这个“红娘子”,率部试图东进山东,所图为何?
是单纯想趁乱打劫,与闻香教余孽合流?还是另有目的?
她与那个或许根本不会出现的“李岩”有无关联?
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钟擎将战报轻轻合上,抬眼看向众人,开口道:
“吴家堡之事,暂告段落。
昂格尔做得不错,传令嘉奖。
缴获分配,按先前议定的办,务必安抚好曹文衡、刘三才等地方出力人员。”
“至于这个‘红娘子’……”
钟擎想了想,接着道,
“传令昂格尔,不必深追入河南,但需严密监视其动向,
探查其来历、目的,以及她背后是否还有人。
山东境内,加大清查力度,务必趁此贼胆寒之际,
将闻香教等余孽清扫干净,不给他们喘息之机,也不给外贼可乘之机。”
“另外,”
他看向袁可立,
“礼卿先生,剿匪捷报可以明发了,正好借此事,
将清丈田亩、整顿吏治的章程,一并推行下去。
阻力,应该会小很多了。”
袁可立收敛笑容,肃然拱手:“殿下英明!老夫这就去办!”
卢象升和孙传庭也连忙躬身领命,
心中对这位王爷的思虑周详、步步为营,又有了更深的认识。
剿匪是手段,整顿地方、推行新政才是目的。
这位王爷,眼光从来不只是盯着战场。
钟擎微微颔首,心里却在想,红娘子,这个本不该存在的人出现了。
这个世界,越来越有意思了。
不知道下一个登场的“传说”,又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