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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秋日启程
    天启皇帝朱由校的天津卫之行,可谓是大开眼界,心满意足。

    站在大沽口新筑的炮台之上,眺望浩渺渤海,

    亲眼见到船厂船坞内那已具雏形的新式战舰;

    在机器轰鸣的铸造局里,抚摸着泛着金属幽光的重炮炮身;

    甚至亲自登上一段已铺设完成的实验性短轨,

    体验了那被钟擎称为“火车”的钢铁怪物拉着数十节满载货物的车厢飞驰的震撼……

    这一切,都远超这位年轻皇帝最神奇的想象。

    他像个得到了最新奇玩具的孩子,兴奋得手舞足蹈,

    围着钟擎问东问西,恨不得住进那喧闹的工厂里。

    自然,随行的魏忠贤少不得又是一番心惊肉跳的护驾,以及搜肠刮肚的奉承。

    至于皇帝陛下如何对着铁轨发出“真乃神工鬼斧”的赞叹,

    如何抚摸着冰冷的炮管畅想“有此利器,何愁海疆不靖”,

    又如何对着钟擎留下的那一堆复杂图纸抓耳挠腮却又跃跃欲试……

    这些细节,便如同投入海中的石子,虽激起片刻涟漪,

    终究融于更宏大的历史波涛之中,暂且按下不表。

    各位看官只需知晓,此行之后,天启皇帝对钟擎所描绘的“铁甲巨舰”、“万里铁路”之蓝图,

    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满腔的热切与支持,

    恨不得内帑里的银子能自己下崽,好早日让这宏图化为现实。

    视线转回塞外,河套平原,额仁塔拉。

    当天津卫的海风还带着夏末的暖意时,塞上的秋风已开始显露肃杀。

    但在这片日益繁忙的土地上,肃杀被另一种更炽热的力量所取代,

    那是炉火奔腾的热,是铁水奔流的热,是人心汇聚、改天换地的热。

    过去的数月,对以宋应星为首的技术工匠与学员们而言,

    是汗水与专注交织、生疏与熟练更替的数月。

    那些静静矗立的钢铁巨物(高炉、分馏塔、轧机)早已就位,

    无需他们从一砖一瓦建起。

    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让这些沉默的巨兽,

    按照那些详尽却陌生的“说明书”与图纸,顺畅地吐出符合要求的产物。

    他们需要熟悉每一条管道、每一个阀门的用途,

    掌握每一次投料、每一个温度控制节点的时机,

    理解整套流程中如齿轮般环环相扣的精妙逻辑。

    资金与资源固然是后盾,但更关键的是,将钟擎近三年来培养出的骨干,

    与从四方汇聚而来的匠人相结合,在宋应星等人的统筹下,

    将图纸上的符号与步骤,转化为肌肉的记忆、操作的默契和应对突发状况的经验。

    从最初面对精密仪器时的手足无措,到后来能进行日常维护与参数微调;

    从第一次点火启动时的紧张万分、险象环生,到后来能相对平稳地控制整个流程;

    从最初炼制出的柴油浑浊而不达标,

    到终于摸索出精确的火候与分馏节奏,得到了第一桶合格产品,

    这“草原工业”的运转能力,便在一次次小心翼翼的尝试、记录、总结与改进中,

    如同稚嫩的根须,艰难却坚定地扎进了塞外的土壤,

    避免了“有庙无神”或“有器无人”的窘境,真正开始了它的脉动

    但终究,他们挺过来了。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钟擎案头。

    他没有亲临现场,但送来的简短报告和一小截打磨光滑的钢轨样品、一小瓶清澈的柴油,已说明了一切。

    他仔细检视着样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但随即提笔回信,叮嘱宋应星:

    “此乃初成,根基未固。

    万不可因一时之功,便头脑发热,强催产量,盲目扩张。

    务必步步为营,以稳为上。产出一批,检验一批,改进一批。

    工匠技艺,需口传心授,严循规程,物料进出,须有凭有据,杜绝虚耗。

    质量乃根基,根基不稳,万丈高楼顷刻可覆。

    切记,宁慢勿滥,边产边学,边学边精。”

    他的指示很冷静,给工业区初成的狂热降了降温,却也指明了更扎实的前行方向。

    时光如水,不舍昼夜。

    当额仁塔拉周边草原的颜色由浓绿转为浅黄,又染上些许深褐,

    天空显得越发高远湛蓝时,季节已悄然滑入十月。

    塞外的风,开始带上凛冽的寒意。

    这一日,额仁塔拉城外,通往南方的官道上,一支精干的队伍已然集结完毕。

    人数不多,约两百余人,但人人彪悍,马匹雄健,车辆坚固。

    队伍前方,钟擎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披风,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

    他的身侧,是两名刚刚“归队”的将领。

    一位是秦民屏。

    大半年的休养,并未磨去这位老将的锋锐,反而因充分的将息,

    面色红润了许多,只是眼神愈发沉凝,顾盼之间,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依旧迫人。

    他安静地控着马,跟身后那些辉腾军的儿郎微微颔首,对钟擎道:

    “大帅,弟兄们精气神都足得很。这半年,没白练。”

    另一位,则是尤世禄。

    这位爷的伤其实早好了七七八八,却硬是以“头晕心悸、需再观察”为由,

    在额仁塔拉的医院里赖了足足大半年,美其名曰“此地风水养人,医药精良,利于将养”。

    实则每日与秦民屏切磋武艺,讨论兵事,

    闲了便去工业区、农场、学校转悠,看得啧啧称奇,乐不思“榆林”。

    直到钟擎决定南行,点名要他同往,

    这位“老赖”才终于不情不愿地“康复出院”,重新披挂。

    此刻他骑在马上,活动着手腕,咧嘴笑道:

    “总算能活动活动筋骨了!

    在病房里都快憋出鸟来!

    大帅,这趟南下,可得有硬仗打吧?

    老尤我这大刀,可馋血了!”

    钟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仗,未必有。但事儿,肯定不少。把你那躁性收一收,别给我惹麻烦。”

    尤世禄嘿嘿一笑,也不辩解。

    队伍中间,是几辆加固的马车,里面坐着随行的文书、医师以及一些紧要物品。

    李若琏带着锦衣卫好手散在车队前后左右。

    方正化也在此行之列,他更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守在钟擎左近。

    钟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在秋日阳光下的额仁塔拉城,

    那里有他的家,有他初步奠基的基业,也有他牵挂的人。

    张嫣带着家人和孩子已回城中,此刻或许正站在某处高楼上目送。

    他没有再回头,轻轻一抖缰绳。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