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在天津卫的街道上穿行,海风的气息越来越浓,
吹散了旅途的尘土与心头因见闻而生的些许沉重。
当车队驶入大沽口附近一片绿树掩映的街区,
最终停在一处带有小巧花园和砖石院墙的联排别墅前时,
车内的朱由检和李太妃都不由松了一口气,总算到了。
车门打开,钟擎当先下车,舒展了一下略感僵硬的身体。
朱由检也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打量着这个与京城王府和紫禁城截然不同的家。
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墙边还种着些应季的花草,在夏日的海风里轻轻摇曳。
几乎就在他们下车的同时,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快步迎了出来。
前面的是张嫣,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衣裙,
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笑靥如花。
后面跟着的是稍显拘谨但同样满脸高兴的张然。
“回来了?”
张嫣的声音很轻柔,目光在钟擎身上停了停,确认他无恙,
又看向后面的朱由检和李太妃,微微福身,
“兴国殿下,太妃娘娘一路辛苦。”
“姐姐!” 张然也上前行礼。
“不辛苦,不辛苦!”
朱由检摆摆手,回到这熟悉又放松的环境,他显得很雀跃。
李太妃也温和地颔首示意。
钟擎笑了笑,却没有立刻招呼众人进门,反而侧了侧身,
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对张嫣招招手:“嫣儿,你看,我还带了谁来。”
他身后那辆稍大些的马车旁,不知何时已多了两位衣着朴素的老人。
老汉约莫五六十岁年纪,面容清癯,头发已见花白,
穿着一件靛蓝布袍,双手紧张地交握在一起。
老妇人站在他身旁,身形微胖,穿着一身青灰色衣裙,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正用手紧紧捂着嘴,
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但那双望向张嫣的眼睛里,蓄满了思念。
张嫣的美眸随着钟擎的示意望去,当她的视线落在那对老夫妻身上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脸上的浅笑凝在嘴角,眼睛一点点瞪大,瞳孔中倒映出那两张日夜思念的面容。
“……爹?娘?”
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唤,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从喉间溢出。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却又停住,仿佛害怕眼前只是一碰即碎的幻影。
“宝珠!我的儿啊!”
老妇人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哭喊一声,
踉跄着就要扑过来,却被身旁的老汉紧紧拉住。
老汉的嘴唇也在剧烈颤抖,老泪纵横,他看着眼前比记忆中清减了几分的女儿,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成了一声嘶哑的呼唤:
“嫣儿……是爹,是娘……我们……我们来看你了……”
张嫣终于确认这不是梦。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扑向父母那样,
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了母亲的怀里,紧紧抱住。
张母也紧紧回抱住失而复得的女儿,母女俩抱头痛哭,
仿佛要将这几年的担惊受怕全部哭出来。
张父站在一旁,老泪纵横,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拍拍女儿的背,
又怕唐突了如今身份已然不同的女儿,那只曾为生计辛勤劳作的手,
就那么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地落在了张嫣的发髻上,如同她幼时那般。
这突如其来的重逢,让门前的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李太妃眼中泛起泪光,侧过脸去,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朱由检也收敛了笑容,默默地看着。
就连一向神情冷峻的李若琏和方正化,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张然早已是泪流满面,走过去扶住了情绪激动的父亲。
钟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安排这次重逢,并不容易,需要避开京城无数双眼睛,
也需要两位老人有勇气离开故土,踏上这趟前途未卜的旅程。
如今看到张嫣脸上那毫无保留的喜悦,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良久,待三人的情绪稍稍平复,钟擎才上前:
“好了,岳父岳母,嫣儿,先进屋吧。
一路劳顿,又哭这一场,仔细伤了身子。
有什么话,咱们进屋慢慢说。”
张嫣这才从母亲怀里抬起头,脸上犹带着泪痕,
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一手挽着母亲,一手去拉父亲:
“爹,娘,快,我们进屋!”
当晚,钟擎这处温馨的家里,举行了小型的欢迎家宴。
没有山珍海味,但菜肴丰盛可口,多是张母亲自下厨做的几道家乡菜,还有天津卫当地的海鲜。
饭桌上气氛热烈。
张父张母起初还有些拘谨,尤其在面对朱由检和李太妃时。
但钟擎态度随意,朱由检更是没半点架子,
张嫣又在一旁不住地给父母夹菜、说笑,
两位老人渐渐也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宴席散后,女眷们在内室说话。
张母拉着女儿的手,上下仔细打量,摸摸脸,又捏捏手,
嘴里不住念叨“瘦了”、“在外头定是吃了苦”,眼泪又要下来。
张嫣笑着安慰,说自己一切都好。
趁着张然带着朱由检和李太妃去安顿,屋里暂时只剩母女二人的空隙,
张母悄悄凑近女儿耳边:
“宝珠啊,娘问你……你跟殿下,也成亲有些时日了,你这肚子……可有动静了?”
张嫣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嗔道:“娘!您问这个做什么!”
“傻孩子,娘是为你着想!”
张母握住女儿的手,声音更低了,
“殿下待你好,娘都看在眼里,心里感激。
可……这女人家,终究是要有自己的孩子才算站稳脚跟。
娘知道,殿下跟前头那位留下的子安小公子,是顶顶尊贵的,是皇上的骨血。
还有你收养的那两个蒙古孩子,也是可怜见的。
可那毕竟不是殿下的亲骨肉啊。
还有那位曹小将军,是义子。
这家里,总得有个真正能继承香火的嫡子才稳妥。
殿下如今这般地位,又无亲生儿郎,将来……”
“娘!”
张嫣轻轻打断了母亲的话,脸上的红晕未退,
但神情却认真起来,也压低了声音,
“您以后可千万别在殿下面前提这个,也莫要对旁人说起。
殿下他不信这些,也最烦别人说什么继承香火、嫡庶有别的话。
在他心里,子安是长子,巴尔斯和诺敏是我们的孩子,
变蛟也是家里的一份子,都一样疼爱,从无分别。
若说这些话,让他觉得家里生了隔阂,他会不高兴的。”
她脸色突然就红了:
“殿下……殿下说我年岁还小,身子骨要再养养。
他说……等明年,等我满了二十,再考虑要孩子不迟。
他说这样对我好,对孩子也好。”
张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
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殿下是个会疼人的。你心里有数就好,有数就好。”
夜深了,宾客各自安歇,张父张母也被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客房。
喧嚣散去,别墅里恢复了宁静,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海浪声。
卧室里,只留一盏昏黄的床头小灯。
张嫣依偎在钟擎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半晌,才轻声道:
“擎哥,谢谢你,让我能再见到爹娘。
我……我以为这辈子……”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钟擎揽紧了她,吻了吻她的发顶:
“傻话。你是我妻子,你的爹娘,自然也是我的爹娘。
接他们来享享福,天经地义。”
张嫣在他怀里蹭了蹭。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问道:
“对了,李千户白日里悄悄跟我说,陛下过些日子可能也要来天津?”
“嗯,”
钟擎应了一声,
“是有这个打算。
他对海船、炮厂都感兴趣得很,在宫里又闷坏了,想出来亲眼看看。”
张嫣沉默了一下,然后小声道:
“那……过两天,等爹娘安顿好了,我带他们,还有张然和三个孩子,先回额仁塔拉去吧。”
钟擎微微挑眉,低头看她。
张嫣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更低了:
“我……我不想见他。
虽然他现在是皇帝,可我一想到他,就想起宫里那些事……心里不舒服。
我走了,你也省心,免得尴尬。”
钟擎明白她的心结。
天启毕竟是她的前夫也是子安的生父,虽然往事已矣,但见面难免有些微妙。
他尊重她的感受。
“也好。”
他温声道,
“你先带他们回去。
额仁塔拉那边事情也多,有你回去照应着,我也放心。
等我在这边接待完陛下,把该安排的事情理顺了,就回去找你们。”
听他答应得爽快,张嫣心里一松,脸上又露出了笑容,仰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嗯!”
钟擎却忽然低笑一声,手臂收紧,一个翻身将她轻轻压在身下,
深邃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戏谑:
“正事谈完了?
那现在,是不是该谈谈你今晚在饭桌上,
偷偷把我碗里最后那块=我最爱吃的红烧肉夹走的事情了?”
张嫣先是一愣,随即想起自己那点小动作居然被他发现了,
脸上顿时飞起红霞,娇嗔道:
“我……我那是看你吃太多了!而且娘明明给我也夹了,是你自己吃得快……”
“不管。”
钟擎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
“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娘子,你说是吧?”
“啊!你……你不要……唔……”
张嫣的惊呼被堵了回去,化作一声模糊的呜咽。
床头那盏小灯,不知被谁轻轻拂袖带过,微微一晃,熄灭了。
窗外,月色如水,温柔地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此处确省去一万余字关于夫妻敦伦、被翻红浪之详细描写,
仅以海浪声与月光作含蓄暗示,具体情节请读者诸君自行脑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