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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 远景
    车轮辘辘,碾过干燥的黄土官道,扬起细细的烟尘。

    车厢内,朱由检望着窗外那片令人心头发紧的荒芜景象,眉头紧锁。

    皇兄和魏忠贤在宫里翻箱倒柜找“宝船”,是为了应对海上那看不见的威胁;

    而眼前这赤地千里、无木可炊的景象,

    却是千千万万百姓每年冬天都要直面甚至因此丧命的真切苦难。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钟擎:

    “师父!师父!我想到办法了!

    咱们额仁塔拉,还有归化城那边,

    百姓们现在烧的不是柴火,是煤炭,是那种黑石头!

    北直隶的百姓,难道不能烧煤吗?

    这样不就不怕没柴烧,不怕冻死了?”

    他记得在额仁塔拉时,看到那些黑亮亮的石头被源源不断从巨大的矿坑里运出,

    堆成小山,然后送入各家各户的炉灶和古怪“暖气”管道里。

    那里冬天虽冷,但屋子里却暖烘烘的,

    再也见不到民间冬天冻毙路旁的惨事。

    钟擎看着少年那充满希冀的眼神,心中微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动作很轻柔,但说出来的话却现实得有些残酷:

    “傻小子,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放下手:

    “首先,这北直隶地下,或许有煤,但绝非遍地都是,

    更未必是如额仁塔拉那般极易开采的露天浅层煤矿。

    咱们在那边,是得天独厚,碰上了好开采的矿脉。

    若是在这里,矿藏深埋地下,以目前的技术,

    开掘艰难,成本高昂,产量也未必能供应京师百万户之需。”

    朱由检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些。

    钟擎继续道:

    “其次,即便有煤,百姓就烧得起么?

    挖煤要人力,运煤要车马,这些都要钱。

    那些连一把柴火都捡不到的贫苦之家,你让他们拿什么去买煤?

    炭贱而柴贵,有时并非炭真的便宜,而是百姓连那点‘贱’钱都掏不出。”

    少年亲王抿紧了嘴唇,他隐约懂了,却又似乎没全懂。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桩,”

    钟擎严肃起来,

    “煤炭,可不是捡来树枝就能直接塞进灶膛里烧的玩意儿。

    直接燃烧湿煤或劣煤,烟雾极大,呛人涕泪,

    污染空气还在其次,更可怕的是极易产生‘炭毒’,

    也就是一种看不见闻不着的气,人吸多了,

    在睡梦中就可能无声无息地死去,这便是‘中煤气’。

    此外,煤炭堆放、使用不当,也极易引发火灾,比柴火危险得多。

    百姓缺乏相应的常识,也没有合适的炉具,

    盲目推广,怕是弊大于利,救人不成反成害人。”

    朱由检没想到,看似简单的“烧煤取暖”,背后竟有这么多凶险和困难。

    他不由想起在宫中似乎也隐约听过某处院落因取暖不当,

    有宦官或宫女莫名身亡的事情,当时只以为是意外,

    现在想来,恐怕就是这“炭毒”作祟。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百姓年年受冻?”

    朱由检有些急了,他仿佛看到了那些在寒风中蜷缩的模糊身影。

    “所以,这才是我急着要修铁路,要疏通、拓展运河的原因之一。”

    钟擎望向窗外,

    “仅靠人挑马拉,运力有限,成本高昂,煤炭就无法廉价地送到需要它的地方。

    必须依靠更强的运力,将产煤区的煤,大规模低成本地运到缺柴少煤的地区

    铁路,能担此任。

    运河,亦能分担。

    这不仅是战略需要,更是实实在在的民生。

    路通则物流,物流则价平。

    只有让大多数百姓用得上、用得起相对安全的煤,再辅以改良的炉具和用法传授,

    每年冬天,才能少死许多人。

    这,便是修路的意义之一。”

    朱由检怔怔地听着,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

    师父所做的那些看似宏大甚至有些“奇技淫巧”的事情,

    造火车、修铁路、制新炉背后,竟然都与“路有冻死骨”这样残酷的现实紧密相连。

    这不是好大喜功,这是救命。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额仁塔拉城外,那一片片在草原和沙地边缘顽强生长起来的绿意。

    那是他从未在大明腹地见过的树林。

    “还有!还有种树!”

    朱由检像是抓住了另一根救命稻草,

    “师父,咱们在额仁塔拉,不是种了好多树吗?

    防风固沙,还能当柴火,还能结果子!

    我们也在这里种,在北直隶,在所有光秃秃的地方,都种上树!

    种速生的,能当柴烧的树!种果树,还能结果子吃!”

    他看着钟擎,眼神亮晶晶的。

    钟擎看着他,欣慰的笑了。

    这孩子,心是善的,脑子也是活的,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开始主动从百姓的角度思考问题了。

    “是啊,要种树。”

    钟擎肯定地点点头,

    “不仅要种,还要大规模地种,科学地种。

    这光秃秃的山,这荒芜的地,需要绿色来覆盖。

    这不仅仅是为了柴火,更是为了保持水土,

    调节气候,为了给子孙后代留下一片能安居的土地。”

    他接着给朱由检描绘了一个更具体的图景:

    “此事,我已与你皇兄商议过。

    很快,朝廷就会下旨,以工代赈,

    组织西北因天灾人祸而产生的流民,有序向直隶等地迁移。

    来了,就给他们地种,不一定是熟田,更多的是那些荒地、山坡。

    让他们在官府指导下,开垦、植树。

    树种活了,地养好了,一部分地就归他们耕作,

    另一部分林地则成为公产,有序间伐取薪。

    如此,流民得以安顿,荒地得以利用,柴薪得以补充,水土得以保持。

    几年,十几年后,或许你再到这官道上,看到的就不再是这番荒凉景象了。”

    朱由检听得入了神,他仿佛已经看到,在师父和皇兄的努力下,

    无数衣衫褴褛但眼中有了希望的流民,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挥洒汗水,种下一株株幼苗。

    岁月流转,幼苗成林,荒山披绿,光秃秃的黄土被葱郁的绿色覆盖。

    到了秋天,枝头挂满果实,林间堆起垛垛薪柴。

    寒风再起时,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的是带着食物香气的炊烟,而不是因冻饿而死的绝望叹息……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将朱由检从美好的遐想中唤醒。

    路还很长,荒芜了千百年的土地,想要重新披上绿装,绝非易事。

    但至少有人看到了问题,并且已经开始寻找解决的办法,甚至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车队继续向东,少年的心中,已悄然埋下了一颗叫做责任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