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全面开战。”
法哈多总督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是展示力量,是施加压力,是……惩罚和勒索。
我们可以要求明国皇帝严惩‘鬼军’及其统帅‘鬼王’,将其首领交给‘公正的’国际法庭审判。
要求赔偿南堂损失,赔偿我们遇难者的生命。
要求开放更多口岸,给予我们更优惠的贸易条件,
甚至……割让一些沿海据点作为保障,
比如台湾的全岛,或者广东的某个优良港口。
如果明国皇帝软弱,或者内部有求和的势力,
我们就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甚至可能趁机扶持对我们更友好的势力上台。
如果明国皇帝强硬……”
他冷笑一声,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那就用炮舰轰开他们的国门,像在美洲和印度那样,强行划分势力范围。
贪婪的光芒在许多代表眼中亮起。
将明国变成下一个印度,下一个美洲,瓜分这个传说中黄金遍地的古老帝国……
这个念头足以让人心跳加速。
“我们需要更多战舰,”
鲍尔曼爵士谨慎地说道,
“来自本土的战舰。
现有的武装商船和驻防舰只不够形成绝对威慑。”
“那就写信!派最快的船回去!”
法哈多总督斩钉截铁,
“向马德里,向阿姆斯特丹,向伦敦,向巴黎报告这里发生的一切!
描绘‘鬼军’的威胁,夸大我们的危险,更要强调明国的富庶和软弱!
请求本土派遣真正的战列舰分队前来远东。
为了上帝,为了国王,更为了数不尽的金银和丝绸!”
经过又一番激烈的争论、妥协和密语,
一项各怀鬼胎的协议在马尼拉这座燥热的堡垒中初步达成。
这些代表们将以“远东欧洲利益共同委员会”的名义,分别向本国求援。
他们将协调行动,在援军抵达后,组建联合舰队,北上大明沿海,
以“追究屠杀传教士罪行、保障贸易安全、惩处肇事军队”为名,
行武力威慑、敲诈勒索乃至试探瓜分之实。
会议在深夜散去。
代表们带着达成的共识和各自的小算盘,回到停泊在港口的船上。
命令被下达,最快的帆船将在黎明时分启航,
分别驶向不同的方向,将远东的变局和一场酝酿中的风暴,带回遥远的欧洲本土。
马尼拉的夜空下,殖民者的野心与对东方古老力量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孕育着一场即将席卷海洋的巨浪。
卡布拉尔总督回到自己那艘葡萄牙卡拉维尔帆船上,
船舱内闷热依旧,但隔绝了那些令他厌恶的混杂气味与嘈杂争论。
他屏退左右,只留最信任的书记官,就着鲸油灯昏暗的光,
开始书写密信,但心思却已飞得更远。
马尼拉的联合固然声势浩大,但他深知那些“盟友”各怀鬼胎。
西班牙人想当老大,荷兰人只想趁机削弱别人,英国人和法国人则想浑水摸鱼。
葡萄牙如今在远东的势力早已不复当年,澳门的存续都需仰大明鼻息。
这次危机,是灾难,却也可能是葡萄牙重新在远东棋局中占据有利位置的契机,
前提是,他卡布拉尔,能下出一步暗棋。
“除了向里斯本求援,请求派遣哪怕一两艘像样的战舰来撑场面之外,”
卡布拉尔用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在粗糙的信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眼神阴鸷,
“我们还需要更直接、更了解这片海域的‘朋友’。”
他全部的注意力投向了北方,那片暗流涌动的中国东南沿海。
他对那里的了解,远胜于会议室里那些傲慢的西班牙人或精明的荷兰人。
他知道,那片海域从未真正被明国官府完全掌控,
那里是海盗、走私商和海上豪强的乐园。
而眼下,正有几个“朋友”,或者说“工具”,值得投资。
首先是李旦。
这位盘踞日本平户的传奇海商,
掌控着对中国大陆、台湾、东南亚的巨大贸易网络,是东亚海域的无冕之王之一。
但卡布拉尔得到秘密消息,李旦年事已高,
且身体似乎出了严重问题,其庞大的帝国正处在风雨飘摇的前夜。
与其投资一个夕阳,不如……
其次是颜思齐集团。
这股以台湾为基地的武装移民和海商势力,
近年风头正劲,手下猛将如云,号称“十八芝”。
他们与荷兰人、西班牙人都有接触,也在不断试探大陆沿海。
但卡布拉尔同样听闻,其首领颜思齐似乎也染了重病,集团内部隐隐不稳。
投资一个即将可能陷入内乱的势力,风险太大。
他的笔尖在第三个名字上点了点——尼古拉斯?一官?加斯巴特。
也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郑芝龙,
这个年轻人,他早有耳闻。
通晓葡萄牙语、荷兰语甚至一些西班牙语,头脑灵活,手段狠辣,
先后在李旦和颜思齐麾下效力,
据说还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有过合作,目前在台湾活动活跃。
最重要的是,他年轻,有野心,正在急切地积累资本、人脉和声望。
李旦和颜思齐这两位大佬无论谁倒下,留下的权力真空和庞大遗产,
都极有可能被这个嗅觉敏锐的年轻人迅速吸收。
“一颗正在积蓄力量、渴望狂风助其升空的新星……”
卡布拉尔低声自语,嘴角露出一丝算计的冷笑。
葡萄牙现在无力单独对抗大明,甚至无法在即将到来的欧洲联合行动中占据主导。
但如果能暗中扶持、甚至一定程度上掌控一股正在崛起的中国本土海上力量呢?
让这股力量成为葡萄牙在远东的“白手套”和利益代理人?
他可以提供一些火器,一些资金,一些荷兰人或西班牙人不愿意给的情报,
甚至在未来联合舰队施压时,为郑芝龙这样的势力创造“趁乱崛起”、控制更多海岸和航道的机会。
而作为回报,葡萄牙将获得一个深入明国东南沿海的稳固支点,
分享其贸易利润,甚至在将来可能的分赃中,凭借这份“特殊关系”攫取更大份额。
“大明这条巨龙,身上已经爬满了苍蝇(指其他欧洲国家)。”
卡布拉尔在给里斯本的密信最后补充道,
“我们无力独自撕下最大的肉,但我们可以培养一条水蛭,
让它吸附在巨龙最柔软的腹部,为我们源源不断地吸取血液。
亲爱的尼古拉斯,或许就是那条最合适的水蛭。
我建议,授权我与该势力进行秘密接触,提供有限但关键的援助。”
他封好给里斯本的信,又另外起草了几封信件,准备发往平户和台湾方向。
信中将表达“对当前局势的关切”,暗示“欧洲朋友的支持”,
并邀请“在适当时候,为共同利益进行磋商”。
做完这一切,卡布拉尔走到舷窗边,
望着马尼拉港内那些比他座舰庞大威武得多的各国战舰。
野心和焦虑在他胸中交织。
葡萄牙的荣光需要鲜血与黄金来重铸,而这次由“鬼军”引发的风暴,
或许就是他卡布拉尔为王国,也为自己,
狠狠从大明这个古老而富庶的巨人身上咬下一块肥肉的最佳时机。
他不仅要参与瓜分,还要尝试播下独属于葡萄牙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