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的辽东半岛,在行政架构上一直是个独特的存在。
它不设州、县,其民政赋税,竟归隔海相望的山东布政使司远程管辖。
而此地的军事防务、卫所屯田,则隶属辽东都指挥使司。
这种“山东管民,辽东管军”的二元体制,使得这片土地自明初以来,
便是一个深度嵌入东北边疆的军事化特区,而非寻常的内地农桑府县。
论面积,辽东半岛不过相当于内地一两府之地,但其战略价值,却远超十倍。
它如同巨人探入黄海与渤海之间的一条钢铁臂膀,其最南端的旅顺口,
与对岸山东的登州府隔海相望,恰如一把巨钳,
死死扼守着帝国京畿最脆弱的海洋咽喉——渤海海峡。
在明朝的国防棋局上,这约三万平方里的土地,
是抵在帝国心脏前方最坚硬的一块盾牌,其分量,丝毫不亚于,甚至重于关内一省。
如今,这块曾陷入敌手的“盾牌”,正被重新锻造、紧固。
孙承宗的大军自西向东,稳扎稳打,
已牢牢掌控了从海州到岫岩的陆上通道,并开始沿线修筑棱堡,设立哨卡。
黄台吉的虎尔哈军则自东向西,将九连城至义州沿江一线锁得如同铁桶。
两道防线,一陆一江,在九连城-岫岩一带完成衔接,
如同两扇缓缓合拢的沉重铁闸,将整个辽东半岛与辽沈平原、与朝鲜,彻底隔绝开来。
半岛之内,已成孤地。
被困在半岛上的建奴驻防兵力,主要是原东江镇投降改编的汉军,
还有部分战力相对较弱的满洲旗丁,以及大量依附的包衣阿哈。
他们本以旅顺、金州、复州、盖州等几个要点为核心,控制沿海及交通线。
如今,西面是孙承宗步步为营、火力凶猛的推进,
东面是黄台吉沿江布防、水陆严密封锁,
南方是茫茫大海,北方是铜墙铁壁,唯一的“生路”似乎只剩下乘船冒险。
然而,海面上游弋的那几艘钢铁怪船和灵活的猎潜艇,
彻底断绝了任何大规模从海上撤离或获得补给的幻想。
小股人马乘坐舢板试图趁夜溜出海岸,不是被猎潜艇的探照灯锁定、用机炮打成碎片,
就是被巡逻的东江镇战船拦截俘虏。
陆上突围更是绝望。
试图从岫岩方向试探性冲击黄台吉防线的建奴小队,
远远就遭到密集而精准的排枪射击,许多人至死都没看清敌人在哪里,便倒在百步之外。
侥幸冲近的,则被虎尔哈军仿制的燧发枪和严整的阵列再次击退,留下满地尸体。
从盖州、复州方向试图向西,与海州残部汇合或打通通道的队伍,
则一头撞上了孙承宗部依托新筑工事和步战车、加特林构筑的死亡地带,
往往在猛烈的炮火和机枪扫射下损失惨重,狼狈退回。
出,出不去。
援,援不来。
半岛内的建奴据点,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鱼,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弱,空间越来越小。
粮草开始短缺,军心日渐涣散,尤其是那些汉军和包衣,逃亡、投降的事件开始零星出现。
当初从被炮火夷平的海州城侥幸逃出的那两三千建奴溃兵,
经过李内馨部队对海州幸存俘虏的反复拷问,确认其中果然混着一条“大鱼”,
老汗努尔哈赤的第六子,固山贝子塔拜。
此人勇力有余,智谋平平,在海州破城时,被亲卫拼死护着,从混乱中逃出生天。
塔拜惊魂未定,收拢沿途溃兵,约有两千余骑,不敢停留,
一路向着东南方他们认为可能还安全的盖州方向仓皇逃窜。
队伍拖拖拉拉,人心惶惶。
当他们在距离盖州尚有十数里的丘陵上,
远远望见盖州城头冲天而起的滚滚浓烟和隐约传来的轰鸣爆炸声时,
塔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顶门,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盖州……盖州也……”
他声音发颤,瞬间明白了。
明军此番来势,绝非仅仅为了夺取一城一地,而是要鲸吞整个辽东半岛!
海州只是开始!
他再不敢奢望能进入盖州据守,立即下令转向,试图从盖州西面绕行,
向北或向东北方向的山地丘陵地带突围,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逃回辽阳。
然而,这支已成惊弓之鸟的队伍,刚刚转向西行不足五里,便一头撞上了一堵严整的移动城墙。
正是自铁山登陆后一路向北扫荡,与张维贤部形成钳形攻势的李威、薛邦奇所部京营大军!
“敌袭!是建奴溃兵!准备战斗!”
了望哨的示警声刚落,薛邦奇已厉声下令:
“京营!前排蹲姿,后排立姿!自由射击!”
“砰砰砰砰砰——!”
早已严阵以待的京营士兵几乎在命令下达的同时便扣动了扳机,
密集的弹雨如同泼水般洒向迎面撞来的建奴骑兵前锋。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甚至没来得及举起兵器,
便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惨叫着翻滚倒地。
“步战车!左翼包抄,用机枪封锁他们侧后!”
李威的声音通过步话机清晰传到各车。
两辆Zbd-04A步战车引擎怒吼,从队列侧翼猛然加速冲出,
车顶的30毫米机炮和并列机枪喷吐出炽热的火舌,
金属风暴横扫建奴骑兵队列的中段和后部,将其拦腰截断,彻底打乱。
塔拜的部队本就士气低迷,骤然遭遇如此猛烈的火力打击,瞬间崩溃。
有人还想拔转马头逃跑,却被后方步战车的机枪弹道死死封住退路;
有人嚎叫着试图向前冲锋拼命,却在半途就被精准的步枪点射击落马下。
战斗几乎在开始的同时便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态势。
塔拜被亲兵簇拥在中间,目睹手下儿郎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目眦欲裂。
他挥舞着顺刀,嘶声狂吼,还想组织抵抗,
却见明军阵中一名军官(正是李威)稳稳举起步枪,
黑洞洞的枪口在乱军中似乎有意无意地对准了他。
塔拜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想伏低身形。
“砰!”
一声与其他枪响略有不同的清脆声响。
塔拜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巨大的力量穿透了他精良的镶铁棉甲。
他低头,看见胸前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鲜红,温热的液体堵塞了喉咙。
他张了张嘴,想喊些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沫,
眼前迅速被黑暗吞噬,魁梧的身躯晃了晃,从马背上栽落,
手中的顺刀“当啷”一声掉在尘土里,
兀自不甘心地睁大了双眼,望着辽东半岛灰蒙蒙的天空。
主将毙命,剩余的抵抗瞬间瓦解。
这两千多从海州逃出的建奴残兵,在盖州城外这片无名丘陵下,
被李威、薛邦奇部以绝对的火力和战术优势,干净利落地歼灭,几无漏网。
捷报很快通过电台传到后方,也传到了正在沿江布防的黄台吉手中。
对于这位同父异母的六哥塔拜的死讯,黄台吉听闻后,
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眼中甚至连一丝怜悯或哀伤也无。
自他决意与沈阳割裂的那一刻起,昔日的兄弟便已是战场上的仇敌。
塔拜的死,对他而言,与任何一个普通建奴将领阵亡并无区别,甚至,可能还少了些麻烦。
接下来的日子,联军各部依照既定计划,在已经肃清主要据点的基础上,
对辽东半岛的内陆丘陵、沿海岛屿、偏僻村落展开了为期十天的拉网式清剿。
海军舰艇巡航外海,猎潜艇清扫近岸,陆军分队逐山逐沟搜索,
确保没有任何成建制的建奴武装残留,也尽量清除溃兵散勇。
十日后,辽东半岛大局已定。
除了留下必要的警戒部队和往来穿梭传递消息的夜不收,
孙承宗、黄台吉、张维贤、李内馨、李威等各路大军主帅,
以及主要将领、东江镇官员,开始陆续向被定为未来渤海府治所的盖州城集结。
一场盛大的“表功大会”,即将在这座刚刚从战火中涅盘的城池召开。
空气中硝烟味尚未散尽,但一种属于胜利者的气息,已经开始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