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的确被最大限度地封锁在了半岛之内。
但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不可能完全瞒过近在咫尺的沈阳。
最初的警讯来自正好探查到西平堡方向的哨探,他们连夜逃回沈阳,
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天雷降世”、“城堡化为齑粉”的恐怖景象。
紧接着,从靠近海州的几个屯堡,有快马拼死送出含糊的消息:
海州方向炮声震天,浓烟蔽日,联系中断,六贝勒塔拜所部音讯全无。
再后来,岫岩、九连城等更东面军堡陷落的消息,
也通过逃散的溃兵和远处观察的夜不收,断断续续地传回了沈阳。
图赖和代善接到这些零碎却指向一致的噩耗,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脊梁骨窜起。
辽东半岛……那可是镶着辽南海岸线的一大片土地!
就这么短短时日之间,各处要点纷纷告急、失联、乃至被报攻克?
他们不敢再往下想,更不敢隐瞒,怀着巨大的惊恐,硬着头皮前往汗宫禀报。
老奴努尔哈赤刚刚能勉强下地,但长久卧床让他双腿虚浮无力,
此刻正由两名健壮侍女小心地搀扶着,
在寝宫外的小院里,一步一顿,极其缓慢地挪动着脚步。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枯槁苍白的脸上,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浑浊。
图赖和代善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额头触地,战战兢兢地将各处传来的坏消息,
禀报道:
西平堡疑似遭天谴夷平,海州方向激战后失联,
塔拜贝子下落不明,岫岩、九连城等堡接连被攻破,守军生死不知。
派往南方的援军和哨探纷纷受阻,无法深入半岛。
整个海岸线似乎已被明军水师封锁,半岛内部具体情况,已成一片迷雾。
他们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等待着一场预料之中的雷霆震怒。
然而,意料中的暴怒并未降临。
院内一片寂静,只有老汗缓慢的呼吸声,以及他脚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许久,努尔哈赤才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
眯着眼看了看秋日高悬的太阳,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多事之秋啊。”
这平静到近乎漠然的反应,让代善和图赖更加不安。
“代善。” 老汗奴的声音沙哑平淡。
“儿臣在。” 代善连忙应声。
“你下去,仔细统计一下,此番辽南……咱们损失了多少儿郎。”
努尔哈赤缓缓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代善愣了一下,犹豫道:
“可是父汗,盖州、耀州、复州……那些地方的守军,眼下只是失去联系,或许……”
努尔哈赤抬起枯瘦的手,无力地摆了摆,打断了他:
“就当他们都已战死了吧。
你还没看出来吗?
明军此番,不为劫掠,不为示威,就是为了彻底拿回辽南那块地。
算了……那里本就是疥癣之疾,土地贫瘠,还要日日提防毛文龙那条疯狗撕咬。
如今明军势大,与其耗在那里徒损兵力,不如……弃了吧。
把咱们的兵力收拢回来,好好盯着辽西,盯着广宁,
更要死死防住那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鬼军’,还有……”
他浑浊的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刻骨铭心的恨意,
“那个该千刀万剐的畜生——黄台吉!”
说完辽南,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依旧跪伏于地的图赖身上,
脸色稍微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赞许:
“图赖。”
“奴才在!” 图赖心头一紧,连忙应道。
“你最近……做得很不错。
朕虽然躺着,但眼睛没瞎,耳朵没聋。
那些火器工匠的安置,与罗刹使者的周旋,还有稳定那些新投汉官的心……你都费心了。”
“奴才……奴才不敢当!此乃奴才本分!”
图赖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嗯。”
努尔哈赤微微颔首,
“从今日起,朕擢升你为‘总议政大臣’,总理投诚汉官事务,
并兼理与漠北、罗刹等外藩使者往来事宜。
那些来投的汉人,就都交给你管了。
要让他们安心,也要让他们出力。”
总议政大臣!总理汉官事务!
图赖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拼命磕头,声音哽咽:
“奴才……奴才叩谢大汗天恩!
奴才必肝脑涂地,以报大汗知遇之恩!
定将那些汉官牢牢攥在手里,为大汗效力!”
这一刻,他只觉得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忐忑,都值了!
图赖家,真的要在他手中崛起了!
“至于那些漠北人和罗刹使者,”
努尔哈赤继续吩咐,神情带着一股冰冷的算计,
“你要好生安抚,但也要让他们明白,我大金接连折损数万勇士,元气有伤。
他们既然有求于朕,想借朕的力,那就不能空口白牙。
让他们把许诺的火器、工匠,还有能打仗的兵马,都实打实地带过来!
用他们的火器,帮朕守好家门!”
“嗻!奴才明白!定让他们把家底都掏出来!” 图赖激动应道。
吩咐完图赖,努尔哈赤的目光再次转向代善,
那目光平静,却让代善瞬间如坠冰窟,冷汗涔涔而下。
“代善。”
“儿……儿臣在。” 代善声音发干。
“你要好好配合图赖。此番辽南之事,你亦有疏忽之责。
今后,不可再有任何懈怠!”
努尔哈赤声音并不严厉,却字字重若千钧。
代善吓得浑身一哆嗦,刹那间以为是自己与阿巴亥的私情已然败露,差点就尿了。
但听父汗后面只是说“配合图赖”、“不可懈怠”,又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那口气松得极为勉强,背上冷汗早已湿透内衫。
他连连叩首:
“儿臣遵旨!儿臣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图赖大臣,绝不敢再有丝毫懈怠!”
“都下去吧。”
努尔哈赤似乎倦了,挥了挥手,重新将大部分重量靠在侍女身上。
但他刚要挪步,又像想起什么,停下问道:
“图赖,今年的收成,统计得如何了?”
图赖闻言,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轻松下来,连忙回禀:
“托大汗洪福,仰赖天时尚可,加上今岁对耕作之事督促得紧,
辽东各地庄田,所获粮食已清点完毕。
虽比不得往年全盛时,但……省着些用,再搭配些渔猎所得,
支撑我大金上下度过这个冬天,应是……勉强够了。”
他说的谨慎,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饿死人的大规模饥荒,今年大概不会有了。
努尔哈赤听着,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睛看着图赖,
片刻后,才点了一下头,声音干涩:
“嗯……你做的不错。”
然而,图赖并未因这句赞许而显出多少高兴。
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似乎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俯下身,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大汗……奴才,奴才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努尔哈赤吐出一个字。
“是。”
图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
“奴才以为……以为往后,对那些安分种地、纳粮的汉民,可否……可否稍稍宽宥些?
不再……不再轻易屠戮驱赶?
此番秋粮能有些收成,多赖这些汉民耕种伺候。
田地终究需要熟手,若都杀光了、赶跑了,明年……明年的地,怕是……”
他没敢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努尔哈赤沉默地听着,脸上依然没有怒色,只是那目光更显幽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意外:
“朕知道了。你的意思,朕明白。
如今……情形是有些不同了。
你既有此心,便放手去做吧。
好生安抚那些肯出力的尼堪,让他们安心种地。
朕,自有分寸。”
“嗻!奴才领旨!定当尽心办好!”
图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叩首。
这不止是得到了许可,更是一种难得的信任。
一旁的代善见父汗心情似乎尚可,也赶紧抓住机会表功:
“父汗,还有一事。
今年通过晋商那边,输入我处的粮食也比往年多了三成不止。
儿臣粗粗算过,即便没有田里的收成,
单靠这些商人运来的粮秣,也足够支撑到明年开春了。
他们……他们还是很得用的。”
努尔哈赤听着,望着高远的秋空,半晌,才极轻地叹了一声:
“嗯……知道了。都用心办差吧。”
说罢,他不再理会二人,在侍女的搀扶下,继续那缓慢的挪步,
仿佛刚才谈论的粮食、汉民、商路,都不过是这秋日里一缕微不足道的风。
图赖与代善这才真正如蒙大赦,恭敬地行礼,躬身后退着出了小院。
直到走出汗宫很远,两人才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